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龍》對《史記》的引敘和融攝

高林廣

(內(nèi)蒙古師范大學(xué)文學(xué)院，呼和浩特010022)

《文心雕龍》之《正緯》《明詩》《史傳》等二十余個篇目涉及到了對《史記》和司馬遷的批評。在這些篇目中，劉勰或評騭《史記》體制之優(yōu)劣，或論析《史記》內(nèi)容之得失，或總結(jié)太史公的文學(xué)成就與貢獻，涉及到了文體淵源考辨、作家作品分析、文學(xué)創(chuàng)作的原則和方法等許多重大問題。其中，對《史記》的吸納、征引、借鑒和運用等是《文心雕龍》對《史記》批評的重要內(nèi)容之一。這包括對《史記》所載有關(guān)文學(xué)事典、文人事跡、文體實踐的借用、化用或直接引用，對司馬遷學(xué)術(shù)觀點和學(xué)術(shù)成就的吸納和運用，以及對《史記》載錄文學(xué)作品的征引和品鑒等等。這部分內(nèi)容在《文心雕龍》中隨處可見，不勝枚舉。以下，擬從兩個方面對《文心雕龍》中的這部分批評材料加以梳理和歸納。

一、對《史記》文人事典、文學(xué)文體實踐以及學(xué)術(shù)成就的吸納和借鑒

先看《論說》中的一段話① 本文所引《文心雕龍》均出自《增訂文心雕龍校注》(中華書局2000年版)。:

說之善者，伊尹以論味隆殷，太公以辨釣興周，及燭武行而紓鄭，端木出而存魯:亦其美也。暨戰(zhàn)國爭雄，辨士云踴;從橫參謀，長短角勢;轉(zhuǎn)丸騁其巧辭，飛鉗伏其精術(shù);一人之辨，重于九鼎之寶;三寸之舌，強于百萬之師;六印磊落以佩，五都隱賑而封。至漢定秦楚，辨士弭節(jié)，酈君既斃于齊鑊，蒯子幾入乎漢鼎。雖復(fù)陸賈籍甚，張釋傅會，杜欽文辨，樓護唇舌，頡頏萬乘之階，抵噓公卿之席，并順風(fēng)以托勢，莫能逆波而溯洄矣。［1］247

本段列舉了春秋、戰(zhàn)國及西漢時期“說”文的杰出之作，并據(jù)以分析了“說”體的流變，闡釋了“說”體的創(chuàng)作原則。其所列文學(xué)事實中，有七處出自《史記》②本文所引《史記》均出自中華書局1959年版。:

其一，“端木出而存魯”，乃孔子弟子子貢說齊田常勿伐魯，又說吳救魯事，載于《史記·仲尼弟子列傳》。

其二，“一人之辨，重于九鼎之寶;三寸之舌，強于百萬之師”，用《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中毛遂之典。平原君趙勝說:“毛先生一至楚，而使趙重于九鼎大呂，毛先生以三寸之舌，強于百萬之師。”［2］2368

其三，“六印磊落以佩”，見《史記·蘇秦列傳》。蘇秦曾“佩六國相印”［2］2262，游說六國合縱抗秦。

其四，“五都隱賑而封”，事見《史記·張儀列傳》:“秦惠王封儀五邑。”［2］2294

其五，“酈君既斃于齊鑊”，乃齊王田廣烹酈生事，載《史記·酈食其傳》。

其六，“蒯子幾入乎漢鼎”，是為漢高祖欲烹蒯通事，載《史記·淮陰侯傳》中。

其七，“陸賈籍甚”，見《史記·陸賈傳》:“陸生游漢廷公卿間，名譽籍甚。”［2］2701

以上所引《史記》七例，除“陸賈籍甚”外，均有游說之辭存世。當(dāng)然，多數(shù)僅為口舌之辭而非筆墨之言。但不管用哪種方式，均做到了劉勰所講的“夫說貴撫會，弛張相隨”，也在當(dāng)時的政治和外交事務(wù)中發(fā)揮了巨大作用，因此才被《史記》所收載。《文心雕龍》大量援引《史記》中的相關(guān)事典作為自己的立論依據(jù)，這突出顯示了劉勰對《史記》的熟稔和重視。

類似的情況還見于《祝盟》:

