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中國剛成立時的一九五○年,胡風與舒蕪之間有幾次通信,頗值得注意。舒蕪在三月的信里,興奮地向胡風報告:自己的心情不再像解放以前“那么寂寞荒涼,而是面臨著新的從未做過的實際行政工作之際,所感到的激動和擔心”。胡風隨即回信,對舒蕪的新覺悟表示贊賞:“你看出了從暴露思想實際來改造思想的實效,我想,你們那里的工作當是非常堅實的。從這里,你就接觸到了毛澤東思想的最生動的例子。我希望你更深入下去。”這時候,胡風和舒蕪之間還是以誠相待,他們有著相當多的一致:把新中國的成立看作是自己的勝利,由衷地擁護共產黨;對毛澤東所提出的思想改造,他們也都完全認同與接受。面對革命以后建立起來的新政權,胡風更有一種底氣:“在我自己,是大半生追求這個革命,把能有的忠誠放在渴求這個革命勝利上面的人,現在身受了這個勝利,應該在一個作家的身份上站在人民面前擁護這個革命,歌頌這個革命,解釋這個革命。”如果舒蕪此時得到黨的信任還多少有些受寵若驚,而在胡風看來黨理所應當地信任與重用自己。胡風對自己的歷史使命和定位也遠高于舒蕪:不僅要作革命的擁護者、歌頌者,而且應該擁有對革命的“解釋”權。可是一切闡釋歷史的話語權,在黨看來就是思想戰線的領導權。
于是,新中國一開始,就出現了這樣的頗為奇怪、又是必然的現象:本來與革命事業并無深刻聯系的舒蕪以及類似的知識分子,這時由于擁護黨、歌頌黨,并安于這種擁護與歌頌,就獲得了黨的信任和超乎他自己期待的重用。相反,“大半生追求”革命的胡風,卻因為還想發揮更大的作用,就被認為要挑戰黨的絕對領導,而得不到他所期待的重用。舒蕪和胡風在革命勝利后的不同境遇,決定了他們以后的不同選擇、不同命運。
胡風立刻敏感地意識到自己處境與地位的尷尬。一九五○年十月,在給愛妻梅志的信中,他這樣寫道:“又到了一個歷史的大關鍵,我們還是吊在旁邊,但我們總要不愧對這個時代的。”這里傳遞出的三個信息,都值得注意:對于胡風這類有強烈歷史使命感的左翼知識分子,他們完全自覺地意識到,革命勝利把中國歷史推到一個大轉折的“大關鍵”時刻,因而產生了亟欲大展宏圖、大顯身手的主觀愿望與意志。但一種自己不能掌握的力量,卻把他們“吊在旁邊”,被迫做歷史的旁觀者,這樣的主觀意志與客觀實際處境之間的巨大反差,形成了胡風建國后的最大痛苦。但他卻試圖以更大的意志力量,對抗這樣的歷史命運。

作為掙扎的第一個努力,胡風要向黨、向毛澤東、向新政權,表示自己的“真誠”:這就是胡風在一九四九年十一月至一九五○年一月,短短三個月間寫成的四千六百行的長詩《時間開始了!》。他高喊:“時間開始了!祖國新生了!人民站立起來了!”他歌唱:“毛澤東!毛澤東!中國大地上最無畏的戰士,中國人民最親愛的兒子!”他贊頌人民集合在黨的“大旗下面”,“在放光的大旗下面放光!在歌唱的大旗下面歌唱!”在胡風的筆下,“祖國”和“人民”,“時間”和“歷史”,“勞動”和“真理”,與“毛澤東”和“黨”是融合為一體的,他這發自內心的歌唱,是絕對真誠的。胡風這樣的左翼知識分子,始終覺得自己的思想、感情、愛和恨,是代表了祖國和人民的意志,符合時代的需要,就是說,自我也是和革命、時代、祖國、人民、黨、真理融為一體的:他完全被這些“大詞”征服并且迷戀于此。

當然,胡風不能不面對嚴酷的現實,在給梅志的信里又有這樣無奈的表白:“但旗子是在別人手上,別人用旗子來壓我打我,我除了用真誠的工作以外,還能有什么別的辦法呢?”這里的“別人”,指的就是當時掌握了黨的思想、文化領導權的周揚們(在給梅志的信里,胡風具體點名的除周揚外,還有馮雪峰、丁玲、何其芳等人);在胡風看來,他們沆瀣一氣,打著黨的旗子來打壓自己,而且他們背后還有“國家的權威”。胡風很清楚,他是“向著一種龐大的東西作戰”。問題是,胡風感到受壓并非過于敏感,而有其事實依據。胡風后來在《三十萬言書》里談到他的長詩《時間開始了!》,寫到第二篇就不能發表,只投到地方報紙,以后《文藝報》和《光明日報》又連續發表何其芳等人寫的批判文章,指責胡風詩里有“牢騷”,“歪曲了毛主席”等等。黨報一發言,印成的詩集就被限制發行。后來胡風寫了歌頌工農兵的報告文學《和新人物在一起》,也受到多方刁難。最后正如胡風所說,他寫的文字幾乎就沒有發表的可能了。這正是黨管宣傳(從出版到發行到批評)的文化體制的威力。

