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德民
(商丘師范學院 文學院,河南 商丘 476000)
在世界文學史上,優秀的小說除了以引人入勝的情節、深厚的主題意蘊、鮮明的人物形象取勝外,決定小說成功與否的一個重要因素就是細節描寫。可以說細節描寫的高明與否,很能見出一個作家的寫作功力。所謂細節,是“文學藝術作品中細膩描繪人物性格、事件發展、社會環境和自然景物的最小的組成單位;細節描寫要服從藝術形象的塑造和主題思想的表達,以具體生動地反映事物的特征、增強藝術感染力為目的。繁瑣的細節,往往會淹沒作品的主體,模糊主題思想。”[1]1160《紅樓夢》之所以被公認為中國古典小說藝術成就的最高峰,與其俯拾皆是的細膩、生動、傳神的細節描寫不無關系,《紅樓夢》高出其他古代同類作品之處,除了它作為人情小說的世俗精神,很大程度上在于它的細節描寫的真實、高超、恰到好處;而《紅樓夢》的世俗精神底蘊,也借由它的獨到的細節描寫來蘊含。細節描寫是托起《紅樓夢》這部巨著的堅厚基石。《紅樓夢》細節描寫之于主題的表達與暗示、情節的構筑與展開、社會背景和自然環境的交代與描摹都起著重要的作用,本文主要從《紅樓夢》的細節描寫與人物形象塑造的關系角度略陳淺見。
《紅樓夢》包羅萬象,無所不有,且人物眾多,個性鮮明。“自名閨士媛以至卜巫仆媼之流,數百馀人莫不有其特長,一人之事斷不能易為他人所作,此真千古小說中之大觀”;“人間萬事莫不具備,自宮闈閥閱至閭閻蓬蓽,以及醫巫星相、花木農佃、博徒蔑片之流,皆躍然紙上。”[2]594-595《紅樓夢》寫人所以能描摹盡致,是由于它采用了多樣手法,多角度、多側面點畫、皴染,環境描寫即是其方法之一。
人與自然界有異質同構關系,特別是古代,天人相應觀念深入人心,作家往往將人物生活的自然環境包括居所及其植物與人聯系起來,將其作為為孕育、映射人物性情的手段,借以刻畫人物。例如,在元春省親之后,賜命眾姊弟搬進大觀園,以封建婦德自持的薛寶釵住了蘅蕪苑,自戀多淚有湘妃風致的林黛玉住了瀟湘館,懦弱溫順的賈迎春住了綴錦樓,才貌俱佳的探春住了秋爽齋,年幼純倔的惜春住了蓼風軒,心如槁木死灰、一心教子的李紈住了稻香村,多情、愛紅成癖的寶玉住了怡紅院,這些住所建筑各有特點,植物各異,自然環境與人物身份、性格吻合無間,可謂人得其所,所得其人。僅舉瀟湘館一處:
忽抬頭看見前面一帶粉垣,里面數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眾人都道:“好個所在!”于是大家進入,只見入門便是曲折游廊,階下石子漫成甬路。上面小小兩三間房舍,一明兩暗,里面都是合著地步打就的床幾椅案。從里間房內又得一小門,出去則是后院,有大株梨花兼著芭蕉。又有兩間小小退步。后院墻下忽開一隙,得泉一派,開溝僅尺許,灌入墻內,繞階緣屋至前院,盤旋竹下而出。[3]228
秀玉初成實,堪宜待鳳凰。竿竿青欲滴,個個綠生涼。迸砌妨階水,穿簾礙鼎香。莫搖清碎影,好夢晝初長。[3]254-255
林黛玉正心里盤算這事,忽見寶玉問他,便笑道:“我心里想著瀟湘館好,愛那幾竿竹子隱著一道曲欄,比別處更覺幽靜。”[3]321
只見兩邊翠竹夾路,土地下蒼苔布滿,中間羊腸一條石子漫的路。[3]546
其竹、其水幽靜脫俗,難怪賈政嘆道,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讀書,不枉虛此一生。富有瀟湘遺韻的瀟湘館作為林黛玉的居所,很切合林黛玉孤獨的身世、孤高喜靜的性格。
不但如此,在《紅樓夢》中作者還利用對物象的變化的反應來刻畫人物。例如賈寶玉認為,自然之物征兆著人事,植物的榮枯象征著人事的盛衰。晴雯被攆后,寶玉道:“這階下好好的一株海棠花,竟無故死了半邊,我就知有異事,果然應在他身上。”襲人聽了,又笑起來,因說道:“這樣的話,豈是你讀書的男人說的。草木怎又關系起人來?”寶玉嘆道:“你們哪里知道,不但草木,凡天下之物,皆是有情有理的,也和人一樣,得了知己,便極有靈驗的。若用大題目比,就有孔子廟前之檜,墳前之蓍,諸葛祠前之柏,岳武穆墳前之松。這都是堂堂正大隨人之正氣,千古不磨之物。世亂則萎,世治則榮,幾千百年了,枯而復生者幾次。這豈不是兆應?小題目比,就有楊太真沉香亭之木芍藥,端正樓之相思樹,王昭君冢上之草,豈不也有靈驗。所以這海棠亦應其人欲亡,故先就死了半邊。”[3]1105-1106
