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洪生
(商丘師范學院 文學院,河南商丘 476000)
《莊子》一書,辭趣華深,敘事說理極富策略,所謂“寓言十九,重言十七,卮言日出,和以天倪”(《寓言》),“以謬悠之說,荒唐之言,無端崖之辭,時恣縱而不儻,不以觭見之也”(《天下》)。且在諸子中,莊子的學說最具大眾性和平民意識。又“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故常用方言俚語闡明其玄深的道理,如:“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逍遙游》);“野語有之曰:‘眾人重利,廉士重名,賢士尚志,圣人貴精?!?《刻意》)從方言角度注莊,由來已久。《天運》:“蘇者取而爨之而已?!标懙旅鳌督浀溽屛摹丰尅疤K者”,引李頤注云:“蘇,草也,取草者得以炊也。案,《方言》云:江淮南楚之間謂之蘇。《史記》云:樵蘇后爨。注云:蘇,取草也?!保?]512《人間世》:“迷陽迷陽,無傷吾行!吾行郤曲,無傷吾足!”郭象注:“迷陽,猶亡陽也。亡陽任獨,不蕩于外,則吾行全矣。天下皆全其吾,則凡稱吾者莫不皆全也?!背尚⑹?“迷,亡也。陽,明也,動也。陸通勸尼父,令其晦跡韜光,宜放獨任之無為,忘遣應物之明智,既而止于分內,無傷吾全生之行也?!标懙旅麽尅懊躁枴币抉R彪注云:“迷陽,伏陽也,言詐狂?!本鶝]有對“迷陽”一詞作出令人滿意的解釋。而從方言民俗角度,就能夠對其作出較為合理的解釋:“《莊子》楚狂之歌,所謂‘迷陽’,人皆不曉,胡明仲云:荊楚有草,叢生修條,四時發穎,春夏之交花亦繁麗。條之腴者,大如巨擘,剝而食之,其味甘美,野人呼為迷陽。其膚多刺,故曰:無傷吾行,無傷吾足。”[2]231“謂棘刺也。生于山野,踐之傷足,至今吾楚輿夫遇之,猶呼迷陽?!保?]30《方言》卷 3:“凡草木刺人,北燕、朝鮮之間謂之茦?!惫睘橹髯⒃?“《爾雅》曰:茦,刺也,或謂之壯。今淮南人亦呼壯,傷也?!渡胶=洝分^刺為傷也?!保?]196此種現象,誠如揚雄所論:“舊書雅記故俗語,不失其方,而后人不知?!保?]52《莊子》一書產生的年代雖距今久遠,但其中仍有不少詞語一直活用在今天的豫東方言民俗中,對這一現象進行考察,不僅可以更生動、合理、準確地解讀經典文本,甚至可以幫助解決一些學術紛爭,譬如,《莊子》與宋文化的關系、莊周故里問題等。故筆者于《莊子》中輯得與豫東方言民俗相關的條目十數則,在此一陳陋見,以就教于方家。
郭象注:“其藥能令手不拘坼,故常漂絮于水中也?!背尚⑹?“宋人隆冬涉水,漂絮以作牽離,手指生瘡,拘坼有同龜背。故世世相承,家傳此藥,令其手不拘坼,常得漂絮水中,保斯事業,永無虧替?!本渲小褒敗弊郑懙旅鳌督浀溽屛摹纷?“愧悲反。徐(邈):舉倫反。李(軌):居危反。向(秀)云:拘坼也。司馬(彪)云:文坼如龜文也。又云:如龜攣縮也?!边@些注家均將“龜”釋作“烏龜”的“龜”。
俞樾的訓詁考證則認為:“《釋文》引司馬(彪)云:‘文坼如龜文也。又云:如龜攣縮也。’義皆未安。向(秀)云如拘坼也。郭(象)注亦云能令手不拘坼。然則‘龜’字宜即讀如‘拘’。蓋‘龜’有‘丘’音?!逗鬂h書·西域傳》‘龜茲’讀曰‘丘茲’是也。古‘丘’音與‘區’同,故亦得讀如‘拘’矣?!小?,拘攣也;不‘龜’者,不‘拘攣’也。‘龜文’之說雖非,‘拘攣’之說則是,但不必以‘如龜’為說耳?!保?]37這樣,俞樾在音義兩方面都否定了郭象等對此處“龜”字的解釋,并提出了新的認識。
李楨訓曰:“龜手,《釋文》云徐(邈):舉倫反。蓋以‘龜’為‘皸’之假借。按,‘龜’、‘皸’雙聲?!侗娊浺袅x》卷11:皸,居云、去云二反?!锻ㄋ孜摹?手足坼裂曰‘皸’,經文或作‘龜坼’,……是玄應以‘龜’、‘皸’音義互通。《集韻》十八‘諄’:‘皸,區倫切,皴也?!稘h書·趙充國傳》:‘將軍士寒,手足皸瘃。’文穎曰:‘皸,坼裂也;瘃,寒創也?!短茣だ罡蕚鳌?‘凍膚皸瘃。’不龜手,猶言不皸手耳?!?/p>
筆者認為,俞樾、李楨對《莊子》此處“龜”字的訓詁和考證解決了該字在解讀問題上的爭端與歧義,糾正了郭象、陸德明等舊注的誤識,“皸”、“皴”通假,與“龜”同義。通常情況下,寒冷的天氣環境,加之以冷水的浸蝕,極易造成人的皮膚粗糙和皴裂。今豫東方言中仍習慣將皮膚的凍傷叫做“皴”,如:“手皴了”,“腳凍皴了”,“臉皴”等。《莊子》這則寓言,對極易造成皮膚皴裂的條件,描寫是非常準確的:第一,水的浸蝕。先交待“宋人有不龜手之藥者”,緊接著就敘述“世世以洴澼纟光為事”,這種藥的神奇之處是,可以讓人持久地將皮膚浸泡在水中而不受侵蝕。第二,天氣寒冷。寓言故事中,“客”百金鬻得“不龜手”方技后,帶領吳軍“冬與越人水戰。大敗越人。裂地而封之”。對于這個宋人家族,一年四季中,春、夏、乃至秋季不停地為人在水中漂絮,似乎沒有什么可怕,而在寒冷的冬季,仍能靠一種藥“洴澼纟光”而“不龜手”,足見這種藥的神奇。寓言的巧妙就在于,這個家族似乎沒有人思考過這種藥還可以用作別途而創造出更大的價值,“能不龜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纟光,則所用之異也?!蓖ㄟ^這樣的結論,莊子批判了惠施在大用與小用、無用與有用問題上的庸常之見,就如同那個可笑的宋人家族一樣。