但胡風卻并不認為這是黨對他的打壓,以為僅僅是文藝界的領導周揚們的宗派主義所致。而且他這樣看待跟周揚們的斗爭的性質和意義:“現在的問題是:維持一兩個文壇主人的權威呢,還是要解決這個偉大的人民底事業,黨底事業?真理絕不在他們手上,但槍是抓在他們手上的。”胡風是懷著一種歷史的使命感以至神圣感來對待和周揚們的斗爭的:“現在是一個最艱難的關頭,這要影響到幾百年的人民創造性的,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我們不得不作這個斗爭。”胡風這里把問題提到“影響到幾百年的人民創造性”這樣的高度,自然大有深意。胡風晚年,對自己當時的思想有這樣一個說明:“我的全部感情傾注到一個問題上面,奪取了人類史上空前的偉大勝利的黨,會不會遭遇到從內部瓦解這個極其嚴肅的前途問題上面。”胡風在和周揚們的論爭、博弈中表現得特別固執、堅定,不肯妥協,這或許是更內在的思想上的原因。
當時,胡風是把希望寄托于黨的“神經中樞”,他多次表示:非得有“在黨內站高位的人出來,情形是不能改變的”。經過長久的等待,他終于見到了周恩來。周恩來對他的指示是:“一、要參加集體生活(工作),注意年輕人應該,但也要和同代人合作,相互討論,修正錯誤;二、對黨要提出要求,要更好地發揮力量。”短短的兩點指示所包含的信息是相當豐富的。首先,“要更好地發揮力量”,表明中共仍然把胡風視為一種可用的力量,將其作為統戰對象。胡風卻期待把他當作“黨的人”而發揮更大作用,這就有些一廂情愿了。其次,發揮力量是要有條件的。所謂“要參加工作”,“對黨要提出(入黨的)要求”,這意味著要納入體制;所謂要“和同代人合作”,是讓他臣服于周揚一類黨在文藝界的領導人。胡風在給梅志的信中說:“這是要我把‘同時代人’都當作同志”,“要糾結在一起,否則,不承認你”,這個“不承認你”正是要害。所謂“注意年輕人應該,但也要……”云云,則有言外之意。周恩來完全看清楚了,胡風真正想做的,是再辦一個類似《七月》那樣有號召力的刊物,以繼續影響年輕人,他拒絕安排給他的《文藝報》工作,原因就是沒有他想要的獨立性,但這恰恰是絕不允許的。胡風仍在繼續“注意年輕人”,這就犯了大忌。周恩來婉轉的語氣:“……應該,但也要……”,其實既是善意的提醒,也可以看作是一種警告。但胡風居然毫無感覺,置若罔聞。
問題更在于,周恩來要胡風和周揚等“同時代人”合作,主動權并不在胡風手里。而大權在握的周揚等則明確地提出了“合作”的條件:“只準檢討,不能解釋或討論。”胡風說“他們的目的,是要你屈服,聽話,然后,做一個奴才,如此而已”。他只能拒絕。
胡風之所以斷然拒絕,還因為他雖然看透了周揚們的意圖,但還有一點沒有看透:他依然不認為這是黨的意圖,盡管周恩來代表“神經中樞”發出了如上明確信息,但胡風卻還是愿意按照自己的主觀想法加以理解,強化了“更好地發揮力量”這類鼓勵的話,而有意無意地忽略其中暗含的警告。
這樣,胡風就不能不陷入深刻的矛盾與痛苦中。在這一時期給梅志的家書里有集中的傾訴,今天讀來不能不讓人感慨系之。他感嘆道:“這一代的有點善良的知識分子,實在可憐得很。做一個誠實的戰士既無力量,做一個騙子又不甘心,終于只好過這種半死不活的日子了。熬到得意,壞的就‘十年媳婦十年婆’,好的就變成好好的官僚,頂好的也不過是一個稱職的事務官而已。我是指我們這一線說的。還有更壞的,抓到了權就想在文字上歪曲真理,‘留名后代’。”應該說,這是一個相當全面而深刻的觀察,一九四九年以后中國知識分子的各種選擇,各種類型,各種命運,都概括其中了,而且延續至今。