《紅樓夢》第94 回《宴海棠賈母賞花妖 失寶玉通靈知奇禍》寫怡紅院海棠花異季突然綻放,探春心內想:“此花必非好兆。大凡順者昌,逆者亡。草木知運,不時而發,必是妖孽。”只有黛玉聽說是喜事,心里觸動,便高興說道:“可知草木也隨人的。”賈赦說:“據我的主意,把他砍去,必是花妖作怪。”賈母喝止不吉利的話頭,說有什么不好獨自承擔。各有各的看法,顯示不同的個性、修養和對自然人生的認識。
人是社會的動物,相比于自然,社會環境對人的成長發展更有決定意義。盡管《紅樓夢》產生于清代所謂的“雍乾盛世”[4]419,書中也多次聲稱小說人物生活的時代是太平之世,國度是隆盛之邦。那不過是作者出于避禍心態采取的無奈之舉。從小說情節內容的具體描寫來看,小說中人物顯然生活于季世和大廈將傾之危境。朝廷賞罰不明,官場黑暗,百姓含冤負屈,社會貧富不均,不公正現象普遍存在。王熙鳳判詞“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按照曹雪芹的設計,王熙鳳結局是“哭向金陵事更哀”,這縱然有她驕縱、貪婪、寡恩、狠毒的個人因素,但時代社會的大環境是促成她悲慘結局的最終原因。探春判詞“才自精明志自高,生于末世運偏消”,政治砝碼造成了她婚姻天平的傾斜。兩位女中豪杰的不幸結局都有社會的因素、見出末世的影子。《紅樓夢》第4 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葫蘆僧亂判葫蘆案》中,門子遞給賈雨村的護官符諺俗口碑云:“賈不假,白玉為堂金作馬。阿房宮,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個史。東海缺少白玉床,龍王來請金陵王。豐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鐵。”門子介紹說,“這四家皆連絡有親,一損皆損,一榮皆榮,扶持遮飾,俱有照應”。很簡單幾句口碑諺語和門子的話就把整部小說主要人物的社會關系做了交代,為以后故事情節展開和人物行為的發生,做了規約和鋪墊。
言為心聲,“語言是思想的直接現實”[5]515。比起外貌行為,人物的言辭更能直接反映人物的內心世界。在我國小說史上,小說情節經歷一個由粗陳梗概到逐漸完備的發展過程;小說的語言,也經歷了由粗略化逐漸向細密化發展的過程。“被國內外學者一致公認為‘作者之筆實極細致’,其描寫‘市井小人之狀態,畢肖如真,曲盡人情,微細機巧之極’者,卻不能不首推《金瓶梅》。”[6]316《金瓶梅》的語言對《紅樓夢》的創作有直接影響[6]338。而《紅樓夢》的語言藝術,從簡潔、純潔、豐富、精準、含蓄和富有表現力等方面,又“青出于藍,蟬脫于穢”[6]296,《金瓶梅》絕難望其項背。《紅樓夢》作者描寫人物,僅憑充滿個性化的語言,就能做到“摹一人,一人必到紙上活見”[6]156。如史湘云的一詞“愛哥哥”,柳湘蓮的一句“剩王八”,林黛玉初到賈府時王熙鳳的一句未見其人先聞其聲的“我來晚了”,把史湘云言語的口音特征、柳湘蓮的率直無忌,王熙鳳的目中無人活現了出來。
再如《紅樓夢》第33 回《手足耽耽小動唇舌 不肖種種大承笞撻》,寫的是賈寶玉因私交芳官等事被賈政暴打后眾人看望慰問。襲人咬著牙說道:“我的娘,怎么下這般的狠手!你但凡聽我一句勸,也不得到這步地位。幸而沒動筋骨,倘或打出個殘疾來,可叫人怎么樣呢!”寶釵嘆道:“早聽人一句話,也不至今日。別說老太太、太太心疼,就是我們看著,心里也疼……”剛說了半句,又忙咽住,自悔說的話急速了,不覺紅了臉,低下頭來。黛玉來看他時,正值寶玉處于朦朧的似醒似睡之間,黛玉哽哽咽咽,及至寶玉醒來,她雖有萬句言詞,只是不能說出口,半日方抽抽噎噎地說道:“你從此可都改了罷!”上面三個跟寶玉最親密的外姓年輕女性,看寶玉被打的慘狀,都心疼,都出于關心,說的都是心里話;但話語的用詞、語氣和說話時的神態不同,反映了角色不同,性格各異,其間的分際讀者自會會心莞爾。
第8 回《比通靈金鶯微露意 探寶釵黛玉半含酸》寫寶釵患病,黛玉探視,見寶玉在寶釵處便說道:
“噯喲,來得不巧了!”寶釵笑道“:這話怎么說?”黛玉笑道:“早知他來,我就不來了。”寶釵道:“我更不解這意。”黛玉笑道:“要來一群都來,要不來一個也不來;……錯開了來著,豈不天天有人來了? 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熱鬧了。姐姐如何反不解這意思?”[3]126
黛玉雖是振振有詞,巧妙地堵回了寶釵的追問,但是言不由衷[4]125,明眼的讀者肯定神會黛玉話中的半含酣意和話外之音。
