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鵬進
(華中科技大學 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湖北 武漢 430074)
進入新世紀以來,農村地權沖突的數量急劇增加。于建嶸(2005)曾對當前土地沖突問題進行過較全面的統計,結果顯示:2004年1月1日至6月30日,央視焦點訪談欄目收到反映土地問題的聲訊共 15312件,占聲訊記錄總數的68.7%,占三農問題聲訊記錄的68.7%;自2003年8月以來,央視新聞評論部在收到并已分類的4300封觀眾來信中,有1325封涉及到農村土地爭議問題,占已處理來信的30.8%;在2004年6月15日至7月14日對720名進京上訪農民的問卷調查中,上訪原因涉及土地的問卷有463份,占有效問卷的73.2%;此外,2004年上半年,全國共發現土地違法行為4.69萬件,立案查處土地違法案件3.39萬件,還清農民征地補償費欠款87.4億元,占欠款總數的59%。
當前農村地權沖突數量龐大,但要真正認識這些沖突的內在本質,以及對農村基層治理的影響,一個重要前提在于對這些沖突進行類型區分。近年來,來自不同學科的研究者已經對此進行了不盡相同的標準及類型劃分。②概而言之,主要包括:
其一,根據地權沖突的主體進行類型劃分。以地權沖突的主體進行分類,有助于展現土地沖突背后的利益群體分化,揭示沖突主體之間互動博弈的過程、策略與話語。也正因此,這類劃分方法大多為社會學研究所采納。如梅東海(2008)將當前農村的地權沖突劃分為了農戶—農戶或村—村、農戶—村民小組(土地的集體所有者)、農民—基層組織及干部、農民—較高層政府及其土地主管部門、農民—資本持有者等五種類型,并較為詳細了闡述了每類型地權沖突的具體表現形式及誘發原因。郭亮(2010)則以一個鄉鎮內部土地沖突案例為基礎,將當前農村地權沖突劃分為農戶之間的地權沖突、農戶與村集體之間的地權沖突以及村民小組與村集體之間的地權沖突等三種類型,并認為這三類地權沖突本質上都是土地升值后的利益之爭。
其二,根據地權沖突發生的具體環節進行類型劃分。這種劃分方法多為來自法學的研究者所采用,主要以農村地權沖突發生的具體環節與觸發原因為分類標準,區分出了土地承包、流轉、征收等環節所出現的地權沖突類型。蔡虹(2008)、范文濤(2010)、史衛民(2010)、陳丹等(2011)等人都選擇了這一角度進行類型劃分,其中范文濤的劃分最為詳細,將土地糾紛劃分為土地權屬糾紛(包括土地所有權糾紛、土地使用權糾紛、土地相鄰權糾紛)、土地承包糾紛(承包合同糾紛、承包經營權的侵權糾紛、承包經營權流轉糾紛、承包經營權征收補償費用分配糾紛、承包經營權基層糾紛)、農地征用補償糾紛(農地征用補償標準糾紛、農地征用補償費用分配糾紛、農地征用補償對象糾紛)等3大類11小類。
其三,根據地權沖突發生的原因進行類型劃分。這種劃分主要側重于解釋農村地權沖突發生背后的深層社會機理。如賀雪峰(2011)認為,當前農村地權沖突大致可分為兩種性質截然不同的類型:即城郊和沿海發達地區圍繞土地征收而發生的土地沖突,以及一般農業型地區農民為農地歸屬而發生的沖突,二者在本質上都是土地價值凸顯后的利益爭奪。此外,朱冬亮(2003)根據導致地權沖突的常見因素,將當前農村土地糾紛分為婚姻嫁娶引起的土地糾紛、把土地承包和計劃剩余掛鉤引起的糾紛、人口遷移引發的土地糾紛、戶籍變更出現的土地糾紛等。
上述有關農村地權沖突的類型劃分,無疑增進了對當前農村地權沖突的多樣性及其復雜性的理解。但總體來看,這些劃分仍側重于沖突的原因考察,而未能注意到不同沖突類型對農村基層治理的影響差異,及其在具體解決方式上的分殊。筆者通過對杭州市L鎮的調研發現,當前農村的地權沖突,有些是個體間的地界糾紛、契約合同糾紛,大多能夠在基層干部的介入下獲得妥善解決;有些因征地引發的群體性事件,雖然具備較高的沖突烈度,但通過“做工作”也能夠予以靈活化解;有些地權沖突并不直接指向基層政府,也并不構成對當下秩序的直接挑戰;而有些沖突則直接影響到了基層社會的穩定,并在當下幾無化解的空間。正是當前農村地權沖突在影響與解決方式上的巨大差異,提醒筆者有必要對農村地權沖突進行再次分類,以期加深對當下實踐著的農村地權沖突的質性理解。