當然,胡風最關心的,還是他自己的選擇,也即“做一個誠實的戰士”的困境與命運。對此,他同樣有許多深刻的觀察與分析。諸如,當我們“傾注著一點真情,希望對人民有一點歡喜的時候,那些狐貍們正在想著喝血,撕著嘴想笑而又做賊心虛地惴惴不安呢”!胡風看到的,是魯迅說的“人肉的筵宴”在新時代的延續,打著各類堂而皇之的旗幟。“我是突入了重圍之中,不曉得還有多久才能夠擊破這個無物之陣。”—胡風遇到的是新時代的“無物之陣”。胡風既認為自己是代表工農大眾而戰斗,卻要時時面對“愚眾”對自己的不理解、反對,甚至迫害,在新時代落入魯迅筆下“夏瑜”的命運,這是真正令人恐懼的。“這世界,應該有幾根硬骨頭,但也決不為保留個人的什么東西向人民頑抗的。”—這正是在新時代要做魯迅式的“硬骨頭”的困難或困惑所在。因為要反抗的對象,如新的官僚是打著“人民”旗號的,要做反抗現實的硬骨頭,就要背上“向人民頑抗”的罪名,毛澤東的《講話》就是這么說的。問題是這已經形成輿論,有時候連自己也要產生懷疑,這是極苦的。類似的苦悶還有:“只要是真理,哪怕是一點點,犧牲自己去保衛它,也是值得的。但如果不是真理,又怎樣不認錯呢?現在難就難在這個區別上。”左翼知識分子當年反抗舊中國的某些黑暗之處,因為真理在手而理直氣壯,但現在要反抗的是新中國的某些黑暗之處,而自己又是總體上肯定新中國的真理性的,這樣,究竟真理在誰手里,就成了問題。
盡管胡風還是自以為真理在手,卻難以做到絕對的理直氣壯,在強大的“真理的化身”的壓力下,有時候就會自我懷疑,產生這里所說的“區別”的問題。他跟梅志談到,“有一個很危險的問題:要工作有意義,人就非保持純真不可,但為了有能夠工作的‘條件’,人就非虛偽不可,這樣的狀況如果繼續下去,那將是無法可想的”。胡風這樣的左翼知識分子完全沒有料到,新社會也會有“逼人虛偽”的一面,想要工作就必須不斷說謊,做違心的事,而胡風們又恰恰有著極強的工作欲望,他們不能忍受做時代的旁觀者,這樣,就必然陷入“純真”或“虛偽”的兩難選擇之中。在痛苦中胡風終于發出感慨:“這幾年來,我們當作一個爭‘真理’的問題看,那是基本的錯誤,我們太不懂這個社會了。”胡風覺察自己“太不懂”新社會,某種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他的一個覺醒。
在新時代,做“真誠的戰士”既然如此之難,胡風也曾考慮過是否有其他選擇。這是他給梅志的信里一再討論的:“如果用之得當,我當獻出一切,否則,只好做一個小民終身。”退下來做一個普通小民,“至于事業,有掌權的人負責,用不著也犯不著再做出什么不‘服從’的事了。”這大概就是魯迅說的“太平犬”的命運吧。胡風因此發出感慨:“太平犬,從前的人想望而不可得,今天我們是得到了的。不過,是犬,總不會有太平日子,時不時難免有人提幾根棍子,那時候,見怪不怪也就是了。”在最痛苦的時候,胡風就想到最后的歸宿,是回到家里,回到梅志的身邊:“我們真是像‘涸澤之魚’,彼此用口涎互相潤濕一下,打發這卑劣的日子。”剩下的一切,只好“聽歷史的裁決了”。胡風的這些猶豫、退縮之想,都非常感人,我們由此看到了一個更豐富復雜,而非一味往前直沖的胡風,這或許是更真實的。
胡風不止一次地想過妥協,甚至表示要“學做孫子”。胡風確實準備“寫一個簡單的生活態度的檢討,主要是二十年來沒有尊重領導的幾件事”。但胡風自有一條原則:“我是決心委屈自己的,但卻不能委屈真理。”因此,他只愿意檢討“個人對組織的關系”,至于“理論問題,這是要對歷史對真理負責的東西,不是什么個人受‘屈’的問題,我只有實事求是,一寸也不能馬虎的”。但周揚們,卻是要讓胡風徹底投降,全面繳械,周揚他們自己,以及幾乎所有的知識分子都已經這樣做了。從周揚所代表的立場看,胡風的這種保留與堅守不啻是負隅頑抗。雙方就這樣頂著,誰也不可能讓步。于是,周恩來決定,于一九五二年七月在北京召開一次討論會,對胡風做最后的工作,實際上就是要攤牌。