另外,作為語言表現的另一種形式,作詩填詞,制謎行令等,也成為作者刻畫人物,塑造性格的一種手段。在這方面曹雪芹的才能更是值得稱道。如第37、38 回描寫在大觀園中探春、李紈、寶玉、黛玉、寶釵等結詩社,吟詠海棠、菊花等,因各自的才情和氣質不同而有不同的表現,黛玉、寶釵各擅勝場,從寶玉、探春、李紈所作也能看出各自天分的高低和襟抱內涵的不同。
事件細節能顯呈人物的本色。《紅樓夢》第26回寫賈母帶領眾人中秋賞月之時,史湘云與林黛玉跑至靜幽的凹晶館聯詩,二人互相激發詩興、展露詩才,聯至最后,得鶴月之助,分別以“寒塘渡鶴影”和“冷月葬花魂”結束聯句。寒塘鶴影、冷月花魂孤頹的詩境和絕佳的詩句,既表現了二人的詩才,又暗合了二人的孤獨身世和孤高心性;當然,看似詩讖的鶴影和花魂詩,湘云之名士風范和黛玉之幽怨佳人形象的分野依然是清晰的。再看:
寶玉道:“老太太又喜歡下雨下雪的。不如咱們等下頭場雪,請老太太賞雪豈不好? 咱們雪下吟詩,也更有趣了。”林黛玉忙笑道:“咱們雪下吟詩? 依我說,還不如弄一捆柴火,雪下抽柴,還更有趣兒呢。”說著,寶釵等都笑了。寶玉瞅了他一眼,也不答話。[3]540-541《紅樓夢》第39 回《村姥姥是信口開合 情哥哥偏尋根究底》中寫劉姥姥編故事取悅賈母及賈府眾人。劉姥姥描述抽柴的故事因南院馬棚失火而戛然中斷,故事中標致的小姑娘也因故事中斷而不知所終,寶玉因而悶悶不樂。緊接著探春要邀社賞菊,可寶玉仍沉浸在劉姥姥講的雪天抽柴的故事語境里,因此說等雪天再開社賞雪作詩才更有興味,林黛玉遂有上述言辭。此一細節把因寶玉聽見女性就感興趣,黛玉微含醋意打趣寶玉,寶玉不敢、不愿忤逆黛玉的神情自然地表露出來。
第1 回《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寫甄士隱中秋節設宴款待落魄窮儒賈雨村,雨村得甄士隱衣物銀兩后,為盡快進京求取功名,不顧甄士隱席間所說讓其八月十九黃道吉日啟程,甩下一句“讀書人不在黃道黑道,總以事理為要”,五鼓不辭而別,急不可待上路,以致甄士隱次日欲修薦書讓其帶至京都做引薦之用,遣傭人邀約,傭人撲空而返。席間飲酒和接受贈銀之際,其神色、言語都并沒有流露出半點急欲啟程的打算,可見其隱藏之深。此一細節暴露了他把他人只是作為實現自己人生目的手段的自私自利本質,難怪襲人罵他是“餓不死的野雜種”。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說過,性格決定命運。賈雨村仕途屢起屢栽,很大程度上可以從此得以說明。
第4 回《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寫賈雨村判案,“正氣凜然”地正要發簽拿人,以主持公道,伸張正義,見門子使眼色兒,雨村心中甚是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時退堂,來至密室。門子告知案情和護官府之事,賈雨村懾于案犯家族淫威,昧著良心,置大恩人之女生死于不顧,胡亂判了此案。這一察言觀色、突然改變事件進程的細節,有力地刻畫了賈雨村見風使舵的官場心理和伎倆。
再看看寶釵形容,只見臉若銀盆,眼似水杏,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比黛玉另具一種嫵媚風流,不覺就呆了,寶釵褪了串子來遞與他也忘了接。寶釵見他怔了,自己倒不好意思的,丟下串子,回身才要走,只見黛玉蹬著門檻子,嘴里咬著手帕子笑呢。寶釵道:“你又禁不得風兒吹,怎么又站在那風口里呢?”黛玉笑道:“何曾不是在屋里呢。只因聽見天上一聲叫,出來瞧了一瞧,原來是個呆雁。”寶釵道:“呆雁在哪里呢? 我也瞧瞧。”林黛玉道:“我才出來,他就‘忒兒’一聲飛了。”口里說著,將手里的帕子一甩,向寶玉臉上甩來。寶玉不防,正打在眼上,“噯喲”了一聲。[3]401-402
寶玉被寶釵的嫵媚風流驚呆,只顧呆呆地看寶釵,甚至連他要看寶釵從胳膊上褪下的紅麝串也忘了,黛玉恰逢此際到來,見問,便半含酸意地借機編造了一個呆雁的噱頭,趁寶釵要看“呆雁”,一不留神將帕子甩向寶玉臉,打個正著。此一細節,描畫了黛玉的機靈和心中早有的“悒郁不忿”之意。
第57 回《慧紫鵑情辭試忙玉 慈姨媽愛語慰癡顰》,紫鵑為試探黛玉在寶玉心中的分量和地位,編造林家要接林妹妹回蘇州家去,正打點收拾東西,要還小時候互贈之物。豈料寶玉聽了,便如頭頂上響了一個焦雷一般。紫鵑看他怎樣回答,他只不作聲。……兩個眼珠兒直直的起來,口角邊津液流出,皆不知覺。這一細節成功刻畫了寶玉對林黛玉的感情之深,紫鵑侍林黛玉之忠,心靈之聰慧,但紫鵑沒想到黛玉之于寶玉如此重要,險些讓寶玉折了性命,釀出大禍。
