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時我年紀小,不知道故鄉大面積栽種的甜菜,后來是否榨出了糖。反正,我們依然跟過去一樣,除了端午吃粽子,平時還是沒糖吃
暮春回江南故鄉,我習慣性地在村子周圍繞行,尋訪當年記憶。
我發現許多人家的自留地上,都種著我既感陌生卻又熟悉的一種菜,短促肥圓的白色葉柄,頂著一張張表面皺縮卻寬闊肥厚的葉子,閃著光澤。
甜菜!
許多陳年舊事一下子涌了出來。
說熟悉,是因為小時候,甜菜這種經濟作物,曾是故鄉的當家菜之一,我至今猶記得它“難吃”的味道;說陌生,是我多年未在暮春回故鄉,一直以為故鄉早就不種甜菜了。
我對故鄉種甜菜的記憶,一直停留在1980年代中期以前。
我小時候,還是人民公社時期,故鄉曾遍種甜菜。
故鄉過去是不種甜菜的。
按照當時的說法,甜菜是一種經濟作物,不僅可以榨糖用,還可以食用,所謂一舉數得。
故鄉飲食習慣偏甜,對糖有特別的偏好。但人民公社時期,糖是一種奢侈的副食佐料,買不起,也買不到。
聽說甜菜能榨糖,大家很興奮,況且那時田地都是集體的,一聲令下,大家都很積極配合。
于是,故鄉種植甜菜,不僅是在自留地和田間地頭,甚至良田里也種上了。
暮春時分,故鄉到處可見肥頭肥腦的甜菜。多到沒人想偷。
彼時我年紀小,不知道故鄉大面積栽種的甜菜,后來是否榨出了糖。反正,我們依然跟過去一樣,除了端午吃粽子,平時還是沒糖吃。
我后來上中學,地理課上,老師介紹說,甜菜是世界上主要的糖料作物之一,也是我國東北、新疆、華北等地主要的經濟作物,不過,用于榨糖的甜菜,糖度還是遠不如甘蔗。
我們問老師,我們老家過去種的甜菜,能榨糖么?
老師笑著說,應該也能夠吧。不過,我們這兒甜菜的含糖度,會更低。因為我們這兒氣候太過濕潤。
大概老師也不清楚,故鄉種的甜菜,是否也可以用來榨糖。
沒見過故鄉甜菜榨出的糖,但我見到了收甜菜的季節,到處堆放的甜菜,有點類似北京的冬儲白菜,當然,規模沒那么大。
消化不了了。
于是,只好用來喂豬喂牛。幸好當時生產隊還養著幾頭豬幾頭牛。
甜菜莖葉肥厚,鮮嫩汁多,用來喂豬喂牛,倒是好東西。
可是,故鄉到處都是可以用來喂豬喂牛的雜草,在吃不飽飯的年代,用良田種出來的菜喂豬喂牛,也太過奢侈了。
沒幾年,決策調整了。
良田里又重新種上了麥子。大面積種植甜菜的日子只是曇花一現。但甜菜作為一種重要的食用蔬菜,卻在故鄉農家自留地上被長久保留了下來,甚至,成了暮春的一種當家菜。
故鄉物產豐饒,但暮春之際,春天的時鮮青菜馬蘭薺菜等已過季,夏季的時鮮還未出來,蟲豸也多,小青菜等雖有,但侍弄費心費神,產量不高,很是金貴。此時產量最大而不需過多勞神的,甚至不用擔心蟲子的,只有兩種綠菜:萵苣和甜菜。
于是,良田里的甜菜消失后,家家戶戶都在自留地上種上了應季的甜菜。
甜菜產量大,自然就成了暮春的當家菜了。
記憶中,故鄉的甜菜主要有兩種吃法。最簡單的,就是中午像青菜一樣炒著吃。甜菜一扒就爛,很容易熟。
菜易爛本來很對故鄉人的味蕾,故鄉冬天最好的青菜,都是一扒就爛的,帶著天然的甜味。但甜菜雖名甜菜,炒熟口感卻不甜,遠比不上故鄉冬日的青菜。
甜菜更帶有一種特別的味道,怪怪的,說不上來,但我很不習慣這種味道。
被冬日的青菜嬌慣成的味覺,又怎能習慣這說甜不甜,說怪也怪的甜菜呢?但沒法子,這個時候沒得選擇。種了就得吃。
暮春中午,每一頓午飯桌上,都有一道清炒甜菜,吃得我見到就差不多有生理反應了。
不喜歡的菜,你天天得吃,不吃不行,不吃沒得吃,能沒反應么!
甜菜的另一種做法,稍好。即是用甜菜當主菜,燒咸粥。
用年前腌下的骨頭,放甜菜、蠶豆、大豆、赤豆、蘿卜、山芋干等,一起放在粥鍋里熬,熬成甜菜咸粥。
腌制的咸骨頭味重,蠶豆大豆赤豆等又多是故鄉人愛吃的東西,混雜一起,掩過沖淡了甜菜的古怪味道,使甜菜咸粥在那個年代成了故鄉暮春的一道美食。
不過,咸粥只能難得吃一頓,哪有這么多咸骨頭啊。
今次我回家提到咸菜,弟弟脫口而出的,就是甜菜咸粥,也算是為甜菜掙回了一些臉面名頭。
這次回家,我看到好多人家依然種著甜菜。按我母親的說法,甜菜不容易長蟲子,長得又好,好種。
我父母不種甜菜很多年了,1980年代后期就不種了,因為不好吃。他們寧可多花些心思侍弄青菜韭菜莧菜,也不愿意再種甜菜了。
我見過的故鄉甜菜,都是綠葉白莖。我也一直以為,甜菜就是我見到的那樣。后來查文獻,方知甜菜有很多種,甚至顏色也有多種。
雖然我們家不種不吃了,但在許多國家,甜菜仍然是一種主要蔬菜。
據說,在古羅馬,甜菜還可以用來治療便秘和發燒,用甜菜葉子包裹治療外傷。甚至,由于甜菜汁含一種叫“硼”的東西,古代歐洲還用它來做春藥。
這讓我很意外。
(作者為《中國周刊》總編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