就在這樣的關鍵時刻,舒蕪的檢討文章《從頭學習〈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先于五月二十五日在《長江日報》發表,后于六月八日在《人民日報》轉載。而同時胡風所寫的對毛澤東的《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表態文章《學習,為了實踐》(這對胡風來說,既是表明心跡,也是一種妥協),卻因為“沒有自我批判”而由周揚下令“不宜發表”。

舒蕪的檢討,向黨和毛澤東表示歸順的同時,也即宣告與胡風及其朋友的決裂,這是他的思想轉變的自然結果,其中可以看出建國以后他與胡風們思想上的異趣,因此,我們需要作一點歷史的回顧。
前文已說,剛解放時,胡風和舒蕪彼此還是信任的,綠原等也一直對他以朋友相待。但他們真正見面時,彼此關系就顯得有些拘謹、隔膜。變化來自舒蕪,他突然感覺他昔日的好友“路翎他們還保持著知識分子某些自由思想、自由生活的習慣作風”,談到所在單位的黨的負責人也“語中雜以調侃嘲笑”,這在胡風的朋友圈子里本屬正常,但在舒蕪看來,這就“不像一個已經當家做主、干自己文藝工作的革命文藝干部應有的態度”。正像晚年舒蕪在反思這段歷史時所說,此時他“已經相當‘政治化’,已經開始從一個‘政治領導’的角度來看知識分子”。這正是要害所在:胡風們知識分子本性不改,而舒蕪已有了“黨的政治領導”的眼光(這是真實的變化)和“改造者”的身份(這卻是舒蕪的主觀幻覺;在黨的眼里,他還是亟待改造的知識分子)。于是,自然有了爭論。當舒蕪不無真誠地急欲向朋友傳授自己思想改造的體會時,路翎則一語道破:“照你這么說,一切個人讀書、寫作、思考,都成了‘個人主義’了!”舒蕪在武漢和綠原的談話,也在“批判羅曼·羅蘭式的英雄主義”問題上產生了分歧,舒蕪因此留下了一首詩:“化日光天里,前宵夢影殘;奔騰隨萬馬,惆悵戀朱欄;任重乾坤大,還須眼界寬!”提出的問題是尖銳的:究竟是“奔騰隨萬馬”,順著改造的大潮前進,還是“惆悵戀朱欄”,殘留小資產階級的“前宵夢影”,甘當落伍者呢?舒蕪的勸告大有領導者的語氣,而且口口聲聲“他們”與“我”,顯然已有分道揚鑣之意。
舒蕪終于寫了《向錯誤告別》(此文后未發表),“錯誤”當然包括卷入胡風“小圈子”。他曾向后來也成了“胡風分子”的魯煤談到文章要點,即承認《論主觀》是“小資產個人主義、舊民主主義的”,“美化了小資產階級不走向工農兵不去進行思想改造等反黨、反領導的思想”。舒蕪還表示希望向胡風轉達他的意思:“他認為自己是小資產階級的”,“胡先生在過去和現在無產階級思想當然要比他多得多的”,他和一些朋友,明明是小資產階級,卻站在胡風的“大旗下,充作無產階級活動了的”。顯然此時舒蕪并不想把胡風拉扯進去。值得注意的,是魯煤的反應。盡管他認為舒蕪“變化是太大了”,不同意他把“過去百分之百地否定了”;但也認為“他這種轉變是在解放后兩年實際工作中和黨的實際工作的領導接觸中體會、學習、摸索到的,所以,當然也會有無限珍貴之處”,因而表示“站在黨的、真理的、文化事業的立場,我冷靜地歡迎他所有的變化和進步;但我也站在同樣的立場希望他對過去理論的改正是合乎客觀真理的”。這樣的半疑半信的態度,表明當時的胡風圈子里的人,并不一概地反對舒蕪的轉變、檢討,這樣的轉變、檢討其實是當時的時代潮流,大勢所趨,他們僅僅是認為舒蕪否定得太多,轉變得太徹底,難以接受。而胡風在接到魯煤的報告后的反應,也很有意思。他一方面表示舒蕪的轉變“并不奇怪”,認為他本來就是“被‘拖入’了斗爭的”,現在的轉變不過是“他那舊書生的東西翻了一個面的結果”。但他要魯煤給舒蕪一點“忠告”:“他要坦白,只坦白他自己好了”,“不要牽到別人”:胡風從舒蕪對綠原的攻擊中看出一種危險,擔心他“要用別人的血洗自己的手”。
魯煤大概沒有按胡風的意思向舒蕪發出忠告,即使發出了,按舒蕪當時的思想狀況,大概也不會聽。舒蕪是按照他在新時代所獲得的“新思維”去檢討的。據舒蕪說“新思維”的要點有三,即“用毛澤東思想來看,站在改造者的立場來看,從政治領導、組織領導來看”(《〈回歸五四〉后序》),他現在就這樣來“看”昔日的自己和胡風們了。