再看下面一段描寫:
林黛玉當下見了寶玉如此形像,便知是又從哪里著了魔來,也不便多問,因向他說道:“我才在舅母跟前聽的明兒是薛姨媽的生日,叫我順便來問你出去不出去。你打發人前頭說一聲去。”寶玉道:“上回連大老爺的生日我也沒去,這會子我又去,倘或碰見了人呢? 我一概都不去。這么怪熱的,又穿衣裳,我不去姨媽也未必惱。”襲人忙道:“這是什么話? 他比不得大老爺。這里又住的近,又是親戚,你不去豈不叫他思量。你怕熱,只清早起到那里磕個頭,吃鐘茶再來,豈不好看。”寶玉未說話,黛玉便先笑道:“你看著人家趕蚊子的分上,也該去走走。”寶玉不解,忙問:“怎么趕蚊子?”[3]496
這是黛玉拿之前襲人出去的空當,寶釵代襲人在兜肚上刺花、看護寶玉,旁邊放著蠅帚子這一細節取笑寶玉。如此,凡是跟寶玉有關的女性的行為,寶玉的與女性有關的行為,她是時時留心,處處在意,總是不放心,真是心細如發。正如寶玉所說,“皆因總是不放心的原故,才弄了一身病”。再看下面一段:
正說著,忽見史湘云穿的齊齊整整的走來辭說家里打發人來接他。寶玉林黛玉聽說,忙站起來讓坐。史湘云也不坐,寶林兩個只得送他至前面。那史湘云只是眼淚汪汪的,見有他家人在跟前,又不敢十分委屈。少時薛寶釵趕來,愈覺繾綣難舍。還是寶釵心內明白,他家人若回去告訴了他嬸娘,待他家去又恐受氣,因此倒催他走了。眾人送至二門前,寶玉還要往外送,倒是湘云攔住了。一時回身又叫寶玉到跟前,悄悄的囑道:“便是老太太想不起我來,你時常提著打發人接我去。”[3]496
史湘云自幼而孤,跟著叔叔嬸娘成人,雖生于富貴之家,但要看嬸娘臉色行事,沒有自由。縱然賈母對娘家孫女很疼愛,賈府眾姊妹很喜歡她,這位少女難得到此小住,但依然不敢稍微多逗留,強忍委屈,含淚而別。通過這一事件細節,刻畫了史湘云性格中與豪爽、快言快語相對的另一面。這使人物的內涵更加充盈,形象更加真實可信。
第36 回《繡鴛鴦夢兆絳蕓軒 識分定情悟梨香院》寫一日寶玉想起《牡丹亭》曲來,自己看了兩遍,猶不愜懷,因聞得梨香院中小旦齡官唱得最好,來找她時:
只見寶官玉官都在院內,見寶玉來了,都笑嘻嘻的讓坐。寶玉因問“齡官在那里?”眾人都告訴他說:“在他房里呢。”寶玉忙至他房內,只見齡官獨自倒在枕上,見他進來,文風不動。寶玉素習與別的女孩子玩慣了的,只當齡官也同別人一樣,因進前來身旁坐下,又陪笑央他起來唱“裊晴絲”一套。不想齡官見他坐下,忙抬身起來躲避,正色說道:“嗓子啞了。前兒娘娘傳進我們去,我還沒有唱呢。”寶玉見他坐正了,再一細看,原來就是那日薔薇花下劃“薔”字那一個。又見如此景況,從來未經過這番被人棄厭,自己便訕訕的紅了臉,只得出來了。寶官等不解何故,因問其所以。寶玉便說了,遂出來。寶官便說道:“只略等一等,薔二爺來了叫他唱,是必唱的。”寶玉聽了,心下納悶,因問:“薔哥兒哪去了?”寶官道:“才出去了,一定還是齡官要什么,他去變弄去了。”[3]494-495
寶玉聽了,以為奇特。少站片時,果見賈薔從外頭來了,手里又提著個雀兒籠子,上面扎著個小戲臺,并一個雀兒,興興頭頭的往里走著找齡官。……齡官說:“……今兒我咳嗽出兩口血來,太太叫大夫來瞧,不說替我細問問,你且弄這個來取笑。偏生我這沒人管沒人理的,又偏病。”說著又哭起來。賈薔忙道:“昨兒晚上我問了大夫,他說不相干。他說吃兩劑藥,后兒再瞧。誰知今兒又吐了。這會子請他去。”說著,便要請去。齡官又叫“站住! 這會子大毒日頭地下,你賭氣子去請了來我也不瞧。”賈薔聽如此說,只得又站住。寶玉見了這般景況,不覺癡了,這才領會了劃“薔”深意。[3]494-495
這是《紅樓夢》中唯一一位對賈寶玉不理不睬、卻對賈薔一往情深的女性,她使賈寶玉改變了自我膨脹的價值估量。之前賈寶玉自我感覺良好,以為周圍的女子皆為他存在、他也為她們存在,這位地位卑下但卻有靈有性的唱戲的女優,對愛情的執著、癡迷、專一,在愛的人面前的不亢不卑,冷面面對賈母的心肝寶玉,甚至敢違逆元妃的傳喚點唱,終使寶玉痛切地“情悟”了緣分自有分定。通過寶玉來到梨香院后眾人都熱心奉迎,齡官卻紋絲不動;待寶玉主動靠近,陪笑央求,她卻起身避讓,并斷然拒絕;見到賈薔先因買雀生氣,后則出于體貼,喝止賈薔請醫生等幾個細節來刻畫齡官這一形象。這是作者雖然著墨不多、但卻是著力刻畫的一個很成功的形象,可以說這一形象是《紅樓夢》中的另類,它豐富、深化了《紅樓夢》對愛情主題的表現和對人類情感的探索。
