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旭峰
(中共浙江省委黨校 社會學文化學教研部,浙江 杭州 311121)
隨著改革開放的不斷深入,我國的城市化、現代化進程在全國各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大力推進。伴隨著這一進程的是到處都在上演著“拆遷大戲”,與此同時,暴力拆遷事件接二連三的發生。一連串的暴力拆遷事件把拆遷問題推向了風口浪尖,考驗著公眾脆弱的神經,同時也在挑戰公眾的容忍度和心理承受底線。對于這些問題,人們除了疑問還是疑問。那么社會學對此有著怎樣的解讀呢?
田園牧歌一夜盡,萬丈高樓平地起,“中國式拆遷”正如火如荼地在全國各地上演。事實上,拆遷問題并不是現在才有的,這一問題是與我國的城市化同時產生的,只是伴隨著我國城市化步伐的不斷加快,拆遷問題有愈演愈烈之勢。從1992年起,有關北京城建問題的群眾上訪事件驟然增加。以1995年為例,1~7月有163批,3151人次,占那一時期上訪批數和人數的 46.5%和43.2%。建設部2002年1~8月份受理來信共4820件次,其中,涉及拆遷問題的占28%。上訪1730批次,其中反映拆遷問題的占70%;在集體上訪的123批次中,拆遷問題占83.7%[1]。時至今日,雖然中央政府一再三令五申,嚴禁強制或暴力拆遷,但在我國的城市化進程中暴力拆遷事件還是一而再再而三的發生,前車之覆并沒有成為后車之鑒。
當“中國式拆遷”在全國各地上演時,“以暴制暴”的“中國式反拆遷”也一直在進行著。同樣是拆遷,有的因為拆遷一夜之間暴富,如北京朝陽區的大望京、深圳崗廈村等地,都在締造拆遷致富的傳奇,以致媒體上出現了“拆遷富翁”、“拆遷暴富”的新名詞。有的因為拆遷一夜之間無家可歸,讓城市多了一個又一個的“貧民窟”。在我國的城市化進程中,通過拆遷,公平合理的社會分配機制被顛覆。這些“貧民”和“富翁”形成了社會學家埃利亞斯所謂的“內局群體”與“外局群體”。根據埃利亞斯的觀點,“內局群體”是居于內核、把持文化表達的群體,而“外局群體”是處于邊緣、接受并鞏固文化表達所體現出來的權力關系的群體[2](p334)。很明顯,由拆遷產生的“貧民”屬于“外局群體”,處于一種弱勢群體的地位。在這個過程中,拆遷成為了一種新的不合理的社會分層機制,造成了更為嚴重的社會兩極分化,窮的更窮,富的則更富。
近幾年來,隨著我國城市化、現代化進程的不斷加快,拆遷規模日益擴大,由此帶來的侵害弱勢群體合法權益的問題也越來越凸顯。羅爾斯在《正義論》中提出:“為了平等地對待所有人,提高真正的同等的機會,社會必須更多地注意那些天賦較低和出生于較不利的社會地位的人們。”[3]對于弱勢群體來說,他們原有的生活狀況就不容樂觀,拆遷非但沒有提升他們的生活水平,反而使得他們更加弱勢化,這對于社會穩定來說是極為不利的,與我國構建社會主義和諧社會的大環境也是極不相稱的。可見,在拆遷過程中,弱勢群體是需要受到保護的,對于弱勢群體的拆遷補償,政府和開發商無論是在政策上還是在價格上都要給予一定的傾斜,只有這樣才能避免弱勢群體更加弱勢的發展趨勢。
功能論視角是社會學眾多理論視角中最為經典的視角,其代表人物有美國社會學家帕森斯、默頓等人。美國社會學家默頓提出了“手段—目標”論,他認為,社會作為一個文化體系為每一個社會成員都規定了目標,但是社會在結構的安排上并沒有為每一個人提供達到上述目標的合法手段[4](p290)。根據默頓的這一理論,筆者認為,“中國式拆遷”問題頻發是由社會結構方面的原因造成的。被拆遷者不能通過合法的手段有效維護自身利益,從而使其只能通過“非法”手段來維護自身利益,產生了眾多“以暴制暴”的“中國式反拆遷”。