朱桂耀《莊子內篇證補》訓“丑”與“恥”同聲通用,引證甚多:《管子·牧民篇》“四曰恥”,賈誼《新書·俗激篇》“恥”作“丑”。又《新書·俗激篇》“然席于無廉丑”,《階級篇》“廉丑禮節以治君子”,譚本“丑”并作“恥”?!秳駥W篇》“丑圣道之忘乎己”,“丑”亦即“恥”?!秴问洗呵铩げ磺制贰扒卣淹趼勚笾赞o,以勸公孫宏”,注:“丑或作恥,恥辱也?!薄缎滦颉贰耙匝┫壬蟆保R文弨曰:“以丑字代恥字?!薄赌印びH士篇》“皆于其國抑而大丑也”,又“越王勾踐遇吳王之丑”,蘇時學云:“丑猶恥也。”《國策·秦五》“此四士者皆有垢丑大誹”,注:“垢辱丑恥?!薄痘茨稀ふf林訓》“莫不丑于色”,注:“丑猶怒,一曰愧也?!薄秴问洗呵铩な讜r篇》“有不忘羑里之丑”,注:“不忘其丑恥也。”《節喪篇》“今無此之危,無此之丑”,注:“丑,恥也。”《慎人篇》“蓋君子之無所丑也若此乎”,注:“丑猶恥也?!薄妒丫贰耙猿蠛笫廊酥髦恢涑颊咭病?,注:“丑,愧也?!薄队帽娖贰盁o丑無能無惡不知”。《長利篇》“自此觀之,陳無宇之可丑亦重矣”。又《說苑·至公篇》“乃眾丑我”。朱氏判定在這些文獻中“丑并即恥也”[5]146-147。
筆者認為,在古今眾多的《莊子》注釋中,朱氏對此處的解讀是最為恰切的。今豫東一帶方言俚語,仍將那些不光彩、不體面,丟人、羞恥而無地自容的事或現象,稱作“丑”、“丑氣”、“很丑氣”等?!稘h語方言大詞典》:“[丑氣]〈形〉丟丑;難看。中原官話。河南。林層信《紅管家》:‘要是為這鬧蹬了,咋辦哩,到那時后悔來不及,多~!”豫劇《王二嫂開店》:“侯支書:(盯著劉七背影)哼,好哇!(拿起豬尾巴)哎呀,你看這多 ~ 。”[6]965
此外,關于“丑”的這一意義,在今本《莊子》一書中,還有多處,亦可作為佐證。《秋水》:“今爾出于崖涘,觀于大海,乃知爾丑。”《至樂》:“將子有不善之行,愧遺父母之丑,而為此乎?”《則陽》:“華子聞而丑之曰:善言伐齊者,亂人也;善言勿伐者,亦亂人也;謂伐之與不伐亂人也者,又亂人也。”《則陽》:“惠以歡為驁,終身之丑,中民之行進焉耳。”
句中的“豘子”,陸德明《經典釋文》:“本又作‘豚’,徒門反。”[1]210林希逸本直接將“豘”寫為“豚”。近現代學者一并因襲了這種舊注,張默生:“豘”同“豚”[7]182。曹礎基:“豘,通豚,小豬?!保?]81陳鼓應:“豘即豚?!保?]158《辭源》、《辭?!返慕忉?,均是如此,并引《莊子》文為證。
但筆者認為,如果從方言角度解釋《莊子》這句話的“豘”,寓言故事更生動,也更合理。今豫東民間的所謂“豘”或“豘子”,是指一個月左右的母豬仔,而這個范圍下的雄性豬仔,則稱作“伢子”,而成年未騸、專用作配種的公豬則稱作“角豬子”。而又稱母羊為“水羊”、公羊為“臊胡”,稱母貓為“女貓”、公貓為“男貓”,稱公牛為“牻?!?、稱母牛為“牸?!保Q公驢為“叫驢”、稱母驢為“草驢”等[10]105-106,有著豐富而隱秘的地域文化內涵,反映著豫東人民含蓄敦厚的道德追求和詼諧巧妙的審美取向?!稘h語方言大詞典》:“豘tún,豘豬〈名〉母豬。吳語。安徽銅陵。”[6]2792這樣看來,舊注將《莊子》此處的“豘”,簡單地釋為“豚”,忽略了小豬的性別問題。這樣影響到了寓言故事的性別相似值的比對,從而失去了元典的深刻隱喻意義和嚴密的邏輯推理。寓言故事講,魯哀公向孔子訴說,衛國的哀駘它相貌丑陋,“惡駭天下”,而自己在此人面前,竟然相形見拙,“卒授之國。無幾何,去寡人而行。寡人恤焉若有亡也,若無與樂是國也”。魯哀公詢問孔子:“是何人者也?”孔子為啟發魯哀公,講了自己曾使于楚國時的一次經歷,“適見豘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眴若皆棄之而走。不見己焉爾,不得類焉爾。所愛其母者,非愛其形也,愛使其形者也”。意思是說:小母豬可憐而無知地食其死母之奶,一會兒又驚懼地跑掉了,因為它們感覺到沒有了以前母親那種親切溫暖的注視,也意識到了它們之間不再相類。因為真正的關愛,不僅僅是外在的形式,而是心靈的感應和精神的呼應。其隱喻意義就是告訴魯哀公,理解、認同、信任和尊重是需要真誠的;正是魯哀公表面上的“授之國”,讓那個看似“惡駭天下”的得道者哀駘它不屑地離開了他。故而,成玄英疏云:“(此)以況魯哀公素無才能,非是己類,故(哀駘它)舍棄而去?!保?]210寓言認為豘子(小母豬)與其母僅具外在的形似,而一旦沒有了母愛與親情(其母死),這種形似是徒具形式而沒有意義。這正如魯哀公,僅僅知道向哀駘它“授之國”,而自己素無才能,又缺乏道德修養的魅力,賢明之士自然會離他而去。可見,維系寓言本體和喻體能夠成立的關鍵,是“豘子”(小母豬)與其母所具有的外在形似,如果忽略了豘子特指小母豬這一方言意義,而籠統地釋為“小豬”,即也包括小公豬,是很煞風景的,也無法領悟先哲經典巧妙的邏輯安排是何等地準確無誤,甚至會在校對本字時出現錯誤,認為“‘豘’本又作‘豚’”。