本文所用材料來源于筆者2012年4月在杭州市L鎮,以及所轄的三個村莊所進行的關于農村地權沖突的專門調查。③調查表明,2000年以前,不同于中西部農村地區,L鎮并未出現較為嚴重的稅費沖突(本質上是一種土地收益權沖突),原因在于,整個L鎮人均可耕地面積狹小,農業稅收并不構成當地農民的主要負擔。這一時期,鄉鎮工業化而出現的土地征用,也并未導致明顯的地權沖突,對當地農民而言,不僅每畝2000~5000不等的征地補償價格能夠接受,當地征收土地時解決一個勞動力安置指標的政策規定對于農民也是極大的誘惑??傮w來說,L鎮這一時期農村地權沖突表現并不明顯,更多的是一些諸如田界糾紛、土地自發流轉糾紛等類型。
一旦土地價值凸顯,圍繞土地利益的爭奪便會產生,這是進入2000年以來L鎮農村地權沖突的基本態勢。這一時期,快速的工業化與城市化進程對土地的需求量日益增大,圍繞土地用途改變而產生的可觀級差地租,導致了投資者、政府、村集體以及農戶對于土地利益的直接爭奪。而由此引發的連鎖效應則是,高昂土地級差地租的產生讓農民看到了土地的潛在價值,農民進而紛紛開始伸張自己對土地的權利訴求,這也導致了許多潛在的歷史遺留土地問題浮出水面。總體來看,L鎮在這一時期進入了一個地權沖突的集中爆發期。對L鎮信訪辦、綜治辦、司法所三個部門有關農村土地沖突宗卷的基本統計顯示,2000~2004、2004~2008、2008~2011三個時間段內L鎮農村地權沖突總量分別為83、118、146起,環比增幅達30%;其中2008~2012三年間土地沖突的大致誘因如下:
從既有文獻來看,有關農村沖突問題的研究大致可分為“糾紛”與“抗爭”兩種研究理路。而“糾紛”的沖突研究通常側重于沖突事件與場域的“深描”,以及對沖突發生機制的“理解”,而缺乏沖突類型的劃分,并較少注意沖突對農村基層治理的影響。④因此,本文對于沖突類型的分類標準主要來源于“抗爭”的沖突研究理路??傮w來看,這些文獻偏向于將沖突雙方放置于兩個階層化位勢,關注社會“弱者”面對“強者”的剝奪如何進行利益表達與反抗。如達倫多夫(1958)認為社會沖突根源于階級結構所導致了權威的分配不均,其程度可以藉由“沖突強度”與“沖突烈度”加以衡量;斯科特(2006)批判了底層研究學派的觀點,提出了農民抗爭政治的“日常形式”;國內學者于建嶸(2004)研究了稅費時期農民抗爭類型的變化,提出農民的“以法抗爭”,并試圖以此區別于李連江和歐博文(1997)的“依法抗爭”;單光鼐(2009)則劃分了“聚眾”的譜系簡表,并將之區分為了集體行為、集體行動、社會運動與革命;應星(2011)從合法化和組織化兩個維度,建立了一個當代中國抗爭政治的分類圖,劃分了當代中國抗爭政治的三種主要類型,即依法抗爭行動、群體性事件與反叛等等。

表1 2008~2011年間L鎮各類地權沖突的基本情況統計沖突的主
從“抗爭”的沖突研究理路中,實際可以發現兩個區分沖突類型的重要維度。其一是沖突的規模,也即有無群體性。如上述研究中達倫多夫提出的“沖突強度”主要強調了沖突的能量消耗以及卷入沖突的程度與規模,斯科特注意到的個體“日常反抗”,單光鼐列舉的“聚眾”譜系簡表,以及應星的“群體性事件”等,實際都在直接或間接強調了“有無群體性”對于沖突的重要影響。事實上,在當下中國“群體性”往往是衡量沖突行為是否正當的重要標準。區分沖突類型的第二個基本維度是“是否挑戰既有制度”。如單光鼐認為“集體行為”與“集體行動”只是在騷擾與擾亂制度,而“社會運動”和“革命”則性質完全不同,直接立基于修正與顛覆制度;應星認為“依法抗爭行動”與“群體性事件”并不構成對既有制度的直接挑戰,但“反叛”則是對既有制度的直接挑戰完全不具合法性。因此,“是否挑戰制度”同樣是區分沖突類型的一個重要維度,直接威脅到治理本身的合法性基礎。