“以暴制暴”的反拆遷是不能從根本上解決暴力拆遷問題的,這種方式也是不可取的。但是這種暴力方式也不是完全負面的,在默頓看來,任何事物既存在利于社會的“正功能”,也存在不利于社會的“反功能”。“默頓告誡功能主義者不應假定所有制度化行動模式都具有促進系統調試的后果,被分析的項目很可能具有減少系統調試的后果,即反功能”[5](p243)。對于“以暴制暴”的反拆遷來說,它的“反功能”是顯而易見的,其結果是政府和拆遷戶的“兩敗俱傷”。但從一定程度上來說,“以暴制暴”的反拆遷也存在一定的“正功能”:它有利于引發整個社會對暴力拆遷事件的關注和深層次思考;能夠促使政府出臺相關政策法規、加大對暴力拆遷的整治力度。“本來并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有了路”,魯迅的這句話使我們想到一點:在這樣一個個人的力量越來越式微的年代,個人捍衛自身利益的行動將會很快成為群體性行動,從而導致群體性事件的發生,因為人們都很清楚,只有個人之間的聯合才能更好的維護自身權益。
沖突論視角是在對功能論反思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也是分析社會現象的經典理論視角,其代表人物有美國社會學家科塞、德國社會學家達倫多夫等人。從沖突論的角度看,任何社會以及社會各集團之間都存在著沖突,在拆遷過程中,沖突現象是很難避免的。同時我們可以發現,在拆遷過程中沖突雙方之間的關系也能用社會學家埃利亞斯的“內局群體”與“外局群體”理論來解釋。政府往往處于“內局群體”地位,主導著整個拆遷過程,而拆遷戶往往處于“外局群體”地位,在整個拆遷過程中始終處于被動地位。也正是這種地位上的顯著差異增加了沖突的可能性。
面對“中國式拆遷”,人們為什么會選擇“揭竿而起”、“以暴制暴”呢?難道他們沒有經過理性思考?不知道后果的嚴重性嗎?美國社會學家科爾曼提出了“理性選擇理論”,該理論以“理性”這一概念為基礎解釋廣義上具有目的性的行動,這一假設是指“對于行動者而言,不同的行動(在某些情況下是不同的商品)有不同的‘效益’,而行動者的行動原則可以表述為最大限度地獲取效益”,行動者是依據這一原則在不同的行動或事物之間進行有目的的選擇[2](p98)。“以暴制暴”的反拆遷是不可取的,但是我們相信這些“以暴制暴”的人們是不得已而為之的。對于他們來說,已經沒有更為有效的選擇,他們想不出其它可以阻止暴力拆遷的方式,或者說他們知道如果不是“以暴制暴”根本不可能阻止暴力拆遷。
在“中國式拆遷”中,沖突的原因也是多方面的。科爾曼認為,在現實生活中,人們的理性行動不僅僅是追求經濟效益,而且還包括社會的(如團結)、文化的(如道德規范)、情感的(如友誼)、政治的(如權威)等目的[2](p98)。可見,行動者的這種理性不僅體現在“經濟理性”上,還體現在“社會理性”上。從經濟理性來看,追求經濟利益最大化是人們最終選擇成為“釘子戶”的主要原因。從社會理性來看,人們是否選擇拆遷還受社會、文化等因素的影響。馬斯洛的需要層次理論認為,一般說來人們都有下述需要:生理的需要、安全的需要、歸屬或愛的需要、自尊的需要和自我實現的需要。在馬斯洛看來,一般說來,人的這些需要是按照一定層次排列的,即生理的需要是最基本的、較低層次的需要,接著是安全的需要、歸屬的需要,自尊的需要、自我實現的需要是人的高層次需要。這五種需要由低到高形成一種階梯狀關系[4](p33)。可以說,社會理性是比經濟理性更高層次的理性,是建立在經濟理性基礎之上的。隨著經濟社會的不斷發展、人民生活水平的日益提高,人們越來越注重社會理性。拆遷意味著被拆遷人將要遠離曾經生活過的那個充滿地緣與情緣關系的熟人社區,其原有的社會關系、生活方式、價值觀念將在一定程度上被打破。很多人經過社會理性的權衡之后,不愿意從一個熟人社區進入陌生社區,最終選擇了成為“釘子戶”。