關于這句話中的“曲”,有兩種解釋:
1.曲,薄席。成玄英疏:“曲,薄也?;蚓幈】椇?,或鼓琴歌詠。”陸德明《釋文》引李頤注云:“曲,蠶薄?!蓖蹶]運:“編曲,以藁葬也?!瘪R敘倫:“曲為省,蠶薄也?!薄斗窖浴?“薄,宋衛陳楚江淮之間謂之,或謂之曲?!保?1]257-258
如果作此解,筆者認為,還可以補充以下幾條證據。《說文》:“薄,林薄也。一曰蠶薄,從艸,愽聲?!薄妒酚洝そ{侯周勃世家》:“(周)勃以織薄曲為生,常為人吹簫給喪事?!保?2]1549《方言箋疏》:“索隱引韋昭云:北方謂薄為曲。又引許慎《淮南子注》云:曲,葦薄也?!夺亠L·七月》篇傳云:豫畜葭葦可以為曲薄之制。書傳雖未明言,大約如簀第之簀,故《史記·范睢傳》索隱云:簀,謂葦荻之薄也。蓋編葦為之,故字從草,亦如席之可舒可卷。薄之或為蓬薄,猶簟。宋楚之間或謂之蓬得名也。”[4]341《莊子·達生》:“有張毅者,高門縣薄,無不走也。”成玄英疏云:“高門,富貴之家也;縣薄,垂簾也?!?/p>
今豫東民間將用高粱桿、蘆葦等材料編織的工具,叫做“薄”;而將那種沒有棺材成殮,僅用薄或席片卷裹而葬的形式,叫做“軟埋”。儒家禮教卻認為,“厚其生而薄其死,是敬其有知,而慢其無知也,是奸人之道而倍叛之心也”,所以,“天子棺槨七重,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荀子·論禮》),是非常注重喪制和喪禮的。所以,在本則《莊子》寓言中,“子桑戶死,未葬??鬃勇勚?,使子貢往侍事焉”,當子貢看到子桑戶的朋友在那里“或編曲,或鼓琴,相和而歌”,就不解地詰問:“敢問臨尸而歌,禮乎?”如此的簡葬,甚至以死為樂,是儒者無論如何不能理解的。成玄英疏也說:“曾無戚容,所謂相忘以生,方外之至也。”[1]266殊不知這正是莊子哲學的“剽剝儒墨”之處。因而,將“曲”釋為“薄席”,也是通的。
2.曲,歌曲。陳景元、陸西星等將此處的“曲”解作“歌曲”、“琴曲”。宣穎云:“曲,編次歌曲。舊云織薄,非也?!保?]195于鬯《莊子校書》認為:“此‘曲’為‘歌曲’之‘曲’,下文云‘或鼓琴相和而歌’,則其義甚明。而陸《釋》引李(頤)乃云‘曲,蠶薄’,據‘曲’字本義說之,當因一‘編’字不可屬歌曲耳。然今人依村歌正曰‘編’,或稱村歌曰‘里編’,殆即本此‘編曲’,知俗語亦有來自矣?!薄肚f子》這句話中的“編”字,作“杜撰”、“編造”、“創作”解?!稘h語方言大詞典》:“[編派]〈動〉也作‘編排’。東北官話、北京官話、中原官話、江淮官話。1981年第9期《電影創作》:‘你上回編戲,把我好一通~。鬧得街坊四鄰都指著我脊梁說我是戲里的某某人。’”[6]6378故而,筆者認為于鬯先生對此處《莊子》“曲”的釋解是頗有道理的,但是又說“今人依村歌正曰‘編’,或稱村歌曰‘里編’,殆即本此‘編曲’,知俗語亦有來自矣”,這就未必然了,是《莊子》的文本影響了方言俗語,還是最初方言俗語影響了《莊子》,這是不太好判定的,但無可否認的是,于鬯認識到了《莊子》與方言民俗的關系,是值得肯定的。
今豫東民間正是將那種隨口而吟、隨機杜撰歌詞的清唱、小調,叫做“編曲”或“編支曲”、“編個曲”等。另外,在寓言故事的前文,已交待“子桑戶、孟子反、子琴張三人相與友曰:‘孰能相與于無相與,相為于無相為?孰能登天游霧,撓挑無極;相忘以生,無所終窮?’三人相視而笑,莫逆于心,遂相與為友?!币簿褪钦f三人已達到超脫生死、游方之外的至人、神人、圣人的境界。因此,當其中之一的子桑戶死時,兩位“相忘以生,方外之至”的莫逆之友安排其喪事,又何必在乎棺槨之藏、蠶薄之藏或別的什么呢?《漁父》云:“處喪以哀,無問其禮,……法天貴真,不拘于俗。”《列御寇》亦云:“莊子將死,弟子欲厚葬之。莊子曰:‘吾以天地為棺槨,以日月為連璧,星辰為珠璣,萬物為赍送。吾葬具豈不備邪?何以加此!’弟子曰:‘吾恐烏鳶之食夫子也?!f子曰:‘在上為烏鳶食,在下為螻蟻食,奪彼與此,何其偏也。’”正是此處最好的注解和明證。
因此,將以上兩種解釋比較,此處的“曲”釋作“歌曲挽詞”較為妥貼,借證方勇的論斷:“今細審文義,前人如李氏謂‘曲’為‘蠶薄’,成玄英謂‘編曲’為‘編薄織簾’,皆與下‘鼓琴’、‘相和而歌’等文句不相協,實不如依于鬯訓為‘歌曲’之‘曲’為長?!保?3]247