鑒于此,本文將衡量沖突性質的“規模大小”與“是否挑戰既有制度”兩個維度進行交叉組合,建構分析當前農村地權沖突性質的類型結構圖,并將此種組合而成的四種農村地權沖突的基本類型分別稱之為,個體日常型地權沖突、群體維權型地權沖突、個體抗爭型地權沖突以及群體挑戰型地權沖突。(如圖1)從L鎮的地權沖突觀察經驗來看,這種分類方法是有效的,每一種地權沖突類型都對應有大量現實案例;更為重要的是,此種分類能夠更加深入當前農村地權沖突的內在本質,合理評估當下農村地權沖突的基本形勢,并為有針對性的采取治本之策提供更具說服力的論據。

圖1
個體日常型地權沖突,是指發生于農戶個體之間,基于土地利益爭奪而引發的土地權屬沖突。從L鎮調查的情況來看,這類地權沖突是當前農村最為常見的土地沖突形式,主要存在兩種表現:一是由于土地界限爭議而引發的地權沖突,較典型的如田界沖突、宅基地沖突;二是不規范的土地自發流轉與宅基地買賣而引發的地權沖突。
案例1:黃村兩戶居民D與H的老宅子前后相連。2006年D準備在自己的老宅基地上新蓋一幢三層樓房,占地面積達200余平方米。由于建筑面積大大超過以前老宅基地面積,占據了D和H宅基地之間的部分空地。期間,H多次找D理論,認為這會間接影響自己以后的房子面積。但D以占用的土地非H所有,且未過兩戶之間的中間線為由,拒絕對房屋規劃作出調整。H找到村干部要求出面制止,但也無法做通工作。眼看D的房屋墻基即將打好,要開工砌墻,H于某夜私自將D的宅基地一角損壞。⑤第二日,雙方由爭執發展為械斗,H與D的妻子互有受傷。當地公安與鎮城建辦,以及村干部介入了沖突調解,并最終協商出了一個雙方滿意的解決結果。
案例2:2000年,黃村S干起了個體運輸生意,就將自己的8分承包田轉讓給了鄰居Z。Z是當地一個苗木種植戶,在S的耕地上間雜種上了一些香樟、銀杏與紫薇。雙方約定租金為每年200元,租期10年,Z于當年一次性付清10租金。2009年底合同即將到期,Z向S口頭提出再續租5年,S同意,但雙方并未就具體的租金和合同期進行約定,Z也尚未支付租金。2010年,F村引入一個蔬菜種植大戶要承包大片耕地,同時允諾租金為每畝700元/年,租期四年。S于是向Z提出收回土地經營權,但Z不同意,雙方由此發生了較激烈的沖突。后來在村干部的調解下,雙方最終達成協議,Z將租金提高至每年500元,租期為3年。
上述兩起地權沖突在L鎮具有相當的普遍性。而通過對相關工作臺賬的統計,以及對這些沖突案例的再訪談與發掘,可以發現當前農村這類地權沖突具有如下幾個方面的特征:
首先,土地沖突的數量較多,而烈度大小不定。就前者而言,當前這類地權沖突約占農村所有沖突數的20%,占所有地權沖突總數的半數以上。如統計L鎮黃村的綜治臺賬,這類土地沖突在該村2009年、2010年、2011年的數量分別為6起、4起和 4起,約占到該村當年總沖突數的25.0%、18.7%與23.4%,占該村當年地權沖突數的57.4%、49.2%與54.7%。從沖突烈度來看,這類地權沖突烈度大小不定。由于當地人均可耕種土地面積相對較小,農地產出值占農民總收入的比重不高,這也使得當地因為農地利益之爭而產生的地權沖突一般烈度不大,沖突主體之間較少發生較高烈度的肢體沖突;極少數沖突烈度角度的地權沖突全部表現為宅基地的地界之爭,近3年全鎮有等級的數量分別為11起、3起、2起。
其次,從產生原因來看,不夠清晰的宅基地邊界、不規范的土地流轉以及私下的宅基地買賣等是導致個體日常型土地沖突的主要根源。一方面,在L鎮農民的面子競爭突出表現在建造房子上。進入新千年以來,農民紛紛開始建造別墅式的小洋樓,并私自擴大宅基地的建設面積,村民對宅基地面積的你爭我占經常導致這類地權沖突的發生;另一方面,由于人均土地面積偏小而勞動力市場發達,L鎮存在著大量基于信任與熟人關系發生的轉包、互換、代耕代種等形式的土地自發流轉,這些流轉大多發生于在親朋鄰里之間,較少有規范的土地流轉協議。一旦當事人雙方因偶發事件而關系“交惡”,就容易因土地流轉而帶來的地權沖突;最后,城市化進程的加速以及國家惠農政策的實施,一定程度上帶來了L鎮土地價值的增長,而這也導致了一些跨度較長的土地流轉以及私下的宅基地買賣,因為不認可已有的流轉或買賣協議而產生地權沖突。