首先是“用毛澤東思想來看”,就“看”出了毛澤東思想“對于密切聯系群眾、深入實際斗爭的革命者,每一行,每一字,都顯示出無限深刻的指導意義,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但是對于嚴重脫離群眾、脫離實際的呂熒那樣的知識分子,則是完全不可能被理解的”。這里,不僅有對毛澤東思想的無條件的認同與歸順,還隱含著一種自我優越感:舒蕪顯然認為“認同毛澤東思想”本身也是一種資格,這資格屬于“密切聯系群眾、深入實際斗爭的革命者”,而自己至少是積極向這樣的革命者靠攏,甚至已經成為其中的一員。
“用毛澤東思想來看”的另一個結果,就是對昔日的自我的徹底否定和懺悔:“自己過去的思想,無論如何,是屬于資產階級思想那一邊的”,而且自己還“盡量摭拾馬列主義的名詞術語,裝飾到我的資產階級唯心論思想上去。那些文章,就曾經欺騙了當時國民黨統治區內一部分小資產階級知識青年,投合并助長了他們的資產階級和小資產階級思想,幫助他們找到用‘馬列主義’的外衣來掩飾自己的非工人階級立場的方法”。應該說,舒蕪的這些自我否定是真誠的。但書生氣十足的舒蕪卻沒有想到,他這樣的自我上綱上線,等于給日后清算“胡風集團”提供了理論依據。
更嚴重的是,舒蕪為了讓這樣的自我否定更加徹底(這也是黨所要求的),就不得不歪曲自己。比如檢討說,“我之所以寫出《論主觀》那樣一些謬誤的文章,實在是因為,當時好些年來,厭倦了馬列主義,覺得自己所要求的資產階級的個人主義的‘個性解放’,碰到馬列主義的唯物論觀點和階級分析方法,簡直被壓得抬不起頭來”。這些都是主流意識形態的邏輯推論,卻不是事實。舒蕪當然清楚這一點,但他為了迎合要求而作違心的自我貶抑,這樣的曲意“迎合”與不顧事實的“違心”貶抑,雖然在當時思想改造中知識分子的檢討中屢見不鮮,卻又是一個危險的致命的開端。而且舒蕪自己也陷入矛盾:他在后文中,又檢討說“直到解放之前的好多年中,我簡直已經相信自己那些‘理論’,真正是馬列主義的理論”,如果是這樣,“厭倦馬列主義”云云就無從談起。舒蕪確實做到了徹底投降。
但如果舒蕪僅僅是個人繳械投降,事情或許就可以到此結束—在建國初期的思想改造運動中,知識分子中這樣的違心的、過分的今是而昨非的檢討、懺悔,可謂比比皆是,也可以理解。舒蕪的問題,出在他并不滿足于自我貶抑,這就涉及他另外兩個立場。
其一,他要站在“政治領導、組織領導”的立場上看問題。舒蕪雖不是黨員,但他已經把黨性原則化為自己的思考方式和行為準則了,舒蕪的思想改造確實比同類知識分子要徹底得多。所謂“黨性原則”,就是:一切以黨的是非(而且是以黨的具體領導干部,例如周揚們的是非)為是非;把一切交給黨,在周揚們面前,無話不可說,絕沒有私人的秘密,只要黨的斗爭需要,一切都應該無保留地獻出,等等。沉迷于此,就使舒蕪失去了(當然不是全部)為人做事的基本常識與基本原則,這是他以后思想迷誤和行為失范的基本原因。
其二,舒蕪還要站在“改造者”的立場。于是,在本來是自我檢討性的文章里,也扯到了“我們”,強調說:“還有幾個人,曾經具有相同的思想”,并且點名說:“路翎就是一個。”自以為轉變了,因此也成為真理的掌握者的舒蕪,早就已經以改造者的立場、眼光,看待他昔日的朋友;現在,他要公開檢討,就希望以自己的大徹大悟來啟示仍陷在迷途里的朋友,在他看來,這是一件很自然的事,甚至是他的一個責任。但他卻完全沒有考慮到,公開發表的文章里,自稱“我們”,也即宣稱有一個具有相同的錯誤思想的知識分子聚合體,并點名批判其中一位主要成員“從可恥的個人主義立場出發”丑化工農形象,這就完全不同于朋友私下間相互交換意見、爭論,而構成了一個政治行為,他的所謂幫助、啟發也就成了一種政治指控。客觀地說,舒蕪當時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這就意味著,舒蕪在將自己高度政治化的同時,恰恰沒有看清這個最大的政治問題。這是很可悲的。
