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正氣
法國有兩位偉大的作家,各自寫了一部關于法國大革命的偉大作品,他們就是雨果(1802-1885)和托克維爾(1805-1859),雨果的《九三年》、托克維爾的《舊制度與大革命》,均是作家生前最后一部有影響力的著作,和各自代表作(《悲慘世界》與《論美國的民主》)相比,篇幅和知名度都要小,但都是被低估的巨著。
讀雨果的《九三年》可以感受大革命的暴風驟雨、血雨腥風,讀《舊制度與大革命》則可認識法國革命前的政治,而這往往是被人所忽略或遺忘的。雨果說:“一件事使我看不見另外一件事”,托克維爾則說得更為明白:“我們離大革命已相當遠,使我們只輕微地感受那種令革命參與者目眩的激情;同時我們離大革命仍相當近,使我們能夠深入到指引大革命的精神中去加以理解。過不多久,人們就很難做到這點了;因為偉大的革命一旦成功,便使產生革命的原因消失,革命由于本身的成功,反變得不可理解了。”
歷史學家埃里克·霍布斯鮑姆說過:“歷史學家恰恰是一批專職的要記住那些他們的公民同胞希望忘卻的事物的人。”那我們就通過托克維爾的著作了解一下我們已經忘卻的1789年前的法國政治吧。
可以說,1789年前的法國,已經具有較為厚實的憲政根基。
當時的法國司法較為獨立。法官實行終身制,不求升遷,司法機關從不存在對政權的屈從,所以托克維爾說:“法國當時因其政治與行政制度已成為一個專制政府的國家,但是由于它的司法制度,法國人民仍然是自由的人民。”

在總體上,刑罰比較溫和、輕省,“不愿使人受罪”,并且有“所有被告須在24小時內受審”的敕令,減少了超期羈押和對人身權的恣意侵犯。
有平民、教士、貴族等階層,選舉代表非常嚴格,履行職責也非常嚴肅。托克維爾就披露:“在三級會議召開前夕舉行的選舉中,原來要在第三等級中投票的著名化學家拉瓦錫,被從選舉團中除名,理由是,他已購得有資格受封貴族的職位,因而喪失了與平民一起投票的權利。”并且教會較為獨立,信仰自由較有保障,雖然路易十四親自選定教會首腦,但是18世紀末,法國教士仍介入所有國家事務,特別是教會仍擁有財產,這樣國家對教會的控制力就大大減弱,正如美國金融之父亞歷山大·漢密爾頓所言:“人性就是如此:控制了一個人的衣食,就控制了他的意志。”
在這樣的政治狀況下,應該說人民的生活還談不上“水深火熱”,但為什么爆發了激烈的1789年革命呢?
托克維爾談到了很多可能的原因。在人民性格方面,托克維爾認為法國人對自由具有強烈的熱愛和渴求,“他們熱愛自由,并不是因為自由給他們什么物質利益;他們把自由本身看作一種寶貴而必需的幸福,若失去自由,任何其他東西都不能使他們得到寬慰;若嘗到自由,他們就會寵辱皆忘。”
在政府治理方面,托克維爾提及了很多導致革命的原因。譬如官員的無能。“正是那些領導國家事務的人,大臣、行政官、總督,毫無先見之明。他們中間許多人對于本職工作的確都精明強干;他們洞悉當時政府的一切細微末節;但是,一涉及治國這門科學,這門教授如何理解社會普遍運動,如何判斷群眾精神動向并預見其后果的科學時,他們就和民眾一樣一竅不通。”
還有貴族和官員所享受的各種特權,托克維爾認為其中最危險的特權是金錢特權。“金錢特權比起權力特權來,危害更大。”因為金錢特權表現最明顯,人們對金錢也最在意、最敏感:“金錢特權人們一眼就能看出這種特權的范圍有多大,等看清楚時,便十分不快。金錢特權所產生的金額有多少,它所產生的仇恨就有多少。追求榮譽、渴望領導國家的人,為數不是太多,但是不想發財致富的人卻少而又少。許多人對誰在統治他們可以不聞不問;但是對其私人財產的變化漠不關心的,卻寥寥無幾。”另外,政府還直接參與經營活動,與民爭利:“政府變得更加活躍,發起過去連想都不曾想的各種事業,終于成為工業產品的最大消費者,成為王國內各項工程的最大承包人。與政府有金錢關系、對政府借款頗感興趣、靠政府薪金維生、在政府市場投機的人數驚人地增長。國家財產和私人財產從未如此緊密混合。”
