
一九三一年清明,豐子愷赴杭州拜訪馬一浮。此適逢豐子愷喪母不久,內心之哀傷,誠如他自己在《陋巷》一文中所說:“我那時初失母親—從我孩提時兼了父職撫育我到成人,而我未曾有涓埃的報答的母親。痛恨至極,心中充滿了對于無常的悲憤和疑惑。自己沒有解除這悲和疑的能力,便墮入了頹唐的狀態。”為此,馬一浮特為其解說無常,豐子愷回憶道:“他和我談起我所作而他所序的《護生畫集》,勉勵我;知道我抱著風木之悲,又為我解說無常,勸慰我。其實我不須聽他的話,只要望見他的顏色已覺羞愧得無地自容了。”時隔兩年之后,即一九三三年一月的一天,豐子愷再次拜訪馬一浮。此時的豐子愷已不復如前之悲憤,同時他的生活也就從“頹唐中爬起來,想對‘無常’作長期的抵抗了”。豐子愷欲對“無常”作長期的抵抗,其中就包括他這幾年經常在古詩詞中讀到“笙歌歸院落,燈火下樓臺”,“六朝舊時明月,清夜滿秦淮”以及“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等詠嘆無常的文句后,及時把它們演繹成現代漫畫。按他的設想,待此類畫繪作多了,可以出版一本“無常畫集”。馬一浮也提示其可以找這種題材的佛經和詩文集,同時又開導他:“無常就是常。無常容易畫,常不容易畫。”
既然“無常就是常”,那么容易畫的“無常”,只要能畫出來,自然也就是“常”。或許正是本著這一觀念,豐子愷畫了眾多表現“無常”題材的漫畫。一九三六年一月十六日,豐子愷在《宇宙風》第一卷第九期上發表了一篇《無常之慟》,闡述了他對無常這一佛教的基本觀念的進一步的認識。文章開頭寫道:“無常之慟,大概是宗教啟信的出發點吧。一切慷慨的,忍苦的,慈悲的,舍身的,宗教的行為,皆建筑在這一點心上。故佛教的要旨,被包括在這個十六字偈內:‘諸行無常,是生滅法。生滅滅已,寂滅為樂。’這里下二句是佛教所特有的人生觀與宇宙觀,不足為一般人道;上兩句卻是可使誰都承認的一般公理,就是宗教啟信的出發點的‘無常之慟’。”文章還列舉了眾多古詩詞中“無常”的句子,并加以闡述。就目前所查得的各種豐子愷著譯書目,在他的名下并沒有一本叫作《無常畫集》的作品;在目前各種豐子愷的漫畫集里,也找不到被標注為“無常漫畫”的作品。但是,沒有《無常畫集》這部單行本,此前尚未發現他的“無常漫畫”,并不意味著他沒有這類畫。根據最新史料發現,豐子愷的這類畫作主要發表在佛教刊物《海潮音》上,只是沒有出現“無常”二字,而大多是被冠以“警世漫畫”的題頭,少部分被冠以“子愷漫畫”的題頭,且多數畫作配有詩(詞)句。現將《海潮音》中發表的豐子愷“警世漫畫”作品和所配詩(詞)句列表如下:


除《海潮音》刊登“警世漫畫”外,其他的佛教刊物也選登過其中一些作品,如《昔日的照像》亦在一九三一年《佛學半月刊》第八期上刊出;《人生的階段》亦在一九三一年《佛學半月刊》第九期上刊出;《現世的家庭》亦在一九三一年《佛學半月刊》第十期上刊出;《從前涂雪花膏的地方》亦在一九三一年《佛學半月刊》第十一期上刊出。在一九三一年《佛學半月刊》第十三期上還有豐子愷作《自塑像》一幅,從性質上看亦當屬“警世漫畫”,畫的是一個人在塑雪人,太陽高照,暗示雪人不久即會融化。畫下有署名“無閡”題句:“經營殊費力,人巧奪天工。幻相總難久,須知轉眼空。”
“警世漫畫”實質上是讓人明了世事無常,勉勵人們珍惜生命,及時多做善事且崇尚佛教理念。豐子愷作這類畫,有時是根據日常生活所見而提煉畫題;有時也從古詩詞句中找畫材。有意思的是,豐子愷居然還敦促友人和佛教界人士一起幫助尋覓這類古詩詞句。比如《現代佛教》一九三三年六月十九日出刊的第六卷第二期上有一篇署名圓覺、題為《豐子愷先生》的文章,記述了作者與亦幻、芝峰二法師去拜訪豐子愷的情形,其中記曰:“他有意把含有無常意義的古詩句翻譯成畫,所以他向我們說:‘如有人見到古詩中無常的詩句,能隨時把它錄寄給我,那我是很感激的。’”可見,豐子愷對創作“警世漫畫”既有熱情,也有規劃。