漢之群祀，肅其旨禮，既總碩儒之儀，亦參方士之術(shù)。

周衰屢盟，以及要契，始之以曹沫，終之以毛遂。及秦昭盟夷，設(shè)黃龍之詛;漢祖建侯，定山河之誓。［1］123

前一則談漢代祝文的新變化，其關(guān)乎《史記》者有二:一是“總碩儒之儀”，據(jù)《史記·封禪書》，漢武帝曾與“諸生議封禪”;二是“參方士之術(shù)”，《史記·封禪書》說:“天子既聞公孫卿及方士之言……頗采儒術(shù)以文之。”這兩種情形在《漢書·郊祀志》中也有記載。由于采納了儒生的建議，也參用了方士的法術(shù)，因此漢代的祭祀之禮出現(xiàn)了新的變化。其重要表現(xiàn)是把災(zāi)禍移到臣民身上和利用童子驅(qū)鬼逐疫。這是祝之流弊，劉勰是持批評態(tài)度的。

后一則陳述戰(zhàn)國秦漢時的結(jié)盟情況，其源于《史記》之記載者又有三，一為曹沫事，一為毛遂事，一為高祖劉邦事。《史記·刺客列傳》載，曹沫領(lǐng)兵與齊國打仗，三戰(zhàn)三敗，在魯國應(yīng)許獻地求和的盟會上，“曹沫執(zhí)匕首劫齊桓公”，迫使齊桓公答應(yīng)退還齊國已占領(lǐng)的魯國土地。又據(jù)《史記·平原君虞卿列傳》，公元前258年，秦兵圍困趙都邯鄲，平原君帶毛遂等二十人去楚國求救。因長時間談判未決，毛遂便按劍而上，要挾楚王說:“今十步之內(nèi)，王不得恃楚國之眾也，王之命縣(懸)于遂手。”［2］2367迫使楚王訂立合縱之盟，出兵救趙。劉勰引敘《史記》之相關(guān)記載，意欲說明戰(zhàn)國盟誓中有用到威脅、要挾手段者，這與劉勰“夫盟之大體，必序危機，獎忠孝，共存亡，戮心力，祈幽靈以取鑒，指九天以為正，感激以立誠，切至以敷辭”的要求顯然不相符合。劉邦事見《史記·高祖功臣侯者年表》，漢高祖劉邦《封爵誓》中有“使河如帶，泰山若厲”句，劉勰所謂“漢祖建侯，定山河之誓”，即指此。

除上述所論列外，散見于《文心雕龍》中類似的引敘和運用還有很多，茲撮其要者，表敘如下(見表1):

表1 《文心雕龍》引敘《史記》事典、語辭例表

《奏啟》:“秦始立奏，而法家少文。觀王綰之奏勛德，辭質(zhì)而義近;李斯之奏驪山，事略而意徑:政無膏潤，形于篇章矣。”又:“晁錯受《書》，還上‘便宜’。后代‘便宜’，多附封事，慎機密也。”《書記》:“簿者，圃也。草木區(qū)別，文書類聚;張湯、李廣，為吏所簿，別情偽也。”又:“符者，孚也 。征召防偽，事資中孚;三代玉瑞，漢世金竹，末代從省，易以書翰矣。”《風(fēng)骨》:“相如賦仙，氣號凌云，蔚為辭宗，乃其風(fēng)力遒也。”《情采》:“夫桃李不言而成蹊，有實存也;男子樹蘭而不芳，無其情也。”《議對》:“及趙靈胡服，而季父爭論，商鞅變法，而甘龍交辨:雖憲章無算，而同異足觀。”又:“若賈誼之遍代諸生，可謂捷于議也。”又:“安國之辨匈奴。”“王綰之奏勛德”，見于《史記·秦始皇本紀(jì)》:秦初，王綰曾與馮劫、李斯等共議帝號，稱頌秦始皇統(tǒng)一天下之功，中曰:“自上古以來未嘗有，五帝所不及。”“晁錯受《書》，還上‘便宜’”事，載《史記·晁錯傳》:“孝文帝時，天下無治《尚書》者，獨聞濟南伏生，故秦博士治《尚書》;年九十余，老不可征，乃詔太常使人往受之。太常遣錯受《尚書》伏生所。還，因上便宜事，以《書》稱說。”“張湯為吏所簿”事，載于《史記·酷吏列傳》:“天子果以湯懷詐面欺，使使八輩簿責(zé)湯。”“李廣為吏所簿”事，見《史記·李將軍列傳》:“大將軍(衛(wèi)青)使長史急責(zé)廣之幕府對簿。廣曰:諸校尉無罪，乃我自失道。吾今自上簿。”“漢世金竹”，載《史記·孝文帝本紀(jì)》:文帝二年“九月，初與郡國守相為銅虎符、竹使符”。《史記·司馬相如傳》載:司馬相如向漢武帝奏《大人賦》，“天子大說(悅)，飄飄有凌云之氣，似游天地之間意”。《史記·李將軍列傳贊》:“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趙靈胡服，季父爭論”，載于《史記·趙世家》，趙武靈王“欲胡服”，公子成反對，曾進行反覆爭論;“商鞅變法，甘龍交辨”，載《史記·商君列傳》，甘龍反對商鞅變法，商鞅曾和他進行過辯論。“賈誼之遍代諸生”事，載《史記·屈原賈生列傳》:漢文帝時賈誼為博士，“是時賈生年二十余，最為少。每詔令議下，諸老先生不能言，賈生盡為之對，人人各如其意所欲出。諸生于是乃以為能，不及也”。“安國之辨匈奴”，載《史記·韓長孺列傳》:武帝初年，“匈奴來請和親，天子下議”。王恢主張“不如勿許，興兵擊之”;韓安國反對其說，認(rèn)為“擊之不便，不如和親”。