最后,從沖突的解決來看,這類地權沖突大多能夠得到妥善化解。三個村莊的統計結果顯示,此類地權沖突約70%以上可以通過村干部、中間人予以調解解決;約25%經由鄉鎮一級(主要是農辦、司法所和綜治辦等部門)的調解或仲裁獲得解決;此外大約5%的沖突經雙方協商解決或不了了之。由于這類地權沖突既不涉及基層治理主體,也不指向農地產權制度,這使此類地權沖突并不構對基層秩序的挑戰與威脅,也使得基層治理主體具有相對獨立的調解空間,做出的調解也更容易得到沖突各方的認可。但調查也發現,正是由于基層治理主體的這種相對超脫性,容易帶來基層治理主體面對此類沖突事件時消極不作為,最終導致沖突烈度的不斷升級。如案例1最后演變為沖突雙方的惡性械斗事件很大程度上源于此。
所謂群體維權型地權沖突是指發生于農民與政府或者農民群體內部,基于土地利益爭奪而引發的群體性土地權屬沖突。從L鎮調查的情況來看,這類地權沖突雖然并不直接指向既有的土地產權制度,但由于卷入沖突的群體規模較大,對基層社會的穩定構成了直接威脅,是當前引起農村基層治理主體高度重視的一種地權沖突類型。
案例3:董村有一片面積為800余畝左右的山林,長期閑置。2003年董村村委未經民主程序私自將該片山林發包給當地一林木種植戶,租金為每畝3元,租期30年。山林發包款最終無明確開支去向。2009年當地林改重新確定山林權屬,村民才發現該片林場已被上屆村委私自發包。村民將此事反應到鄉鎮政府,并提出兩點要求,一是詳細公布這筆款項的去處,并追究當時村委相關負責人責任;二是收回該片山林的發包權,重新公開競標發包(山林的發包價格已上漲至每畝6至8元不等),發包款按人頭平分。但L鎮在對相關責任人進行處罰后,并未對村民重新收獲發包權的要予以滿足。該村一些村民一直在針對此事進行上訪。
案例4:汾村與董村同為L鎮鎮區范圍內的行政建村,村內原各建有小學。2005年,汾村小停辦并入董村,汾村校舍閑置。2007年,董村與汾村合并,組成新的董村,董村小學也更名為鎮中心小學。2010年因集鎮規模擴大,原汾村小學土地被征收進行商業開發。而圍繞著這塊土地補償款的分配,汾片(注:合并后為董村的一個片區)、董村與L鎮政府之間產生了激烈沖突。汾片居民認為,該小學所占用土地屬于原汾村集體所有,征地補償款理應由其占有;新的董村村委則認為,兩個村莊合并后,以董村土地為基礎的教育資源實現了全村共享,征地收益也理應由全村共享;而L鎮則認為該小學所占用土地用途已發生改變,所有權主體相應轉變為國家建設用地。該案最初由蕭山區土管局做出裁決,爭議土地產權歸屬L鎮集體土地。董村不服上述裁決,遂訴至區法院,并最終裁決該片土地所有權歸屬汾片集體所有。
從調查的情況來看,L鎮集體維權型地權沖突主要具有如下幾個方面的特征:
首先,此類地權沖突數量不多,但烈度較大。統計L鎮綜治與信訪部門的臺賬(合并后),這類地權沖突在 L鎮2009~2011三年的數量分別為12起、5起和3起,約占到該鎮當年總沖突數的2.0%、0.84%與0.62%,占該鎮當年地權沖突數的7.8%、5.4%與4.7%。2009年此類地權沖突數量偏高的原因在于該鎮在這一年進行了林該確權。而從沖突的烈度來看,這類地權沖突較為激烈,農民群體抗爭的主要手段是圍堵鎮政府與村委所在地,并引發了數起較大規模的上訪、聚眾行為與群體性事件,對農村基層秩序構成了一定的威脅。
其次,從此類地權沖突的產生來看,對于征地拆遷補償的不滿、村集體違規發包集體土地以及土地的“祖業權”之爭是導致這類沖突的最重要原因。一方面,L鎮近年來快速的城鎮化帶來了基層政府對農村土地的大勢征用與圈占。而隨著土地價值的不斷攀升以及農民土地權利自我意識的膨脹,農民不滿于土地征用拆遷補償而引發的群體抗爭正在不斷增多;另一方面,村集體未經民主程序(如一些村集體未經村民會議三分之二以上成員或者三分之二以上村民代表同意)發包機動地、山林等集體土地,也是導致此類地權沖突的重要原因。特別是當這些被發包土地面臨征收、流轉等升值契機,農民就會以村集體違規操作為由要求重新收回土地發包權,從而導致此類地權沖突的產生。此外,一些村組之間關于土地的“祖業權”之爭也是此類沖突的重要誘因。如案例4就是由于鎮、村兩級侵犯了汾組的土地“祖業權”而引發。