以往,人們已熟知豐子愷曾與弘一大師合作過《護生畫集》和《續護生畫集》(弘一大師圓寂后,由豐子愷或一人承擔或與他人合作完成了后四集)。雖然,護生畫的編繪,主要是為了規勸世人培養善念,戒除殺生,其畫意或為殺生之慘痛場景,或為人與動物,甚至人與大自然和諧相處的美好場景。但是,在看待護生畫的問題上,切勿忘記弘一大師提出的護生畫宗旨,即他在《護生畫集》回向偈中所強調的:“蓋以藝術作方便,人道主義為宗趣。”弘一大師甚至還規定了護生畫的讀者對象,他在致豐子愷的信中說:“今所編之《護生畫集》,專為新派有高等小學以上畢業程度之人閱覽為主。”又說:“今此畫集編輯之宗旨,前已與李居士陳說。第一,專為新派智識階級之人(即高小畢業以上之程度)閱覽。至他種人,只能分獲其少益。第二,專為不信佛法,不喜閱佛書之人閱覽。(現在戒殺放生之書出版者甚多,彼有善根者,久已能閱其書,而奉行惟謹。不必需此畫集也。)近來戒殺之書雖多,但適于以上二種人之閱覽者,則殊為希有。故此畫集,不得不編印行世。能使閱者愛慕其畫法嶄新,研玩不釋手,自然能于戒殺放生之事,種植善根也。”豐子愷后來在《護生畫三集序》中對此問題作解釋時是這樣說的:“在嚴肅的佛法理論來說,我們這種偏重人的思想,是不精深的,是淺薄的,太精深,使未劫眾生難于接受之故。應該多開方便之門,多多通融,由淺入深,則宏法的效果一定可以廣大起來。”為了人本身,多開方便之門,讓未劫眾生容易接受,這種關注一般民眾的創作宗旨和傳播對象的平民化意識,其實也是“警世漫畫”的特點。
“警世漫畫”刊登在佛教雜志上,也可知豐子愷其實是將其看作佛教繪畫題材的一種,或盡可以說也是護生畫的延續。同樣是圓覺,他在《豐子愷先生》一文中說到“警世漫畫”時,同時也提到:“有時又想起他從前作了一冊護生畫集,引動了許多讀者的惻隱之念,聽說當時有一個文人讀過護生畫集后,護生之念勃然而生,以后就實行除葷了。”豐子愷自己就把“無常”這一概念歸為宗教,如他在《無常之慟》中說的:“無常之慟,大概是宗教啟信的出發點吧。”人生充滿“無常”,珍惜生命,把握當下,為來世修德就成了他的“警世漫畫”所要警戒人們的基本要點。
豐子愷這類畫的題頭為什么是“警世漫畫”?是他本人自取的,還是編輯(或他人)代擬的?目前尚沒有直接的資料可以解答。但是,我們似乎可以從弘一大師與《醒世千家詩》的重編一事上獲得一些啟示。

《重編醒世千家詩》于一九二九年三月由世界佛教居士林初版二千冊(線裝本),演音(弘一大師)題簽,俞慶恩作序。詩集后附無相學人《重編醒世千家詩刊布因緣》,其中記曰:“《醒世千家詩》初版,為江蘇梁溪晦齋學人所輯,由浙江永嘉諸上善人施資鐫版,印行若干,流布遠近,而結善緣,時當清季洪楊之亂以前。第此書出世未幾,書出無多,流行未廣,驟遭兵燹,多數消失,可想而知。戊辰夏季,永嘉論月大師,偶在會昌羅漢山景德寺中得此孤本。展閱之,認為為今日吾國苦惱社會開智淪德之逗機佳書。商之寺主,出以流布。因精校朱批,圈選二百七十余首,并將不合時宜之詩數首刪去,兼加修正若干處,掛號郵寄學人囑再精校。未幾豐子愷居士、杭垣北高峰李居士,先后來書索閱……”戊辰年即一九二八年,論月大師即弘一大師,李居士即參與《護生畫集》編纂的李圓凈。該文又記曰,李圓凈索閱此書后,“校閱尤精細”,并補詩二十九首,以為孝親敬長及兄弟夫婦朋友勉士等可編為上卷;以戒殺戒淫戒貪戒瞋勸善戒惡等編為下卷。復得聶云臺居士寄來“戒殺名理集”中的五首詩,和宦炳森居士提供的“好生救劫篇”等參考書中采錄的若干首,名曰重編。該文明確記述“豐居士首先捐資助印”。《重編醒世千家詩》,刊行一年后,李圓凈又補充合乎醒世作用之古詩若干首,名曰《新編醒世千家詩》于一九二九年十二月由上海國光印書局出版,上海佛學書局流通,封面由豐子愷設計并題書名。豐子愷的封面設計意味深長:圖案為一座座民宅,暗喻千家詩為世間尋常人家的讀物。
當初晦齋學人在編《醒世千家詩》時有跋,曰:“茲就各家詩中,擇其明白易顯足以醒世者,集為是編。非有裨倫常日用者弗登,蓋亦為斯世喚醒迷途之意也。是以即名曰醒世千家詩。”弘一大師顯然看到了此書的價值,時值其正與豐子愷商編《護生畫集》。而《護生畫集》第一集于一九二九年二月出版后,《重編醒世千家詩》和《新編醒世千家詩》先后問世,二者均與豐子愷的積極參與有關。作為畫家,豐子愷自有別樣的考慮,他樂于用漫畫再作描繪,使之更加平民化,宣教的效用或許也就更大。從目前可查得的豐子愷“警世漫畫”,其發表的時間是一九三一年,正是《護生畫集》和《重編醒世千家詩》、《新編醒世千家詩》出版不久。“警世漫畫”其實與“醒世漫畫”的意思一樣,而豐子愷在其后,也直接用過“醒世畫”的稱呼,如在一九四九年四月一日出刊的《覺有情》第十卷第四期上刊有豐子愷于該年三月六日致大法輪書局編者蘇慧純的信,信中主要談續作護生畫事,同時又提到:“今寄上醒世畫二,可聊作書面之用。”可見,至少在一九二九年《護生畫集》(初集)問世后至一九四九年之前,豐子愷其實是將護生畫和醒世畫(警世漫畫)的創作一并考慮的。
本文為二○一二年度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項目“豐子愷佛教題材繪畫作品的平民化意識與警世價值研究”的階段性成果。項目批準號:12BZJ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