這句話中“帠”字,是《莊子》一書歧義最多的一個字,陳鼓應說:“字書所無?!保?]216因而,古今注者有各種不同訓解。陸德明《釋文》:“徐(軌)音‘藝’,又魚例反。司馬(彪)云:法也。一本作‘寱’,牛世反。崔(譔)本作‘為’?!庇衢性?“帠,未詳何字,以諸說參考之,疑帠乃臬字之誤,故有魚例反之音;而司馬訓法,亦即臬之義也。然字雖是臬,而義則非臬,當讀為寱。寱,本從臬聲,古文以聲為主,故或止作臬也。一本作寱者,破叚字而為正字耳?!兑磺薪浺袅x》引《通俗文》曰:夢語謂之寱。無名人蓋謂天根所問皆夢語也,故曰: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郭慶藩亦認為:“《一切經音義·四分律》卷32引《三蒼》云:寱,牛歲反,謊言也。謊言即與夢語無異?!保?]294錢澄之:“古文‘為’字作‘’,以此而訛?!蓖蹶]運:“古‘為’字,從二爪相對,下從‘’,象之足也?!焙轭U煊:“帠即《說文》‘’字之訛?!睂O詒讓:“帠即‘叚’字。古金文‘叚’字或為‘’,隸變作‘帠’。何叚,猶‘何藉’?!?/p>
筆者認為,關于此處的“帠”字,之所以出現眾多疑義,恐怕主要是由于元典的古抄本寫法不規范所致。之所以寫法不規范,可能就是因為這是作者自創的一個不規范的漢字。最起碼,從語法關系看,將其釋作“為”字,是明顯失當的,因為“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一句,句末已有一個“為”字與句中“何”字相結合,構成一個穩定的表反詰的句式,再多出一個“為”字就文義不通了。因而,筆者認為,此處的“帠”,一定是一個有實際意義的詞,緊跟“何”字之后,構成定語中心詞,如“何物”、“何事”、“何地”、“何國”等。因而,它很可能是一個圖畫的象形文字,即:男性生殖器,略同于罵人時的粗話“屌”或“鳥”?!稘h語方言大詞典》:“[鳥]diǎo①〈名〉男性生殖器,屌。常用來罵人。如果用在某一事物之前,就表示對這一事物的蔑視。(一)冀魯方言。山東?!端疂G》第四回:‘你這個~大漢……俺須不怕你?!?二)膠遼官話。山東臨朐。1935年《臨朐續志》:‘俗謂把曰~,俗作屌。’(三)中原官話。江蘇徐州。(四)江淮官話。江蘇南京。(五)官話。元楊暹《西游記》五本十九出:‘我盜了老子金丹,……我怕甚剛刀剁下我~來?’(六)吳語。江蘇蘇州。浙江鎮海、新昌。(七)閩語。廣東揭陽?!豆匍T子弟錯立身》第十二出:‘(旦)鸚鵡回言,這~敢來應口。’錢南楊校注:‘~,南音讀屌,用意雙關。鳥指鸚鵡,屌指男陰,詈辭?!保?]1349
寓言故事中,“無名人”是作者所肯定的一位得道者,這個虛構的人名本身隱喻著“唯道集虛”、“本無”的含義;而“天根”則是儒、墨思想的代表者,名字本身隱喻世俗之根為名韁利鎖所牽掛,是莊子所批駁的對象。故事寫道:“天根游于殷陽,至蓼水之上,適遭無名人而問焉。”當天根“請問為天下”時,無名人當即訓斥:“去!汝鄙人也,何問之不豫也!”緊接著陳說自己方外之游的快樂:“予方將與造物者為人,厭,則又乘夫莽眇之鳥,以出六極之外,而游無何有之鄉,以處壙埌之野?!弊詈筘焼?“汝又何帠以治天下感予之心為?”則是對一個俗不可耐而又缺乏自知之明者的痛罵,以嬉笑怒罵予以嘲弄和反詰,甚至羞辱他是“屌”,表達十二分的不憚煩之情。成玄英疏解這句話云:“汝是鄙陋之人,宜其速去。所問之旨,甚不悅我心?!睂υ家獾陌盐者€是準確的。筆者這里將話題扯得稍遠一些,當然也是為拙見另尋依據:古今均有學者以語言的雅或俗、隱或露、曲或直作為標準,判定《莊子》各篇的真與偽、高與下、優與劣,如明代董懋策的《莊子翼評點》,批評《盜跖》:“文丑劣太甚矣!太史公圣于文者也,不應不能辨識。豈史遷所見者已亡,而后人又妄托之,遂流傳于世耶!”[14]31清人姚鼐的《古今偽書考》,將《盜跖》列其間,并說:“此則直斥漫罵,便無意味。而文辭俚淺,令人厭觀,此其所以為偽也。”這種認識,極有可能使我們對《莊子》的閱讀走上歧路,而失之子羽,因為莊子學說的基準正是“以天下為沉濁,不可與莊語”,言“道”的方式也是不拘常態的。
這句話,成玄英疏云:“假且有人,素性聰達,神智捷疾,猶如回應,涉事理務,強干果決,鑒物洞徹,疏通明敏,學道精勤,曾無懈倦?!保?]295晚近學者多據此而將句中的“強梁”一詞釋為“強干果決”。如:張默生:“多力也。此言其敏捷強健耳?!保?]233曹礎基:“剛強有力。”[8]115陳鼓應:“強干果決?!保?]218
筆者認為,此種解釋未必盡合經典原意。陸德明《經典釋文》即引崔譔注云:“所在疾強梁之人也?!保?]295陳景元將“向疾強梁”釋為:“所向之處,嫌疾強梁,不容惡也?!币虼耍薮笕A先生《莊子歧解》云:“向,曩也,一向也。疾強梁,痛恨強悍跋扈之人?!保?1]285-286即將“強梁”釋作“強悍跋扈”,并將這種解釋置于各種歧解之首,是較為妥貼的?!独献印返?2章:“強梁者不得其死,吾將以為教父?!薄逗鬂h書·蘇竟傳》:“良醫不能救無命,強梁不能與天爭。”均指此意,可以為證。