從表1所列可以看到，《文心雕龍》大量引錄和運用了《史記》中的文學(xué)材料。舉凡文人事跡、文體淵源、著名作品，甚至成言諺語等，都在引敘和吸納之列。《文心雕龍》在援引和使用這些材料時，并未有存疑、辨析或者勘誤之舉，而是完全依照太史書之所載而用以為論證材料，這也從一個方面見出了《史記》的權(quán)威性和典范性，也見出了劉勰對《史記》的熟稔和重視。《史記》中的文學(xué)事典，有的屬于“網(wǎng)羅天下放失舊聞”而得，更多的則是經(jīng)過了太史公的汰選、稽考和辨析，因此，這些材料中客觀上包含有太史公的學(xué)術(shù)觀念，體現(xiàn)著太史公的學(xué)術(shù)成就。如此，《文心雕龍》就不僅僅是在摘引《史記》的記載和事跡，同時也是在吸納和運用太史公的學(xué)術(shù)觀點及學(xué)術(shù)成就。這一點，是一定要引起重視的。

二、對《史記》所載錄文學(xué)作品的征引和運用

《史記》的文學(xué)成就和對后世文學(xué)創(chuàng)作、文學(xué)研究的意義是多方面的，在筆者看來，其中一個非常重要的方面是對古代優(yōu)秀文學(xué)典籍的載錄以及與此相關(guān)的文學(xué)本事、文學(xué)事跡的記載。如果沒有《史記》，一些優(yōu)秀的文學(xué)作品恐怕就會永遠(yuǎn)湮沒無聞，而作品的創(chuàng)作緣起、創(chuàng)作過程以及事實原委等也就不會為后人所知曉。因此，《史記》具有重要的文學(xué)文獻價值。《文心雕龍》在“原始以表末，釋名以章義，選文以定篇”的過程中，常常需要從源頭上追溯一種文體的初始形態(tài)，考察那些最具有代表性和典范性的早期創(chuàng)作。在這樣的情況下，《史記》的載錄就成為了《文心雕龍》最可靠的文獻依據(jù)。來看具體事例:

觀高祖之詠“大風(fēng)”，孝武之嘆“來遲”，歌童被聲，莫敢不協(xié)。［1］83(《樂府》)

爰至有漢，運接燔書;高祖尚武，戲儒簡學(xué)。雖禮律草創(chuàng)，《詩》《書》未遑，然《大風(fēng)》《鴻鵠》之歌，亦天縱之英作也。(《時序》)［1］539

兩則論述中都提到了劉邦的《大風(fēng)歌》。該詩及相關(guān)本事首見于《史記·高祖本紀(jì)》及《史記·樂書》。《史記·高祖本紀(jì)》曰:“高祖還歸，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縱酒，發(fā)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高祖擊筑，自為歌詩曰:‘大風(fēng)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nèi)兮歸故鄉(xiāng)，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習(xí)之。高祖乃起舞，慷慨傷懷，泣數(shù)行下。”［2］389《樂書》的記載是:“高祖過沛詩三侯之章，令小兒歌之。”［2］1177顯然，《史記》的這兩則記載是劉勰立論的依據(jù)，其所謂“歌童被聲”云云，也直接援引了《史記》的描述。其后，《漢書·高帝紀(jì)》對《大風(fēng)歌》的原始也作了記載:“上還，過沛，留，置酒沛宮，悉召故人父老子弟佐酒。發(fā)沛中兒得百二十人，教之歌。酒酣，上擊筑，自歌曰:‘大風(fēng)起兮云飛揚，威加海內(nèi)兮歸故鄉(xiāng)，安得猛士兮守四方!’令兒皆和習(xí)之。上乃起舞，忼慨傷懷，泣數(shù)行下。”［3］74如果我們將《漢書》的記載和《史記》作一比較，顯然，《漢書》未有增損，就是《史記》的翻版。劉勰是參照了《史記》還是閱讀了《漢書》，這已經(jīng)無從查考，也不需要深究。既然《大風(fēng)歌》最早載于《史記》，而《漢書》的記載又全襲《史記》，那么，在這個問題上《文心雕龍》對《史記》的借鑒自然是不言而喻的。