最后,從這類地權沖突的解決來看,此類沖突雖然較難處理,但仍舊存在解決的空間。L鎮的調查表明,這類沖突的解決大體可以分為如下幾種方式:一類是基層政府卷入其中,這類沖突往往在初期較難得到解決,但隨著村民選擇群體上訪、圍堵鎮政府,甚至發生群體性事件等方式,不斷向政府施壓,往往會迫使政府做出讓步并最終解決此類沖突;而當基層政府并不卷入此類地權沖突時,地方政府往往能以相對超脫的身份成立專門的調查組,糾正違規行為并處罰相關責任人,或者做出一個為沖突雙方都能接受的合意仲裁結果。此外,特別值得一提的是,此類地權沖突還有相當一部分開始訴諸于法律訴訟解決,主要包括行政訴訟和民事訴訟兩種,約占到此種類型沖突總數的12%。
上述兩類地權沖突的一個共有特征,在于沖突直接訴諸于土地利益,沖突行為并不觸動既有土地制度,這也讓這兩類沖突具有正當與否的清晰法律標準衡量。但在當前農村還有一些地權沖突,直接觸及了已有的農地制度安排,這讓基層治理主體難有直接化解的空間,其權威也因之而受到挑戰。其中較為常見的一種類型就是個體抗爭型地權沖突,意指個體農戶因維護自身的土地權益,而挑戰了既有的農地制度安排。從L鎮的情況看,這類地權沖突主要有如下表現形式:一是集體土地征用后補償款分配所引發的村莊成員權之爭;二是土地二輪延包時一些農戶事實上放棄了承包權,而后又重新要求承包而引發的沖突;三是一些新增人口要求調整、承包土地所引發的沖突。
案例5:J,系黃村2組村民。1997年前舉家搬出黃村,屬長期“戶在人不在”類型。2009年夏,J回村要求分得土地,黃村村委以J戶口所在地2組沒有土地可分,且在二輪承包時未主動提出申請為由,拒絕了J的請求,對J提出的土地收益補償(含糧補)也不予支持。1999年黃村按國家政策要求進行了第二輪土地承包,由于J早已舉家搬出黃村,村里無法聯系上。村里就將J連同另兩戶的承包田一并留做機動地保留。2003年村里把剩余機動地一次性補給了新增人口,并規定土地承包關系不再調整。L鎮和黃村村委曾數次溝通,做出如下調解意見:根據《關于妥善解決當前農村土地承包糾紛的通知》“對于外出農戶中少數沒有參加二輪延包,現在返鄉要求承包土地的,如果戶口仍在農村,原則上應同意繼續參加土地承包,有條件的應在機動地中調劑解決,沒有機動地的可通過土地流轉等辦法解決”要求,建議待以后國家有關于土地政策性調整時,優先解決J戶的承包地問題。而J不服政府調解意見,并持續上訪至今。
而從調查的情況來看,L鎮個體抗爭型地權沖突主要具有如下幾個方面的特征:
首先,從沖突的數量和烈度來看,這類沖突主要表現為個體農戶與村集體的沖突,沖突的數量較多而烈度較小。就數量統計來看,這類地權沖突在L鎮2009年、2010年、2011年的數量分別為12起、11起和9起⑥,分別占到該鎮當年總土地沖突數的24.3%、23.5%、20.1%;而統計黃村、雙馬及分溝三村2011年的情況,分別占該村當年土地沖突數的37.5%、42.2%與39.7%。而從沖突的烈度來看,這類地權沖突烈度總體不大,原因在于,一是當地就業機會較多、人均耕種土地面積較小,土地收入占農民總收入的比重不高;二是這類農戶的土地利益訴求往往具有“合法但不合理”的“謀利”特征,沖突事件中個體農戶自身存在著一定的過錯。
其次,從這類沖突的產生原因看,主要源于法律條文之間的相互抵觸,或法律條文與村莊傳統慣習之間的相互沖突。具體表現在:一是“二輪延包”中的失地農民依據“集體經濟組織成員有權依法承包由本集體經濟組織發包的農村土地土地依法享有和行使承包土地的權利”⑦這一規定要求土地承包權,而村莊又無地可分所引起的沖突;二是法律規定“現有土地承包關系保持穩定并長久不變”⑧,與部分人多地少農戶要求定期調整土地而引發的沖突;三是村莊為了公共利益之需對個體農戶土地施加調配的“基礎性權力”,在土地物權化的背景下日益遭到了農戶的抵制所引發的沖突;四是“戶在人不在”的特殊群體(主要為外嫁女)是否享有土地收益權的沖突。主要表現在集體土地面臨征用時,一些戶口在村但人實際不在村的特殊群體是否應該享有集體土地補償款的分配權而引發的沖突。