另外,今豫東地區,如果一個人過于強勢奪人,處處搶便宜,不謙讓,則被貶稱“強梁”或“強梁人”。今民間藝人、河南墜子大師郭永章的《十大勸》云:“五勸世人莫好強,爭強好斗惹禍殃。要學昔日張百讓,后增金身福壽長。眾人都要想一想,百忍百讓萬年揚。大家想想世上人,強梁之人不會永長?!币嗫蔀樽C。
句中的“局局”,成玄英疏云:“俯身而笑?!标懙旅鳌夺屛摹?“其玉反。一云:大笑之貌。”甚至有人解釋為:“彎腰大笑?!保?5]143而曹礎基的解釋是:“笑的狀聲詞,相當于‘格格’?!保?]174依筆者之見,后一種解釋于文意較為優長。理由之一就是,《說文解字》:“局,促也。從口在尺下,……象形。”
再者,根據莊文,故事描寫一個叫蔣閭葂的人拜見季徹,炫耀說當魯君向他請教時,他用儒家學說教導了魯君:“必服恭儉,拔出公忠之屬而無阿私,民孰敢不輯!”而作為得道真人的季徹聽后,對原本頗為自負的蔣閭葂“局局然笑”,并譏諷他說:“若夫子之言,于帝王之德,猶螳螂之怒臂以當車軼,則必不勝任矣!”最后,在這種“大道”的激發下,蔣閭葂“覷覷然驚”。一個“局局然笑”,一個“覷覷然驚”,一個繪聲,一個繪色,行文極有層次、且對應工巧。
此外,今豫東一帶口語仍有“格格地笑著說”、“哏哏地笑著說”或“笑得格格的”、“笑得哏哏的”等表達,用同《莊子》書中此處的描寫,如果有異,或許僅是口語表達音轉的區別而已。
成玄英疏:“卑陬,慚怍之貌?!标懙旅麽屍湟袅x云:“陬,走侯反。徐(軌):側留反。李(頤)云:卑陬,愧懼貌。一云:顏色不自得也?!保?]436章太炎《莊子解故》:“卑陬,即顰蹙。《說文》:‘顰’,從卑聲。故‘卑’得借為‘顰’,即‘趣’之借,‘趣’、‘蹙’聲義近?!?/p>
筆者認為,句中的“卑陬”就是方言的“枯搐”。漢語中 b、d、g與 p、t、k這兩組作為輔音的聲母常具有對應的轉換關系,而且在各地方言中都有大量的不規范的音轉讀破現象,致使方言中多有一些有音無字的字詞,這也是方言研究的一大難點。今豫東一帶仍用其形容因愧疚、沮喪等原因而尷尬、不自然的表情和神態,俗稱“枯搐臉”或“枯搐著臉”。秦崇海的《商丘方言研究》:“□搐 ku42chu,皺折?!保?6]136《中國民間方言》:“枯 kū[湘語]①緊皺。周立波《山鄉巨變》上·13:‘只要聽到這個稀奇古怪的名詞,他就枯起眉毛來,表示非常的厭惡?!谝惨娪谖髂纤拇ㄔ挕!保?7]303《漢語方言大詞典》:“[枯搐]〈形〉不平展。晉語。河南汲縣:紙叫他弄~了。/布~了?!庇帧埃劭菘s]中原官話。河南沈丘。①〈形〉(衣服或布等)皺折。②〈形〉(事情)不理想?!保?]3823
寓言中,漢陰灌園丈人譏諷子貢這位孔子的高徒,是“博學以擬圣,于于以蓋眾,獨弦哀歌以賣名聲于天下”,并批評說:“而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最后斥責道:“子往矣,無乏吾事?!痹獾綋尠缀?,子貢“卑陬失色,頊頊然不自得,行三十里而后愈”,其弟子猶不解地問他:“向之人何為者邪?夫子何故見之變容失色,終日不自反邪?”寓言通過這一系列的生動描寫,揭穿了子貢這樣的俗儒,狐假虎威地“以夫子為天下一人”(《天地》),實則虛假偽善的品行,表達莊周對當時儒、墨等“好知以亂天下”(《胠篋》)的反向思考,故司馬遷說莊周“詆訿孔子之徒”,“剽剝儒墨”(《史記·老子韓非列傳》)。
因而,在原作中,“卑陬”主要是突出描寫當時子貢“變容失色”的面部表情,而不僅僅指其慚愧之心,這極有可能就是由方言“枯搐”的書面表達而存在的音轉現象,章太炎將之釋為“顰蹙”也是很獨到的。柳宗元《罵尸蟲文》云:“卑陬拳縮兮,宅體險微?!逼渲械摹氨摆睢本筒荒茚尀椤皯M愧”、“愧疚”,而應該是方言詞“枯搐”的引申義“蜷縮”,亦可為證。
此處“數”字,成玄英疏:“術也?!标懙旅鳌夺屛摹芬铑U注云:“色注反,術也?!北R文弨曰:“案前后俱作色主反,此‘注’字疑誤?!保?]491筆者認為,盧文弨的案語是失當的?!皵怠弊衷凇肚f子》一書中多次出現,《經典釋文》的注音在此前后均為“色主反”,而偏對此處的“數”字作“色注反”,并釋為“術”,是有道理的。本句中的“數”,不作動詞用,不作“色主反”;而是表示數量:度數、次數等,即作“色注反”。今豫東甚至中國大部分地方仍用“心中有數”形容那種可會于心,而不便言于口的微妙現象或狀態,就是一個顯見的例證。另外,《老子》第二十七章有“善行無轍跡,善言無瑕謫,善數不用籌策”,用同《莊子》此文義。
在《莊子》的寓言故事中,面對齊桓公的質問和威脅,輪扁講出了一種高深的技境和道境:“斫輪徐則甘而不固,疾則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應于心,口不能言,有數存乎其間。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斫輪?!标U明固守真理是愚蠢的,沒有永恒的法則可循,就如同“芻狗之未陳”與“及其已陳”一樣(《天運》),所謂的價值只是時態的存在而已。因而,元典“口不能言,有數存焉于其間”中的“數”,是表數量的,斫輪時舞動工具的次數、力度等的變化。