無論如何,舒蕪是過了線,正像胡風擔心的那樣,他自己坦白不說,還拉上了別人。問題是這樣的突破底線,是有理論的,如所謂黨性原則;是有誘餌的,如所謂改造者身份;而且還隱含著一個十分可怕的倫理原則:“只要目的是崇高的,就可以不擇手段。”因而人們,知識分子,在突破底線時,都是自然的,甚至是理直氣壯的,沒有任何道德的壓力,甚至還有種道德的崇高感。但也正是這種理所當然,讓我們今天反思反省時,有一種觸目驚心之感。這絕不是純粹個人道德品質的問題,許多人都曾深陷其中。但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這樣做;后來胡風案件中就有不少知識分子,在被迫認罪時,也只歸罪于自己,而絕不牽連他人,因而守住了底線。我們今天總結歷史教訓,主要應該追究背后的意識形態與體制問題,但也不能回避個人應負的責任。
有意思的是,黨的領導對舒蕪個人并無興趣,他們關注的中心是不肯馴服的胡風。一九五二年,對胡風的公開批判已箭在弦上,這年四月初,《文藝報通訊員內部通報》就發起批判胡風的動員,用《讀者來信》的方式,以群眾的名義,要求“批判胡風文藝思想”,同時散發了《胡風文藝思想的研究資料》。舒蕪的檢討文章恰恰在五月份發表(這有一定偶然性,并非事先布置),對早有準備的文藝界黨組織,這是正中下懷,特別是舒蕪主動提出了“我們”的存在,正可以大作文章。于是,就由胡喬木決定由《人民日報》轉載,并親自動筆寫了《編者按》。胡喬木在胡風事件中是一位關鍵性的人物,當年代表延安黨中央和舒蕪談話的就是他,這時,他又以毛澤東秘書、中宣部副部長兼秘書長的身份發揮他的獨特作用。《編者按》寫得既句斟字酌,又一語中的。關鍵是兩個判斷:存在著“以胡風為首的一個文藝上的小集團”;其思想“實質上屬于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的個人主義的文藝思想”。如舒蕪所分析,這里講的是“文藝上”的小集團,而非“政治上”的,顯然是掌握了分寸的。但所傳達出的黨的判斷和意圖,卻十分明確而嚴峻:首先將胡風們的思想定性為“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文藝思想”,這本身就有嚴重意義:從延安整風開始,就是把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定為“思想上的敵對階級”的,在社會主義時期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就更成了革命對象。然后點明“小集團”,就不是個人的文藝思想問題,而是一個有組織的活動;點明“以胡風為首”,更是第一次公開把矛頭指向胡風(前述舒蕪的檢討,還是把胡風撇開的),而且有了“為首”的,就意味著“小集團”有領導也有追隨者,所要打擊的就是“以胡風為首”的一大片。這都遠遠超出了舒蕪檢討中的認識。而且,信號是由黨中央機關報《人民日報》發出的,就具有嚴重的政治意義,這是胡風事件的又一個轉折點。

這樣的轉折,就將舒蕪推到了第一線。他此時已經成為黨(暫時出面的是胡喬木、周揚等)批判胡風斗爭全局中的一粒棋子,他此后的思想、行為都已身不由己,而且按照他已經接受的黨性原則,他也只能“黨指向哪里,就打向哪里”,個人的思想、意志、情感,已毫無作用和意義。
胡喬木很快就下達指令,要舒蕪“寫篇較詳細的檢討和批評文章”。于是,就有了《給路翎的公開信》,后發表于同年九月《文藝報》。這是一篇奉命之作,也就更具有政治上的尖銳性。其要點有二。首先是承認“過去一切錯誤的出發點,是硬要把自己傾向革命的小資產階級個人主義追求過程,當作‘正確’的革命道路”;其次,承認在組織上也“形成一個排斥一切的小集團,發展著惡劣的宗派主義”,并具體指明“我們對于進步文藝工作者的隊伍,采取不合作的態度”,重點檢討“竭力抗拒黨在文藝上的具體領導”。這都是要害,是周揚們最在意之處,也是長期爭論的焦點。舒蕪自己也從中總結出一條最重要的教訓:必須“在具體工作上,經常地、密切地、真誠地、毫無保留地擁護黨的領導”,而且是“具體領導”。這就意味著舒蕪已經被周揚們全面收編了。