官員對人民利益的侵害,肆意征收百姓的財產缺乏合理的補償,甚至巧取豪奪不予補償。“18世紀下半葉,當公共工程尤其是筑路蔚然成風時,政府毫不猶豫地占有了筑路所需的所有土地,夷平了妨礙筑路的房屋。橋梁公路工程指揮從那時起,就像我們后來看到的那樣,愛上了直線的幾何美;他們非常仔細地避免沿著現存線路,現存線路若有一點彎曲,他們寧肯穿過無數不動產,也不愿繞一個小彎。在這種情況下被破壞或毀掉的財產總是遲遲得不到賠償,賠償費由政府隨意規定,而且經常是分文不賠。”但是,不尊重私權的政府是人民的壞榜樣,革命成功后,人民對舊政府組成人員的“專政”,譬如以革命的名義、國家的名義不經過正當程序剝奪原貴族和官員的財產權、生命權,其實就是下意識地模仿舊政府的作為。托克維爾一針見血地指出:“每個所有者都從切身經歷中學會,當公共利益要求人們破壞個人權利時,個人權利是微不足道的。”“路易十四以后的朝代中,政府每年都現身說法,告訴人民對私有財產應持輕視態度。”
但是,在托克維爾看來,上述這些都不是爆發1789年法國大革命的最主要原因。最主要原因是革命前的法國政府是全能型政府,妄圖掌控一切、包攬一切、管理一切,職權過大,“將一切事務無論巨細,都系于一身”,“政府把全體法國人置于管理監督之下”,“政府實際上控制著城市一切事務,無論巨細。所有事務都須征詢總督的意見,他對每件事都有堅定意見;他一直管到節日慶祝問題。在某些情況下,公眾的喜慶活動也由總督主持,由他下令點燃燈火,為房屋張燈結彩。有一位總督處罰資產者民團成員20里佛,因他們在唱《贊美詩》時缺席。”這就造成了職責繁重、艱巨,而任何政府都不可能履行好這樣全面的職責,攬一項權,負一項責,就是負一筆債,而履行不好,就會遭到抱怨甚至怨恨,所以全能型政府集中了最大的怨恨。
同時,全能型政府扮演了保護人的角色,這樣政府治理下的人民,依賴思想也是最強的,不愛發揮主觀能動性,遇到難事只是想到政府,而政府的能力畢竟有限,一旦不能滿足人民的需求,就又助長了人們的不滿心理。“政府既然取代了上帝,每個人出于個人需要,自然就要祈求政府。農民要求賠償他們的牲畜或房屋的損失;富裕的所有者要求幫助他們開發土地;工業家懇求給予特權,避免于己不利的競爭。最常見的是,制造商對總督訴說買賣不景氣,并請他向總監申請救助或貸款。”
法國大革命前,希望政府能夠幫助解決一切問題、處理一切事務的心理已經非常普遍,從中已經可以窺見大革命的端倪,因為一個政府不可能讓所有人都滿意,尤其是一個把自己當保護人和主人的政府,不可能提供足夠的供給和完美的服務,當每個人都將自己生活不順的原因指向政府,當每個人都將不滿的矛頭對準政府的時候,一個微小的事件都可能成為引爆火藥桶的一個火星,成為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托克維爾寫到:“連他們(種田的人)也竟然相信,如果農業得不到改進,應主要歸咎于政府,因為政府既不提供足夠的咨詢,也不提供足夠的幫助。一個種田人寫信給總督,信的口氣很氣憤,已預示大革命的來臨:‘為什么政府不任命巡視員,每年在各省巡視一遍農作物狀況,教育種田人改進耕作方法,告訴他們必須怎樣管牲畜、怎樣把它們養肥、怎樣飼養、怎樣出售以及必須趕到哪里上市呢?’”
所以簡政放權,不僅是發展的智慧,也是政府生存的智慧。《三國演義》里許褚迎戰勁敵馬超,就是“卻了盔甲,赤體提刀”,我們也常說要拋棄壓力和包袱,“輕裝上陣”。權力可能是個好東西,但是包攬太多、運用不當,也可能成為燙手的山芋,不僅燙人而且粘人,想脫手都難。所以革命往往與暴力相連,英國偶爾來個非暴力的才彌足珍貴,稱之為“光榮革命”。雨果在《九三年》中談到對大革命中的“流血”的一種代表性觀點:“革命要肢解身體,可是挽救了生命。革命在文明身上割開一道很深的傷口,人類的健康就要從這個傷口里生長出來!”
但是如何不“手術”,不“流血”,通過改革來促進改良,以革新代替革命,需要我們深長思之。托克維爾在《舊制度與大革命》中給我們指出了法國的病癥,改革正在過大關的中國,或許也可以從中找到藥方。
杜牧曰:“秦人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后人而復哀后人也。”王岐山同志向國人推薦這本書,原因可能就在于此吧。
〔法〕托克維爾:《舊制度與大革命》,馮棠譯,商務印書館1992年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