句中的“跐”,成玄英疏:“踰,亦極也?!标懙旅麽?“音此。郭(象)時紫反,又側買反?!稄V雅》云:踏也,蹈也,履也。司馬(彪)云:測也?!保?]602《廣韻》:“雌氏切,上紙清。又側氏切。支部。踐踏,晉左思《吳都賦》:雖有雄虺之九首,將抗足而跐之。呂向注:跐,踏也?!保?8]1674
然而就筆者所見,豫東方言“跐”并不完全等義于“踩”、“踏”、“蹈”等字。雖同作為足部動作,“跐”與“踩”、“踏”、“蹈”有相通的詞義交叉部分,但也存在細微的內涵與外延的不同,什么情形下用“跐”或“踩”、“踏”、“蹈”,在豫東方言表達中是區分得很清楚的。比如,“跐”沒有“踩”、“踏”、“蹈”等詞的安穩、平衡、穩定的含義,而是突出描寫一種趨勢,即腳掌著力,甚至踮起腳尖,借助一個支點使身體移動或脫離,向上攀登或向下過渡,強調的正是盡量伸展肢體向上摸或向下觸,俗語如:“跐著墻爬上屋頂”、“跐著梯子下來”等。《漢語方言大詞典》:“[跐]cǐ⑤〈動〉蹬踩接腳。(一)冀魯官話。山東壽光:~著梯子上天;~著鼻子上臉:比喻得寸進尺。(二)中原官話。山東曲阜。清桂馥《札樸·鄉音正字》:‘接腳曰~?!庇帧埃圳澞_]①〈名〉往高處爬時蹬腳的地方。(一)冀魯官話。山東壽光:爬墻拿板凳兒當 ~ ?!保?]6542-6543
原文中,“且彼方跐黃泉而蹬大皇”,是說莊子的學說如同“跐著黃泉而蹬上太空一樣高妙玄遠而不可企及”,所以接下來才又說是:“無南無北,爽然四解,淪于不測;無東無西,始于玄冥,反于大通?!币虼耍绻麅H僅將該字詮釋為“踩”、“踏”、“蹈”等詞,而忽略其方言色彩,于文意是有所損傷的。
句中“橛”,陸德明《經典釋文》引李頤注云:“豎也,豎若株枸也?!保?]640
筆者認為,這種解釋是簡單化的。這里的“橛”,就是名詞“橛子”,即木樁,語法關系是定語后置的倒裝句式,即句中“株枸”是定語,修飾“橛”;“若橛株枸”,即“像一株枸木橛子”,語句本身就包含了“豎立”、“站立”的意思,因而《經典釋文》引李頤的注文是有誤的。
此外,今豫東一帶,仍俗稱一個人長時間站立不動的樣子為“像個橛子”、“像楔一個橛子”等。林希逸即將此處的“橛”釋為“木樁”。郭嵩燾云:“厥(橛)者,斷木為杙也?!保?]641都是較為可取的。
“誒詒”,成玄英疏云:“是懈怠之容,亦是煩悶之貌。既見鬼,憂惶而歸,遂成病患,所以不出?!保?]651陳鼓應先列舉多家解釋云:“各家說法不一。司馬彪說:懈倦貌。李頤說:失魂魄。林云銘說:應作譫語、囈語解。胡文英說:神魂不寧而誑語。馬敘倫說:誒詒借為譺佁?!敝蠹印鞍凑Z”云:“誒詒,從言旁,似有驚嚇失神而囈語之意?!保?]482《漢語大詞典》釋“詒 tái”為“懈倦貌”,并征引《莊子》此處文為例[19]132。
筆者認為,如果從方言角度解釋此處“各家說法不一”的“誒詒”一詞,別有意趣。今豫東方言有“臆疓”一詞,略同于“膩味”、“膈應”、“膈臆”等詞的含義,形容對某人或某事疑心多慮、左右不定而又揮之不去、不能釋懷的感受,心神不寧,惡心別扭,膩味不爽,俗語有所謂:“膈應成病了”、“犯膈應”、“犯膈應病”、“膈膈應應”等之說?!墩f文解字》:“誒,可惡之辭。從言,矣聲。一曰‘誒然’?!洞呵飩鳌吩?‘誒誒處處’。”《漢語方言大詞典》:“[詒]yí②〈動〉欺騙。(一)中原官話。河南汝南。《方言》第三:‘膠、譎、謬,詐也?!瘯x郭璞注:‘汝南人呼欺……亦曰 ~ ?!?二)贛語。湖南耒陽:~ 人。”[6]2946
原文中,寓言的開頭敘述:“桓公田于澤,管仲御,見鬼焉。公撫管仲之手曰:‘仲父何見?’對曰:‘臣無所見。’”接著就說:“公反,誒詒為病,數日不出?!敝螅邶R國辯士皇子告敖的勸導下,“桓公辴然而笑曰:‘此寡人之所見者也。’于是正衣冠與之坐,不終日而不知病之去也。”顯然,整個故事中,“誒詒為病”,是描寫齊桓公這個野心家一心想稱霸,又唯恐別人看出來的陰暗心理,以及害怕世人譏笑卻又于心不甘的復雜感受。當然,寓言的本體是講心志的明快、精神的愉悅對養生的重要意義。具體到該文中,由于齊桓公在田獵中暴露了某種不合法度的政治野心,又害怕御者管仲識破,因而撫其手曰:“仲父何見?”管仲畢竟是一位老辣的智者,故意說“臣無所見”,致使齊桓公“誒詒為病”。文中所謂“鬼”是有所指的,那就是齊桓公的政治野心。很明顯,正是不便明說而郁悶的心理糾結使齊桓公得了一場“心病”。當然,歷代注家均注意到了此處“誒詒”一詞在精神方面的原因,也是不錯的。
“阫”,陸德明《釋文》:“普回反,向(秀)注:音裴,云:阫,墻也,”郭慶藩認為:“阫與墻同。《淮南子·齊俗篇》:鑿墻而遁之。高誘注曰:墻,屋后墻也?!薄掇o源》將“阫”直接釋為“墻”,并引《莊子》此文為證。