類似的事例還有很多。如，《樂府》曰“汲黯致譏于《天馬》”，其事其詩均見于《史記·樂書》:“又嘗得神馬渥洼水中，復(fù)次以為《太一之歌》。歌曲曰:‘太一貢兮天馬下，霑赤汗兮沫流赭。騁容與兮跇萬里，今安匹兮龍為友。’后伐大宛得千里馬，馬名蒲梢，次作以為歌。歌詩曰:‘天馬來兮從西極，經(jīng)萬里兮歸有德。承靈威兮降外國，涉流沙兮四夷服。’中尉汲黯進曰:‘凡王者作樂，上以承祖宗，下以化兆民。今陛下得馬，詩以為歌，協(xié)于宗廟，先帝百姓豈能知其音邪?’上默然不說。丞相公孫弘曰:‘黯誹謗圣制，當(dāng)族。’”［2］1178前一首詩即是后人通常所說的《天馬歌》，后一首詩有《西極天馬歌》《蒲梢天馬歌》等名稱。根據(jù)《史記》的記載，這兩詩都曾被編入樂府，“作以為歌”。再如，上引《時序》中所提到的《鴻鵠》歌亦最早載于《史記·留侯世家》:“四人(商山四皓)為壽已畢，趨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輔之，羽翼已成，難動矣。呂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為我楚舞，吾為若楚歌。’歌曰:‘鴻鵠高飛，一舉千里。羽翮已就，橫絕四海。橫絕四海，當(dāng)可奈何!雖有矰繳，尚安所施!’”［2］2047還如，《時序》中談到的漢武帝“金堤制恤民之詠”，同樣是依據(jù)了《史記》的記載。據(jù)《史記·河渠書》:“自河決瓠子后二十余歲，歲因以數(shù)不登，而梁楚之地尤甚。天子既封禪巡祭山川，其明年，旱，干封少雨。天子乃使汲仁、郭昌發(fā)卒數(shù)萬人塞瓠子決。于是天子已用事萬里沙，則還自臨決河，沉白馬玉璧于河，令群臣從官自將軍已下皆負(fù)薪填決河。是時東郡燒草，以故薪柴少，而下淇園之竹以為楗。”武帝“既臨河決，悼功之不成”，乃作此詩。詩曰:“瓠子決兮將奈何，皓皓旰旰兮閭殫為河。殫為河兮地不得寧，功無已時兮吾山平。吾山平兮鉅野溢，魚沸郁兮柏冬日。延道弛兮離常流，蛟龍騁兮方遠(yuǎn)游。歸舊川兮神哉沛，不封禪兮安知外!為我謂河伯兮何不仁，泛濫不止兮愁吾人?嚙桑浮兮淮泗滿，久不反兮水維緩。”“河湯湯兮激潺湲，北渡污兮浚流難。搴長茭兮沉美玉，河伯許兮薪不屬。薪不屬兮衛(wèi)人罪，燒蕭條兮噫乎何以御水?隤林竹兮楗石葘，宣房塞兮萬福來。”［2］1413