最后,從這類沖突的解決來看,雖然難度較大但仍可以通過“變通”獲得解決的空間。⑨L鎮的調查顯示,由于沖突直接挑戰到了既有的農地制度安排,這讓基層治理主體往往沒有直接解決此類沖突的空間,“變通”成為了解決此類沖突的主要方式。而“變通”之所以有效,一是基層治理主體仍舊掌握著相當的一部分資源的調配能力,如不少村莊在通過低保指標去彌補二輪土地承包中失地農戶的損失;二是因為這些沖突大多是一些個體性、偶發性的沖突,適當的開口子并不會產生連鎖效應從而影響到基層治理的權威。此外,還有相當一部分沖突,由于基層治理主體認定個體農戶的訴求不合理而拒絕做出妥協,個體農戶也難以形成對基層治理主體的壓力從而不了了之。
當前農村最需要引起注意的一類地權沖突,是以群體事件的形式發生、直接觸及既有土地制度安排,并嚴重影響到農村基層穩定的沖突類型,本文稱之為群體挑戰型地權沖突。從L鎮調查的情況來看,這類沖突主要有兩種表現形式:一是當前農村出現的各種小產權房買賣以及由此導致的地權沖突;二是個別村莊抵制政府的征地拆遷行為,并單方面宣稱農村宅基地歸農戶所有而引發的沖突。
案例6:1994年董村與所在鄉鎮最大的印染企業SY集團公司簽訂合作建房協議,村莊出土地,公司出資金,建成2棟6層共記80戶的居民住宅樓。并協議建好的房子雙方各分一棟,同時公司獲得2棟樓房底層商鋪20年的經營權。住宅樓建好后,該公司把所得的房子以集資房解決職工住房困難的方式賣給了職工,同時把底層商鋪出租。村莊所得房子,則賣給了村民,收入除一部分補償被征地農戶外,其余部分用于村莊辦公樓的建設。2010年這2棟居民樓因小城鎮建設規劃調整而面臨拆遷。該鎮根據《土地管理法》第63條規定:“農民集體所有的土地的使用權不得出讓、轉讓或者出租用于非農業建設”為由,認定這2棟居民樓未取得建設用地使用權,其房屋屬于違章建筑。提出只對房屋拆遷進行補償,且補償標準低于同類房屋的補償標準。同時,對該地塊政府重新履行征地程序,并將征地補償款一次性補償給村集體。L鎮政府的這一行為激起了這2棟居民樓住戶的集體反抗,而政府也不愿做出過大讓步,由此導致征地拆遷進展緩慢,矛盾一直延續至今。
結合L鎮的實地調研以及政府部門的資料分析,這類地權沖突主要具有如下特征:
首先,從數量和烈度來看,這類沖突主要表現為農民群體與基層政府之間的對抗,地權沖突的總數不大,但烈度極大。就沖突的數量而言,這類土地沖突在 L鎮2009~2011年三年的數量共為8起⑩,其中涉及小產權房的地權沖突達6起。而從沖突的烈度來看,上訪、訴諸媒體、掛標語橫幅、政府部門靜坐、與拆遷人員發生對峙等都成為這類沖突中的重要抗爭方式。這類沖突烈度極大原因主要在于,其一,沖突涉及到農戶利益較大,拆遷補償遠遠不足以在當地市場中購買到同等面積的住房;其二,鄉鎮府往往以依照法律(政策)為由不愿做出妥協讓步,或因為政策原因而無法做出較大讓步,這也導致沖突雙方難以搭成彼此接受的補償標準;其三,住戶以維護自身的居住權和生存權為訴求策略,獲得了較多道義上的支持,且在與政府的持續抗爭博弈之中逐漸習得了“大鬧大解決”的抗爭心理,這也在無形之中助長了沖突的烈度。
其次,從沖突的產生原因來看,這類土地沖突主要緣于三個方面,一是這類問題大都具有歷史遺留土地問題的特征。所謂歷史遺留土地問題,是由于土地政策自身的瑕疵以及基層治理實踐中的一些不當行為,基層治理主體在以往的治理實踐中留下了大量地權沖突的隱患。如案例6中所遭遇的沖突很大程度上源于合資建房時未履行相應的土地審批手續。二是當前越來越多的農民開始在以一種土地的“類所有者”的身份行使土地(尤其是宅基地)的使用權。正是這種日趨私有化的土地認知,引發了農民挑戰現行農地制度底限的沖突。三是當前農地制度與政策上的不盡合理。這突出表現在土地征用與拆遷補償制度上,農戶往往處于被動的價格接受者的地位而導致利益嚴重受損。