筆者認為,以上舊注對《莊子》這句話中的“阫”字,注音為是,而釋義卻非?!瓣k”當與“坯”通假?!稘h語方言大詞典》:“坯 pí:③〈名〉土磚。冀魯官話。河北青縣1931年《青縣志》:‘瓴甋曰墼,音激,轉讀如匹,俗作~?!庇?“[坯窩窩]〈名〉用土坯砌的簡易房屋。官話。1982年第1期《新苑》:‘寬闊的院里,紅房綠樹鮮艷奪目,遠非他過去那三間~可比。’”又:“[坯窩窩房]〈名〉用土坯蓋的簡陋的房子。官話。秦兆陽《幸?!?‘他也有家,借的人家一小間 ~ ?!保?]3082豫東一帶,“坯”僅僅是指與磚類似的砌墻材料,與磚的區別是不經過燒制。其制作過程是,先選擇純淤土,經過反復摔砸后,調和成又稠又粘的泥巴,有時為了增強泥巴的凝聚力,還會在和泥時摻進一些麥糠或碎草之類的東西;之后,將一個長方形的模子(俗稱“坯模子”)放在平地上,再將泥巴在模子中砸實;取下模子,一塊坯就算制成。曬干后,碼起來,壘墻時一塊一塊向上砌,與磚同用,所以有“磚墻”與“土坯墻”之分。因而,舊注將“阫”直接釋作“墻”,是不確切的。《淮南子·精神》:“夫造化既以我為阫矣,將無所違之矣?!奔粗复肆x。
原文中,“正晝為盜,日中穴阫”,是說在一個為追逐私利而不顧任何廉恥的社會環境下,就會有人“大白天公然鑿挖別人家的土坯墻,入室為盜”,極言儒家崇尚功利所帶來的負面效應。
成玄英疏云:“《詩》、《書》、《禮》、《樂》,六經?!督鸢濉?、《六弢》,《周書》篇名,或言秘讖也?!瓩M,遠也;縱,近也。(魏)武侯好武而惡文,故以兵法為縱,六經為橫也?!保?]821
筆者拙見,成疏“橫”為“遠”、“縱”為“近”,并說“(魏)武侯好武而惡文,故以兵法為縱,六經為橫也”,是值得商榷的。這里“橫”、“縱”皆非實指,而只是加強說話語氣和效果的虛擬表達,意義等同于“左說以……右說以……”、“好說以……歹說以……”、“這樣說以……那樣說以……”等句式,這種表達技巧仍普遍見于今豫東方言口語中。
寓言中,魏武侯宰臣女商驚詫于徐無鬼輕而易舉地就以只言片語讓自己的主子“大悅而笑”,并委屈萬分地申訴,此前自己煞費苦心的游說,卻沒有絲毫成效,“先生獨何以說吾君乎?吾所以說吾君者,橫說之則以《詩》、《書》、《禮》、《樂》,從說之則以《金板》、《六弢》,奉事而大有功者不可為數,而吾君未嘗啟齒。今先生何以說吾君?使吾君說若此乎?”事實上,這位宰臣不明白,正是他那套“奉事而大有功”的世俗功利之學,才使其君“未嘗啟齒”,而徐無鬼不過講了一番“相狗”、“相馬”的“超軼絕塵”之言而已。這不是說的技巧問題,而是價值原則的問題。在徐無鬼看來,女商之所以說其主失敗,是因為他始終被一種功利性的東西蒙蔽著,是一個“以不惑解惑,復于不惑”的“胡涂蟲”[8]362。事實上,在單方面的價值取向下,是沒有本質區別的,也就是說:“橫說之”與“縱說之”、“《詩》、《書》、《禮》、《樂》”與“《金板》、《六弢》”是沒有本質區別的,也無所謂“遠”或“近”之分,寓言最終是要表達莊子對儒、墨功利之學的批判。
句中的“瞀病”,成玄英疏曰:“瞀病,謂風眩冒亂也?!保?]832后世注者遂多據此而解。林希逸:“目昏之病。”宣穎:“瞀,音茂,目眩也?!辈艿A基:“瞀,眼花。頭目昏眩的病癥?!保?]368
筆者認為,這樣將此處的“瞀病”理解為一種實際性的生理性疾病,是不大妥貼的。這里的“瞀病”應該就是今我國大部分地區常用的口頭語“毛病”。此處借指一個人見識淺,看法片面錯誤等,即思想觀念方面的問題,而非生理方面的實際病變。所以,成玄英對本句又疏云:“而有眩病,未能體真?!睂Α敖裼璨∩偃币痪洌质柙?“痊,除也。虛妄之病,久已痊除,任染而游心物外?!奔从謱⑦@種“瞀病”釋作“虛妄之病”。《漢語方言大詞典》:“[瞀?。荨疵等秉c。吳語。江蘇蘇州《吳下方言考》:‘今吳中性有所偏則曰 ~ ,俗作毛非?!保?]6971
原文中,“黃帝將見大隗乎具茨之山”,成疏:“大隗,大道廣大而隗然空寂也。……黃帝圣人,久冥至理,方欲寄尋玄道,故托跡具茨?!笨梢姡瑥母旧险f,整個故事就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哲理寓言而已。因而,不宜指涉具體的名物或概念。當黃帝一行陷于迷途,適遇牧馬童子,問:“若知具茨之山乎?”“若知大隗之所存乎?”得到肯定回答后,黃帝“請問為天下”,小童就教導他說:“夫為天下者,亦若此而已矣,又奚事焉!予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內,予適有瞀病,有長者教予曰:‘若乘日之車而游于襄城之野。’今予病少痊,予又且復游于六合之外。夫為天下亦若此而已。予又奚事焉!”寓言中,童子將自己有“瞀病”的原因,歸于“少而自游于六合之內”(方內之游);而后來病癒的原因,是在長者的教諭下,“乘日之車而游于襄城之野”、“游于六合之外”(方外之游)??梢?,這種“瞀病”的癥結所在,并不在身體和生理方面,而是在精神和心理方面。因而,筆者認為,對于此處“瞀病”一詞的解釋,崔大華先生的《莊子歧解》的第一種釋文是較為準確的:“喻游至道之境而未能有悟?!保?1]663