行為能展露人物的心性,作家借以刻畫人物,能使之更具體可感。《紅樓夢》第74 回寫因傻大姐拾香囊引發抄檢大觀園事件。在此事件中賈府的丫鬟們和姑娘們的表現各有特點。晴雯是挽著頭發闖進來,“豁啷”一聲將箱子掀開,兩手提著,底子朝天,往地下盡情一倒,將所有之物盡都倒出。探春秉燭而待但只許搜她自己的箱子,不許動丫鬟的。王善寶家的想趁機買好,因越眾向前,拉起探春的衣襟,故意一掀,嘻嘻笑道:“連姑娘身上我都翻了,果然沒有什么。”鳳姐見她這樣,忙說:“媽媽走罷,別瘋瘋顛顛的!”一語未了,只聽“啪”的一聲,王善保家的臉上早著了探春一掌。那王善保家的討了個沒意思,在窗外只說:“罷了,罷了,這也是頭一遭挨打。我明兒回了太太,仍回老娘家去罷。這個老命還要它做什么!”探春的丫鬟待書等聽說,便出去說道:“你果然回老娘家去,倒是我們的造化了。只怕舍不得去!”在惜春房處,在入畫箱中尋出一大包金銀錁子,又有一副玉帶板子并一包男人的靴襪等物,原來是珍大爺賞給入畫的哥哥,而哥哥存他那里的。盡管入畫沒有什么大錯誤,且再三懇求,鳳姐、尤氏盡力講情,惜春卻不依不饒,定要逐出入畫。
同是姑娘和丫鬟在同一事件上的反應截然不同,探春的威烈、惜春的倔直,丫鬟晴雯之剛烈、待書之大膽、入畫之溫軟,都從她們在抄檢這件事中的行為細節上表現出來。再看下面的描寫:
因此步步留心,時時在意,不肯輕易多說一句話,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恥笑了他去。[3]38
此簡單的細節描繪,展示了林黛玉初到賈府時的矜持多心、細心和家庭教養。
周瑞家的進來笑道:“林姑娘,姨太太著我送花兒與姑娘帶來了。”寶玉聽說,便先問:“什么花兒? 拿來給我!”一面早伸手接過來了。開匣看時,原來是宮制堆紗新巧的假花兒。黛玉只就寶玉手中看了一看,便問道:“還是單送我一人的,還是別的姑娘們都有呢?”周瑞家的道:“各位都有了,這兩枝是姑娘的了。”黛玉冷笑道:“我就知道,別人不挑剩下的也不給我。”[3]112-113
薛姨媽本是一番好意,分配宮花時,黛玉與賈家三位姑娘享受同樣的待遇——每人兩枝,事先安排,并沒有先后和好壞之分,等到送達黛玉時,卻得了黛玉這樣一個反應。寶玉作為此事的局外人,一聽是送給林黛玉的花,便亟不可待地搶先接過;而黛玉則僅就寶玉手中看了看,連接都沒接,不但態度冷淡,不領情,還說出了這樣令人心寒的話。通過這一行為細節的描繪,刻畫了林黛玉長期寄人籬下的自卑多疑心理和寶玉好奇無猜的童稚之心。
且看鳳姐與鴛鴦合謀捉弄劉姥姥一段所描寫的眾位的笑態:
賈母這邊說聲“請”,劉姥姥便站起身來,高聲說道:“老劉,老劉,食量大似牛,吃一個老母豬不抬頭。”自己卻鼓著腮不語。眾人先是發怔,后來一聽,上上下下都哈哈的大笑起來。史湘云撐不住,一口飯都噴了出來;林黛玉笑岔了氣,伏著桌子噯喲;寶玉早滾到賈母懷里,賈母笑的摟著寶玉叫“心肝”;王夫人笑的用手指著鳳姐兒,只說不出話來;薛姨媽也撐不住,口里茶噴了探春一裙子;探春手里的飯碗合在迎春身上;惜春離了座位,拉著他奶母叫揉一揉腸子。地下的無一個不彎腰屈背,也有躲出去蹲著笑去的,也有忍著笑上來替他姊妹換衣裳的,獨有鳳姐鴛鴦二人撐著,還只管讓劉姥姥。[3]550-551
這段描寫畫面感很強,人物活靈活現。史湘云笑得噴飯,林黛玉扶桌噯喲,寶玉早滾到賈母懷里,賈母笑得摟著寶玉叫“心肝”……非其人不會有其態,非其態不足以表其人。
再看一面在地下摳土、一面流淚的齡官畫“薔”的行為:
只見他雖然用金簪劃地,并不是掘土埋花,竟是向土上畫字。寶玉用眼隨著簪子的起落,一直一畫一點一勾的看了去,數一數,十八筆。自己又在手心里用指頭按著他方才下筆的規矩寫了,猜是個什么字。寫成一想,原來就是個薔薇花的“薔”字。……只見那女孩子還在那里畫呢,畫來畫去,還是個“薔”字。再看,還是個“薔”字。里面的原是早已癡了,畫完一個又畫一個,已經畫了有幾千個“薔”。[3]425-426
這一行為細節映射了齡官對賈薔戀情之癡迷和想念之深切。
《紅樓夢》是帶有自敘傳性質的現實主義作品,但從情節到人物、事件又有許多想象虛構的成分。正如夏志清所言,“曹雪芹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心理學家”[7]275,“他的小說是中國文學中最重要的一部想象之作”[7]268。“如果說脂硯齋內心深處實際上是要一個往事的忠實的記錄而不是要一部小說的話,曹雪芹則一定感覺到那么一種難以抗拒的沖動,情不自禁地要去表現他自己心目中所想象的世界。”[7]266“《紅樓夢》不僅是一部最能體現悲劇經驗的作品,同時也是一部重要的心理現實主義的作品”[7]258。這道出了《紅樓夢》在心理描寫方面的特色和卓越成就。相較于其他細節,心理細節描寫更是直入人物靈府。