胡風在得知舒蕪要寫檢討文章時,就寫信給梅志,說“我和嗣興(路翎)都很坦然,只覺得他本來會有這一結果的。然而居然走到了這一結果,一方面是他自己的事,一方面是這個文壇底壓力的罪過”。看來胡風最初的反應還是相對冷靜。以后的信里,談到舒蕪,語氣就日趨嚴峻,認為這是“看定了上面的陰謀,想投這個機,用別人的血染紅頂子”,并進一步作出判斷:“他是敵人思想上派來的破壞者。”這其實就是按照階級斗爭的邏輯,將舒蕪視為敵人,要以牙還牙,同樣置之于死地了。于是,就有了具體的行動:先由路翎向中共中央宣傳部遞交報告,檢舉揭發舒蕪的“政治歷史問題”,即“他在四川參加過黨,因被捕問題被清除出黨”。后由胡風親自出面,向中宣部領導林默涵控告舒蕪是“破壞者”。盡管胡風的義憤可以理解,值得同情,他的檢舉也是出于對黨的忠誠,但向執政黨檢舉思想上的“叛徒”的做法也同樣是過了線的。左翼知識分子很容易陷入這種“你死我活”、“不惜采取一切手段”的敵對思維的陷阱。
就在這樣的雙方劍拔弩張的形勢下,是年九月至十二月,由周恩來指揮,中宣部主持,召開了“胡風文藝思想討論會”。有意思的是,出席座談會的,網羅了本文討論的“胡風事件”相關的四個方面主要人員。屬于周揚集團或文藝界領導的有:周揚、林默涵、何其芳、丁玲、馮雪峰、陽翰笙等;胡繩原屬才子集團,他參加了香港批判,邵荃麟則是香港批判的主力;被認為是胡風“小集團”成員的,除胡風本人,還有路翎;特邀出席的,是剛從“胡風小集團”分裂出來的舒蕪。唯一缺席的,是始終在幕前幕后發揮關鍵作用的胡喬木。

會議前,周恩來在周揚關于胡風問題的來信上,有一個批示,為討論會定了一個基調:“必須認真地幫助他進行開始清算的工作。一次不行,再來一次。既然開始了,就要走向徹底,少數人不成功,就要引向讀者,和他進行批判斗爭。空談無補,就要把他放到群眾生活和工作中去改造。一切都試了,總會有結果的。”在寫給胡風的信中,則意味深長地說:“舒蕪先生的檢討文章,我特地找來看了兩遍,希望你多看它幾遍。”這表明了此時黨中央處理胡風問題的方針,就是要用一切手段(少數人幫助不行就公開批判,即先禮而后兵),逼迫胡風就范,以徹底解決問題,消除最后一個文藝上的反對派,實現高度集中于黨的思想和組織上的大一統。
我們今天重讀舒蕪日記里記錄的當時的發言,首先注意到的,自然是那些嚴厲的批判。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周揚的結論:“這是一個路線斗爭,是無產階級文藝路線與資產階級、小資產階級文藝路線之爭,是馬列主義文藝思想與反馬克思主義文藝思想之爭。胡風不承認他代表一個路線,這是不符事實的。”在中共的意識形態里,由思想問題上升到路線問題,是具有特別嚴重的政治意義的。與會發言者的批判,也就集中在兩點,一是胡風的主要錯誤,是在《講話》以后,“形成了對毛澤東文藝思想的有意識的反對”(何其芳);二是“自有一套”(陽翰笙),“反對黨的路線”(馮雪峰),這是一條有“完整綱領”,又形成了“派別集團”的,與黨和毛澤東的“文藝路線爭鋒相對”的路線(周揚)。