最后,從沖突的解決來看,由于這類地權沖突直接挑戰到了既有土地制度的底限,這讓基層治理主體在面對此類沖突時幾無解決的空間。以案例中的小產權房為例,一方面,如果政府在這類沖突中做出較大讓步或采取變通解決,則等于向基層變相傳遞出了“小產權房”合法的信號,這必將助長更多的小產房違法行為,削弱當前農地制度的約束性與基層治理的權威性;另一方面,自上而下的壓力型維穩體制以及基層自身的去政治化,也讓政府在處理此類沖突時喪失了采取強制性手段的可能。正是這類地權沖突必須解決而又幾無解決的空間,讓基層治理主體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窘境,不僅削弱了基層治理主體的權威,也嚴重影響到農村既有土地產權秩序。
本文將土地沖突的規模以及是否挑戰農村土地制度兩個維度進行交叉組合,初步區分了當下農村地權沖突的四種類型,即個體日常型、群體維權型、個體抗爭型以及群體挑戰型。其中,個體日常型地權沖突在當下農村數量眾多,但大多能夠得到妥善化解,不易構成對基層社會秩序的威脅;群體維權型地權沖突的數量不多,但因為具有群體性特征而沖突烈度較大,這類沖突的解決難度也同樣較大但仍存在可妥當化解的空間;個體抗爭型地權沖突主要表現為個體農民謀求土地權利為基礎的土地利益而引發的沖突。這類沖突直接挑戰了基本的土地制度,但因烈度較小而不構成對農村基層秩序的嚴重挑戰,“變通”是其獲得解決的主要方式;群體挑戰型地權沖突,主要以群體性事件的形式發生,并對當下農村土地制度與農村基層秩序構成了重大挑戰,且在基層的化解空間極其有限。
上述農村地權沖突的四種類型,是基于地權沖突的影響及其解決而做出的一種類型劃分。而通過對其中每一類型的數量、烈度、原因極其解決的具體考察,還可以提煉如下的一些結論命題。
首先,當前農村地權沖突數量眾多,但仍不應該過高估計農村地權沖突的總體形勢。進入新世紀以來,農村地權沖突在數量上的確存在很大增加,對此于建嶸(2005)、高帆(2006)、梅東海(2008)、白呈明(2010)等學者都從宏觀上對土地沖突的數量進行過統計。在此基礎上,于建嶸還得出了“農村土地糾紛已取代稅費爭議而成為了目前農民維權抗爭活動的焦點,是當前影響農村社會穩定和發展的首要問題”的結論。(于建嶸,2005)但從本文對農村四種類型地權沖突的數量、烈度以及解決的調查分析來看,當前對農村基層秩序造成一定沖擊的主要是“群體維權型”與“群體挑戰型”地權沖突,但這二者在數量上非常有限,而且除了“群體挑戰型地權沖突”外,其余沖突類型在基層仍舊存在著較大的解決空間。因此,本文認為當前農村地權沖突雖然對農村基層秩序造成了一定沖擊,但總體而言仍處于可控的范圍之內,不應該過高估計農村地權沖突的總體形勢。
其次,當前農村地權沖突的形成原因極其復雜??傮w來看,當前農村地權沖突的大多數研究主要循著這樣一種視角而展開:農村的地權沖突根源于土地產權規則的“混亂”,正是法律上未有清晰而明確的土地權屬的界定,為一些位勢較高的政府、村級組織或村莊“強勢精英”,以“土地所有者”的名義侵犯弱勢農民的土地利益留下了制度空間。?但從本文的分類研究來看,除了“個體日常型”與“群體維權型”較為符合這一解釋外,“個體抗爭型”與“群體挑戰型”兩種沖突類型則并不能從中獲得更為貼切的解釋,因為這兩種類型中不僅呈現出了國家、集體、農民三者關系的“權力錯置”所帶來的農民主動謀利,更反映出了土地產權制度、大量歷史遺留、農民地權觀念等等因素對于地權沖突的影響。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當下農村地權沖突在類型與形成原因上具有極其復雜性,而這也決定了當前面對農村地權沖突時必須審慎做出結論與政策回應。
再次,要高度注意當前農村土地產權的社會認知要素。正如伯爾曼(2003)所言,“法律必須被信仰,否則形同虛設”,在一個社會之中,土地產權既來源于制度法律關于土地各項權屬的確定,也同樣來自于社會對于土地權屬法律界定結果的再確認。但要指出的是,隨著土地承包期的長久不變,以及土地物權化觀念的深入,農民對于土地的認知正在發生著由“私用”到“私有”的轉變,特別是在土地價值日益凸顯的背景下,農民日益強烈的保護與伸張子自身土地利益的觀念,正在驅使著越來越多的農民挑戰既有土地制度,從而引發了各種形式的“個體抗爭型”、“群體挑戰型”地權沖突。從調查來看,目前各級政府對于群體挑戰型地權沖突并無有效的應對之策,而其所引發的示范效則將嚴重的削弱基層治理主體與既有的土地制度的權威性,并進一步摧毀以集體土地所有制為基礎的土地產權秩序。因此需要引起政府與學界的高度重視。