紫鵑在賈母處聽鴛鴦說傅家婆子給寶玉提親,待回到園里時:
一頭走,一頭想道:“……我們家的那一位,越發癡心起來了。看他的那個神情兒,是一定在寶玉身上的了。三番五次的病,可不是為著這個是什么! 這家里金的銀的還鬧不清,若添了一個什么傅姑娘,更了不得了。我看寶玉的心也在我們那一位的身上,聽著鴛鴦的說話竟是見一個愛一個的。這不是我們姑娘白操了心了嗎?”紫鵑本是想著黛玉,往下一想,連自己也不得主意了,不免掉下淚來。要想叫黛玉不用瞎操心呢,又恐怕他煩惱;若是看著他這樣,又可憐見兒的。左思右想,一時煩躁起來,自己啐自己道:“你替人耽什么憂! 就是林姑娘真配了寶玉,他的那性情兒也是難伏侍的。寶玉性情雖好,又是貪多嚼不爛的。我倒勸人不必瞎操心,我自己才是瞎操心呢。從今以后,我盡我的心伏侍姑娘,其余的事全不管!”這么一想,心里倒覺清凈。[3]1329
這是一段對紫鵑心理活動的描寫。紫鵑雖然不是黛玉家帶的丫鬟,卻盡心盡力服侍黛玉,比起家帶的雪雁來更忠心、更體貼、更善解人意。此段描寫她偶然聽到別人要給寶玉提親,而她認定自己所服侍的姑娘的心是鐵定在寶玉身上了,寶玉的心也在林姑娘身上。“金”的“銀”的還鬧不清,半路突然又殺出個傅姑娘,令這位癡心服侍黛玉的丫鬟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百味雜陳,難以言表。這段心理描寫一波三折,精細刻畫了紫鵑當時復雜矛盾的情緒波動,見情見性,豐滿了人物形象。
寶玉挨打后,黛玉探視,眼睛腫得桃兒一般,滿面淚光,聞鳳姐到來,匆匆從后院離開,寶玉不放心,令晴雯送自己用過的舊帕給林黛玉。黛玉始則納悶,繼而細心搜求,思忖半日,恍然大悟。下面是悟到送帕真意后的心理描寫:
這里林黛玉體貼出手帕子的意思來,不覺神魂馳蕩:寶玉這番苦心,能領會我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這番苦意,不知將來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兩塊舊帕子來,若不是領我深意,單看了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傳遞與我,又可懼;我自己每每好哭,想來也無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時五內沸然炙起。黛玉由不得余意綿纏,令掌燈,也想不起嫌疑避諱等事,便向案上研墨蘸筆,便向那兩塊舊帕上走筆。[3]469
這段黛玉了悟寶玉深意后的心理描寫連同接下來走筆疾書的《題帕三絕》,讀后令人心胸暢快,如癡如醉,它把黛玉感到可喜、可悲、可笑、可懼、可愧、可感、可憐、可惜的心理出神入化地傳達出來了。
《紅樓夢》第2 回《賈夫人仙逝揚州城冷子興演說榮國府》寫雨村閑居無聊,一日偶至郭外,意欲賞鑒村野風光,信步至門巷傾頹、墻垣朽敗的“智通寺”,看到寺門所書破舊的對聯——“身后有余忘縮手,眼前無路想回頭”時的心理活動。
雨村看了,因想到:“這兩句話,文雖淺近,其意則深。我也曾游過些名山大剎,倒不曾見過這話頭,其中想必有個翻過筋斗來的也未可知,何不進去試試。”想著走入,只有一個龍鐘老僧在那里煮粥。雨村見了,便不在意。及至問他兩句話,那老僧既聾且昏,齒落舌鈍,所答非所問。雨村不耐煩,便仍出來。[3]25
此是描寫賈雨村被革職后被林如海聘為西賓,因黛玉之母病逝,本來怯弱多病的林黛玉因哀傷過度,觸犯舊癥,連日不曾上學,雨村借機遠足郊野的情形。此段描寫恰切地反映了賈雨村的心境及對官場、世情的認知。雨村自得士隱贈銀入都科考,十分得意,一路升至知府。但不上一年,即被革職。雖然被革職,但畢竟年輕,青山未老、心情未灰,權且視為張弛之道,待機復出。因此他交代過公事,安頓好家眷,便擔風袖月,游覽天下勝跡。當他看到對聯時想起了自己栽跟頭,所以心有所動,引起一陣靈魂震顫,誘發了想進去看一看的興致;但當進去,看到一位既聾且昏的龍鐘老僧答非所問,遂不耐煩退出。此寺名“智通”者,是有寓意的,作者安排雨村到此一游,應該是提醒雨村醒悟一下,反觀自身,思考為官為人之正道,無奈雨村的仕途和人事經歷還沒達到對此徹悟的地步,便輕易離開。沒有自省,且執迷不悟,為他重新啟用后再栽跟頭埋下伏筆。