《漢語方言大詞典》:“敗bài①〈動〉背后說人壞話;誹謗。㈠贛語。湖北蒲圻:那是假個,是人家~他個?!庇?“[敗乎]〈動〉②說人壞話。中原官話。山東郯城:他就好 ~ ?!保?]3375今豫東方言有“敗壞”或“敗禍”等詞語,一是指傳播虛構的不光彩事件而陷害別人;二是指借助故意夸大別人能力和聲譽的宣傳,而陷之于失敗和反有惡名聲。秦崇海先生的《商丘方言研究》:“敗壞 bai31huai,進讒言,說人壞話。如:他到處敗壞人。也稱編排人或糟踐人?!保?6]139?!吨袊耖g方言》:“[編派]biānpai[官話·北方]①夸大或捏造別人的缺點或過失。劉真《春大姐》三:‘倒是那些吃了閑草閑料沒事干、專想編派著罵人的老封建死腦筋,實在該有人管教管教了!’/曹雪芹《紅樓夢》19:(黛玉)按著寶玉笑道:‘我把你這個爛了嘴的!我就知道你是編派我呢?!谝沧鳌幣拧?。西戎、馬烽《呂梁英雄傳》19:李有光說:‘你再編排人,小心老子毀了你!’”[17]36總之,這個詞是指一種極其邪惡、詭詐、陰暗的陷害人的手段。因而,筆者認為,《莊子》此處的“敗惡人”正是豫東方言的第二種含義:故意夸大別人的能力和令名,而陷之于失敗和反有惡名聲?!稜栄拧?“慝,言隱匿其情以飾非。”《周禮·環人》“察軍慝”,注:“慝,陰奸也?!薄渡袝ぎ吤吩啤办簞e淑慝,表厥宅里”,將“淑”與“慝”對舉,知道“淑”是美好、溫和、賢明等含義,就能夠通過比對反求得“慝”之意?!豆茏印ぞ枷隆吩?“如此,則國平而民無慝矣?!薄秶Z·晉語八》云:“蠱之慝,榖之飛實生之。”《左傳·莊公二十五年》云:“唯正月之朔,慝未作。”都表明了“慝”一詞陰暗蠱惑的貶義色彩。
成玄英對本句疏云:“與己親者,雖惡而譽;與己疏者,雖善而毀。以斯詐偽,好敗傷人,可謂奸慝之人也。”將“敗惡”釋為“敗傷”不能說有誤,而將“稱譽詐偽”解作“與己親者,雖惡而譽;與己疏者,雖善而毀”,則是不當的。甚至將該句話解釋為“稱譽奸詐虛偽的人而又敗壞自己所憎惡的人的名聲”[8]473,更是不妥。因為這句話中的“以”,是表結果的介詞,使句子成分構成條件復句的關系,即“用虛假的贊美這種方式而敗壞人”,而不是表并列的連詞,使句子構成選擇性的判斷句式,像成疏或曹礎基先生的解釋那樣。因而,筆者認為,“稱譽詐偽以敗惡人,謂之慝?!边@句話較為確切的意義是:“用詐偽的稱譽敗壞別人,稱之為慝?!?/p>
語言不僅代表了歷史文明,而且展現著當代文明,并預示著未來文明的走向。崔大華認為:“語言是文化中最具有表征性和穩定性的因素?!保?0]29中原文化是華夏文明的最重要的源頭,中原官話則是這一文化的重要載體。至少在晚周時期,就形成了以洛陽話為中心的“通語”即“雅言”,中古時期的“汴梁話”既是河南方言的代表,又是漢民族共同語的基礎。《河南省志》將河南分成六個方言片[21]方言志:鄭汴片、洛嵩片、蔡汝片、信潢片、陜靈片、安沁片,而將商丘市所轄區歸入鄭汴方言片。方言學界一般認為,古文獻的方言資料首推揚雄的《方言》,“所載實際上包括周末和秦漢的方言數據”,“書中地名,如宋衛韓周都是沿用周代舊名,韓趙魏分說或并提,三家分晉以前或以后也沒有交代清楚,所以從地域上看也不限于漢代的方言”[22]18。揚雄的《方言》反復稱:宋謂、宋語、齊宋之間謂、宋楚之間謂、宋魏之間謂、陶汝穎梁宋之間謂、宋魯之間謂、晉宋衛魯之間謂、宋魯陳衛之間謂、宋魏之間謂、秦晉宋魏之間謂、宋衛邠陶之間曰、宋衛兗豫之間曰、宋衛荊吳之間曰、宋衛汝穎之間曰、陳宋之間曰、宋衛南楚曰、周鄭宋沛之間曰、宋楚之間謂、江淮南楚之間謂曰、宋衛之間曰、陳魏宋楚之間謂、宋南楚之間謂、陳楚宋魏之間謂、宋魏陳楚江淮之間謂、宋魯曰、宋趙陳魏之間謂、齊楚宋衛荊陳之間謂、魏齊宋楚之間謂、梁宋之間謂等,均有對宋國方言的收錄,充分說明揚雄對宋國方言的重視以及該地區方言的影響;晉代時郭璞為《方言》作注,征引《莊子》20 余處[4]52,錢繹撰集《方言箋疏》征引《莊子》多達57處,涉及內、外、雜各篇,則又表明《莊子》一書對漢民族共同語的形成和漢語詞匯的影響之巨。
因此,鑒于揚雄《方言》對方言圈的劃分和歸類,本文所指“豫東方言”的“豫東”,不是“大致包括商丘市、開封市、周口市及所轄縣市”[23]的狹義行政概念,而是一個較為寬泛的地域文化概念,所指范圍大約是以今河南省商丘市為中心的豫魯蘇皖交界的地區,大約也就是春秋戰國時期的宋國,這里正是產生《莊子》一書的地方。這也是本文有必要交代的一個問題。
本文所舉出的十幾處《莊子》文中的方言含義,在今天的使用范圍上可能遠不止豫東地區,可能在東北或閩粵方言俗語中也都這么用,這么說。但這并不足以對本文構成反證,恰說明曾作為中原官話重要組成部份的豫東方言,在華夏文明中廣泛的傳播、流布和影響,以及其重要的地位和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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