最后,從土地產權秩序轉型的角度深刻理解當下農村地權沖突。當下農村地權沖突數量眾多、類型復雜,但并不意味著無法尋找到一個深層次的可以貫通的闡釋。美國學者步德茂(2008)發現土地的日益商業化,促使了傳統以人身權為基礎的依附關系向以土地為基礎的產權關系轉變,是導致18世紀中國農村財產糾紛(主要是地權沖突)成倍增加的根本原因。這一觀點提供了一個理解當下農村地權沖突的重要觀察視角——考察土地產權制度所規制的社會結構領域的轉型。實際上,要真正理解當前農村錯綜復雜的地權沖突,就必須深入考察土地產權制度與社會結構之間的邏輯互動關系,深入考察當前農村社會結構領域所發生的“土地觀念轉型”、“社會關系結構轉型”以及“治理轉型”等一系列深刻巨變對于當前農村地權沖突的影響。非如此,就不能建立起導致當前農村地權沖突的各種因素間的內在有機聯系,亦無法獲得對于當下農村地權總體的總體性理解。
[注 釋]
① 在對相關文獻的梳理過程中,筆者發現諸多研究使用了“土地糾紛”、“農地糾紛”、“地權沖突”、“土地矛盾”等不盡相同的概念上,無可否認這些概念在內涵上存有一些差異,但鮮有研究對此進行了專門界定?;谘芯恐黝}相近的考慮,本文將這些文獻統統歸類于“地權沖突”這一表述之下,意指農村因為土地權屬而引發的沖突。
② 譚術魁(2008)關于土地沖突十大分類標準的列舉,應該算是當前國內有關農村地權沖突分類中最為全面的探討。但在筆者看來,這類劃分更多的是一種列舉式的劃分其意義并不大,也并不能增進對于地權沖突本質的理解。有關這十大分類標準可具體參閱譚術魁《我國土地沖突的分類方案探析》(《中國農業資源與區劃》,2008年第4期)一文。
③ 這次調查主要從三個方面收集資料,一是在三個行政村(黃村、董村、汾村)通過訪談老干部,了解20年代90年代以來農村地權沖突的總體情況;二是以村級綜治口的糾紛化解臺賬為基礎,收集2008~2011三年的農村地權沖突情況;三是在鄉鎮一級重點查閱了信訪辦、綜治辦、司法所三個部門2008~2011三年間有關農村地權沖突的相關卷宗。
④ 有關“糾紛”的沖突研究理路的相關研究,可具體參見黃宗智(2001)、梁治平(1996)、趙旭東(2001)、董磊明(2003)、張沛國(2007)、陸益龍(2009)、陳柏峰(2010)等人的研究。這些研究側重于對沖突事件與場域的“深描”,以及對沖突發生機制的“理解”,雖未專門以農村地權沖突為研究對象,但所使用的案例大多涉及到此。
⑤ 在當地,建房子期間墻角損壞被認為壞了風水,是很不吉利的事情。需要重新再打墻基。
⑥ 由于這類土地沖突很難解決,這中間存在有重復統計的情況。如案例5中的J村民在該鎮信訪辦最近三年的檔案記錄中都有記載。
⑦ 此條文為《土地承包法》第5條。
⑧ 此規定可參閱十七屆三中全會通過的《中共中央關于推進農村改革發展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
⑨ 在孫立平(2002)看來,所謂“變通”既不是一種完全正式的制度運作方式,也不是一種完全非正式的制度運作方式,而是介乎于正式與非正式運作方式之間的一種準正式的運作方式。更確切地說,變通實際上是一種正式機構按非正式程序進行的運作。
⑩ 由于沖突事件的復雜性與延續性,這中間存在有重復統計的情況。
? 具體可參閱張孝直(2000)、楊小凱(2002)、周其仁(2004)、黨國英(2004)、于建嶸(2005)、臧德順(2012)等人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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