在中國古代,“由于受先秦以來觀相術的影響,人們相信,一個人的外表往往是對其內在稟賦、道德品質、行為能力的有力暗示,即所謂‘有諸內,必形于外’”[8]328。作者利用這種古代人們普遍存在的認知心理,將外貌描寫作為刻畫人物的手段。
這里雨村且翻弄書籍解悶。忽聽得窗外有女子嗽聲,雨村遂起身往窗外一看,原來是一個丫鬟,在那里擷花,生得儀容不俗,眉目清明,雖無十分姿色,卻有動人之處。雨村不覺看得呆了。那甄家丫鬟擷了花,方欲走時,猛抬頭見窗內有人,敝巾舊服,雖是貧窘,然生得腰圓背厚,面闊口方;更兼劍眉星眼,直鼻權腮。這丫鬟忙轉身回避,心下乃想:“這人生的這樣雄壯,卻又這樣襤褸,想他定是我家主人常說的什么賈雨村了,每有意幫助周濟,只是沒甚機會。我家并無這樣貧窮親友,想定是此人無疑了。怪道又說他必非久困之人。”如此想來,不免又回頭兩次。雨村見他回了頭,便自為這女子心中有意于他,便狂喜不盡,自為此女子必是個巨眼英雄,風塵中之知己也。[3]11-12
通過丫頭眼中的賈雨村長相這一細節的描寫,作者預示了賈雨村這位野心家的政治前景。賈雨村是典型的投機型人物,仕途一波三折,但“寵辱不驚”,過河拆橋,六親不認,在封建官場有很強的代表性。
兩彎似蹙非蹙罥煙眉,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態生兩靨之愁,嬌襲一身之病。淚光點點,嬌喘微微。閑靜時如姣花照水,行動處似弱柳扶風。心較比干多一竅,病如西子勝三分。[3]51
此為從外貌方面描寫林黛玉風姿的神來之筆,清秀嬌媚、風流婉轉、狷傲多心,既具洛神之飄逸、湘妃之遺韻,又具西子捧心之美,為后文展開林黛玉形象性格描寫和內涵刻畫奠定了基調。
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曉之花,鬢若刀裁,眉如墨畫,面如桃瓣,眼若秋波。雖怒時而若笑,即瞋視而有情。[3]49
越顯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轉盼多情,語言常笑。天然一段風騷,全在眉梢;平生萬種情思,悉堆眼角。[3]50
如此的描寫賈寶玉,僅從直觀上,一個資質絕佳、風流飄逸、綽約多情的情癡情種形象便呼之欲出。
一雙丹鳳三角眼,兩彎柳葉吊梢眉,身量苗條,體格風騷,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啟笑先聞。[3]41
簡潔的幾句經典描寫,王熙鳳風騷又干練的“辣子’形象躍然紙上。
年歲雖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豐美,人多謂黛玉所不及。[3]69
唇不點而紅,眉不畫而翠,臉若銀盆,眼如水杏。[3]123
這是端莊大方、溫文爾雅、寬厚內斂,一臉“福相”的寶釵,所以深得賈母及賈府上下人等的喜愛。從世俗角度,在當時賈府,此種面相有助于寶釵日后順理成章地成為寶二奶奶,盡管這種結局對寶玉來說是匪夷所思。
再看亦系寧府中之正派玄孫、父母早亡的賈薔,“如今長了十六歲,比賈蓉生的還風流俊俏。……如今竟分與房舍,命賈薔搬出寧府,自去立門戶過活去了。這賈薔外相既美,內性又聰明。”如此不凡的外貌與性情,難怪齡官對之迷到骨髓。
按照精神分析學家弗洛伊德的觀點,文學創作是作家的白日夢。而夢是人的意識在特定情境下的展開和流露,是人的壓抑的欲望在潛意識中的達成,因此往往更能反映人的真實思想和心理遠景。
這里寶釵只剛做了兩三個花瓣兒,忽見寶玉在夢中喊罵說:“和尚道士的話如何信得?什么是金玉姻緣,我偏說是木石姻緣!”薛寶釵聽了這話,不覺怔了。[3]492
這是寶釵趁襲人出去代她給寶玉刺兜肚上的花,做活的過程中聽得寶玉此夢話,不覺一怔。因之前她母親對王夫人等曾提過“金鎖是個和尚給的,等日后有玉的方可結為婚姻”,盡管寶釵聽了這話之后總是遠著寶玉,但那是出于矜持,金玉良緣的觀念已無意識地烙在了她內心深處,所以聞聽此話,不覺一怔;而之于寶玉,則表露了他寄心于黛玉、拒絕寶釵的心理傾向。
《紅樓夢》第1 回《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中寫甄士隱于白晝午間恍惚入夢,夢至一處,不辨何方,夢中跟聽一僧一道講木石前緣和還淚酬報的故事,一不小心“搭順風車”忽來至太虛幻境大門,甄士隱舉步欲進時被有若山崩地陷的一聲霹靂驚醒的情境。此夢境的細節描寫,雖是一鱗半爪,但之于《紅樓夢》除有情節結構建構功能外,令他驚醒的最后一瞬寓目的“太虛幻境”牌坊和牌坊兩側的一副對聯“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對甄士隱在接下來面對無辜受到丟女、家破、人格受辱的生存處境,決定下半生的人生路徑時無疑起到了催化、點醒作用。