詩之外，《史記》中所載錄的文也成為了《文心雕龍》“選文以定篇”的首要依據(jù)。

《封禪》篇揭示了《史記》對封禪文的影響和貢獻，劉勰講:“及齊桓之霸，爰窺王跡，夷吾譎陳，距以怪物。固知玉牒金鏤，專在帝皇也。然則西鶼東鰈，南茅北黍，空談非征，勛德而已。是史遷八書，明述封禪者，固禋祀之殊禮，名號之秘祝，祀天之壯觀矣。”［1］295劉勰對于封禪的認(rèn)識，主要源于《史記》。《史記》有八書，其中之一是《封禪書》。《史記》之所以設(shè)專篇“明述封禪”之事，原因在于封禪是國家政治生活中的重大事件，用劉勰的話講就是“禋祀之殊禮，名號之秘祝，祀天之壯觀矣”。既然封禪如此重要，那么封禪文理應(yīng)格外受到關(guān)注。用紀(jì)昀的話講，就是:“故封禪為大典禮，而封禪文為大著作。特出一門，蓋鄭重之。”明白了這一點，那么劉勰對《史記·封禪書》的高度重視和大量援引，也就不難理解了。封禪之事，并非人人而能行之，它是有特定的適用對象的。劉勰講“專在帝皇也”，這是沒有錯的。為了說明這一問題，劉勰援引了《史記·封禪書》中的齊桓、管仲之事。齊桓公自認(rèn)為自己的功德可以和夏禹、商湯、周武王匹敵，“九合諸侯，一匡天下，諸侯莫違我。昔三代受命，亦何以異乎”，因此，想要封禪。管仲堅決反對，他說，古之人“皆受命然后得封禪”。所謂“受命”，即受命為帝王之意。劉勰“專在帝皇也”的說法，正與此同。至于管仲“譎陳”時所言“鄗上之黍，北里之禾，所以為盛;江淮之間，一茅三脊，所以為藉也。東海致比目之魚，西海致比翼之鳥，然后物有不召而自至者十有五焉”云云，是舉符瑞之征以言封禪之事的神圣，從而達(dá)到勸諫齊桓公的目的。對于這些，劉勰言“空談非征，勛德而已”，其認(rèn)識也是很清楚的。下文中，劉勰例舉歷代比較典型的封禪文，并進而提出對此類文體的創(chuàng)作要求。其中，載于《史記》者，就有出自李斯之手的《泰山刻石》文和出自司馬相如之手的《封禪文》兩篇。可見，就封禪文的創(chuàng)作而言，《文心雕龍》對《史記》中相關(guān)內(nèi)容多有借鑒和吸納。劉勰對《史記·封禪書》的熟稔和援引，也由此可見一斑。

《頌贊》講:“至于秦政刻文，爰頌其德;漢之惠、景，亦有述容:沿世并作，相繼于時矣。”［1］108秦始皇登鄒嶧山、泰山、之罘山、瑯邪臺，臨碣石、會稽，都曾刻石為文以記其功，其事、其文見于《史記·秦始皇本紀(jì)》詳矣。紀(jì)昀評曰“此頌之初成”，所論不差。劉勰援引這些材料，也正是為了考察頌體的初始面貌。秦丞相李斯有著名的《上書諫逐客》文，《文心雕龍·才略》評價說“李斯《自奏》麗而動”［1］574，意思是說該文富有文采而且頗能打動人心。李斯之文，即見載于《史記·李斯列傳》中。《哀吊》講“及相如之吊二世，全為賦體”［1］167;《檄移》講“張儀《檄楚》，書以尺二;明白之文，或稱露布，播諸視聽也”［1］281。這里提到的司馬相如《哀秦二世賦》、張儀《為文檄告楚相》，分別載于《史記》之《司馬相如傳》和《張儀列傳》中。如此等等，不一而足。顯然，《史記》的載錄是劉勰論文的基礎(chǔ)。正是由于運用了《史記》中的文學(xué)史料，才使得《文心雕龍》從容考察文體淵源，精辟解析作家作品，《史記》對《文心雕龍》的影響于斯可見一斑。

劉勰曾以“愛奇反經(jīng)”“條例踳落”(《序志》)，“多兵謀”(《史傳》)等評《史記》，此論迂腐、淺薄，不足為訓(xùn)。正如錢鐘書先生所言:“蓋劉勰不解于諸子中拔《莊子》，正如其不解于史傳中拔《史記》，于詩詠中拔陶潛;綜核群倫，則優(yōu)為之，破格殊倫，識猶未逮。”［4］467不過，劉勰同時又以“雖殊古式，而得事序焉”(《史傳》)評析《史記》體制上的特點和貢獻;以“實錄無隱之旨，博雅弘辯之才”(《史傳》)、“麗縟成文”(《才略》)、“志氣盤桓”(《書記》)等稱揚司馬遷史學(xué)和文學(xué)才華。這些觀點和認(rèn)識無疑又是精辟和剴切的。而散見于《文心雕龍》全書的對《史記》文學(xué)文體實踐和學(xué)術(shù)觀點的征引和融攝，是劉勰暢論文心的基礎(chǔ)文獻和推闡文理的可靠參鏡。這部分材料同樣直觀地顯現(xiàn)了劉勰對《史記》熟稔和重視，是《文心雕龍》史志和史傳文學(xué)批評的重要表現(xiàn)形式，因此，理當(dāng)引起重視。

［1］楊明照.增訂文心雕龍校注［M］.北京:中華書局，2000.

［2］［漢］司馬遷.史記［M］.北京:中華書局，1959.

［3］［漢］班固.漢書［M］.北京:中華書局，1962.

［4］錢鐘書.管錐編·張湛注列子［M］.北京:中華書局，19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