社會學家科塞提出了“社會安全閥”理論,借鑒該理論有利于有效緩解拆遷中存在的各種問題。科塞認為,“安全閥可以使過量的蒸汽不斷排出,而不破壞整個結構,沖突也能幫助一個動亂的群體‘凈化空氣’。科塞注意到,這樣一個安全閥‘可以充當發泄敵意的出口’,及時排泄積累的敵對情緒”[5](p268)。在拆遷過程中出現沖突是在所難免的,但是如果設置了“社會安全閥”制度,讓拆遷戶能夠有表達利益訴求的有效途徑,那么這種沖突就不會是破壞性的,反而會有利于拆遷的順利推進。
互動論視角側重于從個人層面來分析社會現象,是對功能論和沖突論的必要補充,其代表人物有美國社會學家霍曼斯和布勞。霍曼斯在其交換理論中提出了“攻擊與贊同命題”和“理性命題”,“攻擊與贊同命題”認為:當個人的行動沒有得到期待的報酬或者受到了沒有預料到的懲罰時,就可能產生憤怒的情緒,也因此會出現攻擊性行為[5](p296~297)。“中國式拆遷”中就蘊含著“攻擊與贊同命題”,對于拆遷戶來說,他們之所以會阻撓拆遷就是因為他們沒有得到期待的報酬,拆遷的補償標準低于他們的預期;政府面對拆遷戶的阻撓采取的是“暴力拆遷”的手段,這就使拆遷戶受到了沒有預料的懲罰。也正是在這個命題的作用下,很多拆遷戶產生了憤怒的情緒,出現了攻擊性行為。“理性命題”認為:人們在選擇行動時,不僅考慮行動后果的價值大小,而且考慮獲得該后果的可能性,通過理性全面權衡,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行動[5](p297)。如果行動后果的價值很小,行動者就不會選擇這種行動方式;如果行動不可能有結果,行動者也是不會選擇這種行動方式的。
在拆遷過程中,存在政府、開發商與拆遷戶之間的利益博弈問題,由于當前博弈機制的不健全,人們往往持一種觀望心理,這時候“榜樣”的力量是無窮的。互動論中的參照群體理論認為:“參照群體是人們在確定自己的地位時與之進行比較的人類群體,是人們在決定其行為和態度時所參照的群體”[4](p113~114)。通過這個定義我們發現:參照群體不僅具有地位比較的功能,還具有引導行為和態度的功能。在拆遷過程中“釘子戶”往往能獲得較高的拆遷補償,在參照群體的影響下,很多拆遷戶一方面看到了這一行動后果的價值很大,另一方面也看了獲得該后果的可能性,所以他們也同樣選擇了成為“釘子戶”。
在中國,拆遷中出現“釘子戶”是常有的事,也是公眾已經司空見慣的事了。在輿論報道中,“釘子戶”往往被貼上了“污名化”的標簽。社會學家戈夫曼對“污名”現象做了深刻分析,戈夫曼在經驗研究的基礎上,提出了一個“受損的身份”的核心概念,用于描述遭受污名化體驗的人們,被社會他人貶低的社會地位[6]。正是這種“受損的身份”,使得政府與拆遷戶之間的溝通非常困難,缺乏溝通的現實基礎。溝通的缺失使得政府與拆遷戶之間出現嚴重的信息不對稱,增加了沖突的可能性。