《紅樓夢》第5 回《游幻境指迷十二釵飲仙醪曲演紅樓夢》寫賈寶玉隨賈母等在東府賞梅倦怠,入秦可卿臥房休憩時夢入“太虛幻境”,看判詞、啜仙茗、飲仙醪、聽仙曲等情境。這是曹雪芹出于結構安排需要,統領全書情節的一回。但不難看出,其對賈寶玉的夢游描寫,符合心理學。首先,賈寶玉入夢前,對正室中勵志勸學的《燃藜圖》和對聯“世事洞明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極為反感,所以縱然室宇精美,鋪陳華麗,他斷不肯在此歇息。因這與他平時的行為和操守相抵觸。及至秦可卿臥房,剛至房門,便有一股甜香襲來,寶玉頓時覺得眼餳骨軟。室內唐伯虎畫的《海棠春睡圖》,兩邊有秦太虛的對子“嫩寒鎖夢因春冷,芳氣籠人是酒香”,房間擺設亦俱是歷史貴妃名媛用品,如此香艷的氣氛很容易催人入睡,所以“那寶玉剛合上眼,便惚惚的睡去”。其次,入睡前秦可卿將之引至房間,“且親自展開了西子浣過的紗衾,移了紅娘抱過的鴛枕”。所以入夢之際,“猶似秦氏在前,遂悠悠蕩蕩,隨了秦氏至一所在”——太虛幻境,是再自然不過,這是潛意識里的思維順延。再次,寶玉這時年齡應該青春意識已經覺醒,又是由“生的裊娜纖巧,行事又溫柔和平”的秦氏展紗移枕安頓他臥息,因此,夢遇“鮮艷嫵媚,有似乎寶釵,風流裊娜,則又如黛玉”的幻境中的可卿非常合乎情理。這符合寶玉的心理和他對女性美的期待,《紅樓夢》第28 回《蔣玉菡情贈茜香羅 薛寶釵羞籠紅麝串》中對寶釵投以艷羨的目光的描寫可以與此互參。
再看王熙鳳夢見秦可卿的情形:
鳳姐方覺星眼微朦,恍惚只見秦氏從外走來,含笑說道:“嬸子好睡! 我今日回去,你也不送我一程。因娘兒們素日相好,我舍不得嬸子,故來別你一別。還有一件心愿未了,非告訴嬸子,別人未必中用。”
鳳姐聽了,恍惚問道:“有何心愿? 你只管托我就是了。”秦氏道:“……即如今日諸事都妥,只有兩件未妥,若把此事如此一行,則日后可保永全了。……只是我與嬸子好了一場,臨別贈你兩句話,須要記著。”因念道:三春去后諸芳盡,各自須尋各自門。鳳姐還欲問時,只聽二門上傳事云板連叩四下,將鳳姐驚醒。人回:“東府蓉大奶奶沒了。”鳳姐聞聽,嚇了一身冷汗。[3]174-175
秦可卿托夢給王熙鳳,于王熙鳳夢中對其分析賈府的家族史和當今的情勢,預言赫赫百年望族,將有鮮花著錦、烈火烹油之盛,但月滿則虧,水滿則溢,登高跌重,盛筵必散,籌劃安排賈府四時祭祀及日常用度,為賈家指出出路。這也很有藝術真實性,秦可卿生前,鳳姐和秦氏是東西府才貌卓越的大紅人,都深得賈母及眾人喜愛,雖然一個溫婉,一個潑辣,但論輩分又是嬸侄、長幼關系,可卿尊長愛幼,所以二人有惺惺相惜之意,關系極其密切,作為賈母器重的孫輩和重孫輩媳婦,在一處自然多談論賈家事情,且有共同語言,因此夢中所托之事有客觀現實基礎。秦可卿病重之日,“鳳姐兒不時親自來看秦氏”,好言勸慰,“說了許多衷腸話兒”,秦氏也很喜歡鳳姐看她,說“閑了時候還求嬸子常過來瞧瞧我,咱們娘兒們坐坐,多說幾遭話兒”。病危時,賈母、王夫人、鳳姐“日日差人”看視,賈母安排鳳姐“你們娘兒兩個也好了一場,明日大初一,過了明日,你后日去看一看她去。你細細的瞧瞧她那光景,倘或好些兒,你回來告訴我,我也喜歡喜歡”。據書中描述,到臘月初二王熙鳳最后一次看見秦氏的光景,“那臉上身上的肉全瘦干了”。鳳姐到可卿的婆婆處,尤氏問怎么樣,鳳姐兒低了半日頭,說道:“這實在沒法兒了。”鳳姐在可卿病重之日里,多次探視,眼看著可卿病情一日日加重,已無可挽回,可卿的病容印在其腦海里,時時都可能做出可卿死去的夢,所以托夢有心理現實基礎。此夢細節真實生動地刻畫了兩位賈府晚輩掌門媳婦的親密情誼和理家才略以及對賈府大廈將傾的深深憂慮。
總之,作者通過環境、言語、事件、行為、心理、外貌、夢境等細節的描寫,將人物形象刻畫得須眉畢現、聲口宛然,使得《紅樓夢》的人物真實、細膩、鮮活、豐滿。正如戚本第19 回開頭的總批:“彩筆輝光若轉環,心情魔態幾千般,寫成濃淡兼深淺,活現癡人戀戀間。”[5]236《紅樓夢》在細節塑造人物形象藝術方面,相較于之前的小說,實現了質的飛躍,對我國世情小說的發展作出了重大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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