今天的讀者和研究者,還會注意到當年發言者只是順便談及的內容,即對胡風的肯定方面。會議一開始,主持人林默涵就宣布:“首先要肯定,胡風在反對國民黨反動派的斗爭中,是起過一定作用的;胡風的理論當中有些論點也是正確的,并非一概要不得。但他的文藝思想,基本上是錯誤的。”這幾乎是與會者的一個共識,陽翰笙一開口也說:“胡風是我們從左聯以來的老戰友、老同志,政治上我們是一致的。”這樣的政治上的肯定,自然表明了當時黨還是把胡風視為政治統一戰線的對象。我們感興趣的,是對胡風理論上某些方面的肯定。邵荃麟就承認自己“對胡風的理論是有同情的”,而周揚則更進一步提出:“胡風一向的確抓到了我們文藝運動中真的弱點,就是公式化、概念化。”這也是可以理解的。周揚、林默涵、邵荃麟、何其芳、陽翰笙等,除了黨的文藝領導者身份之外,他們還是文藝理論家、詩人、劇作家,深諳文藝創作規律,一旦進入具體的文藝創作領域,他們與胡風也會在某些問題上產生共鳴。這表明,胡風和他的批判者周揚們之間,不僅存在對立關系,而且有著更深層面的相互糾纏,只是這種內在的共同點被嚴重的政治立場遮蔽了。而這樣的共同點,在政治運動中一旦發掘出來,又會成為政治立場問題。今天的胡風批判者后來也會成為被批判者,罪名竟然是“同情、包庇胡風”,就是這個道理。
舒蕪在這次座談會上處于相當尷尬的地位。盡管他接到開會的邀請時,曾以為這次自己是要“去當大夫,開刀”,但他一到北京,林默涵就交代:“領導上特別希望寫一篇通過自己來批評胡風的文章,證明(和胡風)相同之點”,并且表揚舒蕪“在此次批評中已起了積極作用,希望更進一步在這方面起作用”。后來胡風回憶說,馮雪峰、丁玲在私下閑談時,談到舒蕪都“帶笑地說過:‘他們說舒蕪是起義將軍,傅作義!’”這大概是代表了周揚們對舒蕪的真實看法與態度,也反映了舒蕪的實際地位。
這樣,一九五二年對胡風的內部批評,盡管胡風在和具體黨組織關系上作了檢討,但在理論問題上卻不肯讓步。這是他所能作的妥協的底線,這自然為黨組織所不滿。于是就按預先的安排,公開發表了林默涵、何其芳在座談會上的發言,題目都很嚇人,但也還限于文藝的范圍:《胡風的反馬克思主義的文藝思想》(林文)、《現實主義的路,還是反現實主義的路?》(何文),此外并沒有發表別的批判文章,原來布置的群眾討論也沒有進行。在舒蕪的感覺里,“對胡風文藝思想的批評似乎告一段落”了。
有意思的是胡風的反應。他在寫給梅志的信中,也說:“事情就是這樣過去了,當作過去了。”在另一封信里,胡風專門談到準備接受才子集團中唯一不肯投降的陳家康對他的勸告:“家康要我懂得陪著走一段彎路的道理,那么,就陪著走一段彎路罷,絕不擾亂誰妨礙誰,但也絕不能從我自己的口里歪曲真理,做劊子手。一年的時間,看清了這個‘真理’,說起沉重,但也只好如此了。”胡風因此重申自己必須堅守的基本原則和信念:“我相信自己,也相信黨,相信真理。”
這“三相信”非常重要,是理解胡風的思想和以后行為的關鍵。這里包含著胡風的深刻矛盾。他堅信自我、黨和真理的一體性:在這一點上,他和舒蕪、周揚們有著內在的一致,這也是左翼知識分子的共同特點。但胡風又把“原則的黨”和“具體的黨”,“黨中央”和“黨的各級領導”,特別是當時以周揚為首的中共文藝界的領導區分開來。這正是胡風和舒蕪、周揚們的分歧所在:舒蕪是把黨的具體領導也和真理一體化的,而周揚們更是以黨的代表,真理的掌握者、宣示者自居的。
這里的關鍵,是胡風有著超強的主觀自信力。“我相信自己”,他堅信自己是追求真理的,并且愿意為真理而獻身,他同時堅信自己在探求真理過程中形成的理論、觀念,都是符合真理的,自己是掌握了真理的;他又“一直毫不懷疑黨中央基本上是信任我的”,也就是說,他堅信自己和黨中央之間有著共同的真理體認,只有在黨中央那里,才能實現“自我,黨和真理”的高度一體化。今天我們可以看得很清楚,胡風心目中的黨中央,只是他的主觀想象物,陷入這樣的精神迷誤而長期不能自拔,正是胡風的悲劇所在。
這就形成了一個非常復雜的局面:一方面,周揚們所執行的就是黨中央和毛澤東的文藝路線、方針、政策,胡風卻始終不承認,從而形成了他的一個主觀精神迷誤;另一方面,正因為有了這樣的迷誤,胡風才能夠在周揚所代表的黨的左傾文藝路線、理論、方針、政策橫行天下時,始終堅持批判的立場和態度,堅持獨立思考,盡管也同時將自己的主張絕對化,以至真理化,但在那樣一個大一統的思想專制的時代,胡風的這些堅持與努力,就特別難能可貴,這也正是胡風的價值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