“釘子戶”現象并非中國所獨有,據南方都市報報道,“美國也有釘子戶,這兩天,一個美國西雅圖釘子戶的故事引發了中國網友強烈興趣和熱烈討論。‘釘子戶’是被拆遷前的稱謂,是‘釘子’最后都是要被拆掉的,而美國的這個‘釘子’沒有被拆遷,開發商為這棟只有90多平米的小房子開出了幾倍于市價的百萬美元補償,但屋主伊迪絲·梅斯菲爾德就是不肯搬。開發商無權強拆她的房子,西雅圖地方政府也沒有幫忙的意思,最后開發商修改了圖紙,三面圍著她的小房子建起凹字形的五層商業大樓”[7]。看了上面這個故事,一方面讓我們了解到在城市化進程中,“釘子戶”不是中國特有的,像美國這樣的發達國家也存在“釘子戶”;另一方面,還讓我們不得不感嘆:同樣是“釘子戶”,為什么在美國和在中國的遭遇會如此不同呢?雖然美國的“釘子戶”不像中國這么多,但是美國的“釘子戶”是名副其實的“釘子戶”,在這其中我們看到了個人力量的強大,其力量強大到可以讓開發商改變設計方案,而我們現在所缺失的正是個人的力量。這一點也確實是值得我們學習的,充分體現出了整個社會對個人私有財產的尊重和保護。
在中國,“釘子戶”的命運往往只有一個,那就是從釘子戶轉變為拆遷戶。對于“釘子戶”,政府和開發商往往會采取軟硬兼施的方法,很多拆遷是采取“暴力拆遷”的方式,以公共利益的名義進行強制拆除。還有一部分政府和開發商由于各種原因不得不讓步的“釘子戶”,會給予較高的拆遷補償,這在一定程度上成為了一種激勵機制,使“釘子戶”的數量不斷增加。不管是“暴力拆遷”還是給予較高的拆遷補償,這兩種方式都是不合理的,都會帶來一系列不良后果,“暴力拆遷”是對個人私有財產的不尊重,而給予高額的拆遷補償是不符合市場規律的。從這個角度來看,美國“釘子戶”的故事是非常值得我們學習的。對于不愿意拆遷的,政府和開發商不能采取強制措施,同時,政府和開發商可以根據市場機制給出略高于市場價格的拆遷補償,但不能遠遠高于市場價格。
對于中國的拆遷來說,政府一直處于主導地位。政府在拆遷過程中的主導地位一方面使得很多“暴力拆遷”現象頻頻發生,政府以公共利益的名義使用公權力對很多拆遷采取了強制措施,很多時候,拆遷是由行政命令直接下達的;另一方面使得拆遷補償的合理性得不到有效保證,造成一少部分人通過拆遷一夜暴富,而大部分人通過拆遷更加弱勢化,這也使得在拆遷過程中“釘子戶”也越來越多。在行政強制拆遷時代,政府既是拆遷政策的制定者,又是拆遷政策的執行者,同時還是拆遷政策的評估者,這使被拆遷人缺乏有效的財產保護機制。在我國的城市化進程中,從一定時期內來說,行政強制拆遷制度是有其一定的合理性的。但是,行政強制拆遷制度已經越來越不適應時代的發展了,其弊端越來越凸顯。可以說,濃厚的“行政化”氣息是造成我國拆遷過程中問題頻發的主要原因,要想根治拆遷過程中的各種問題必須要改變當前政府在拆遷中的主導地位,引入市場機制,從“行政化”走向“市場化”。
[1]趙凌.拆遷十年悲喜劇[N].南方周末,2003-09-04.
[2]楊善華.當代西方社會學理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
[3]約翰.羅爾斯.正義論[M].何懷宏,何包鋼,廖申白,譯,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1988:101.
[4]王思斌.社會學教程(第二版)[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3.
[5]賈春增.外國社會學史[M].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0.
[6]李建新,丁立軍.“‘污名化’的流動人口問題”[J].社會科學,2009(9):56~64.
[7]張東鋒.中國網民嘆美國“牛釘”[N].南方都市報,2009-12-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