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托妮·莫里森新作《慈悲》描繪了17世紀北美大陸蓄奴制初期種族制度下的黑人女性的悲慘遭遇以及她們對自由和尊嚴的渴望和追求。本文以小說中“賣女為奴”這一核心事件為主線,通過援引“陌生化”敘事理論的框架,從多重敘事結構、視角轉換與語言移位等三個方面來探析小說所達到的陌生化審美效果。
關鍵詞:《慈悲》 陌生化 敘事技巧 審美
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托妮·莫里森的最新力作《慈悲》(A Mercy,2008年11月)一問世,便受到了文藝批評界的熱烈關注與廣泛好評。在該小說中,莫里森充分展現了她在敘事技巧上的反傳統精神,呈現出其獨特的創作手法和風格,展示了其劃時代文學大師的卓越風范。本文以小說中“賣女為奴”這一核心事件為主線,通過援引“陌生化”敘事理論的框架,從多重敘事結構、視角轉換與語言移位等三個方面來探析小說所達到的陌生化審美效果。
一
俄國形式主義評論家什克洛夫斯基認為:藝術,就是為了使人恢復對生活的原初感覺。而感覺的過程便是一個審美的過程,必須設法延長。藝術的技巧就是使對象陌生,使形式變得困難,增加感覺的難度和時間長度,從而達到更好的審美效果。莫里森的《慈悲》,便巧妙地運用了這種“陌生化”的敘事技巧,有意識地增加了讀者審美過程的難度和長度,從而提升了小說的可感性,調動了讀者的審美集中,深化了悲劇效應。
從敘事結構上來看,《慈悲》是一部形式非常奇特的小說,該小說一共由三個部分組成,每部分都講述了一個內容相同的故事,即弗洛倫斯的母親請求雅克布帶走自己的女兒,把女兒作為奴隸來抵消拖欠奴隸主的債務。這一違背人倫的行為在小說中先后被講述了三次,多重敘事結構齊頭并進,各結構之間的關系或隱或顯,似斷實連;敘事內容亦有平行有交叉有相悖。
莫里森在創作《慈悲》時,先講事件的結果,“以多個人物的‘聲音聚焦人物和事件,讓讀者在懸念中思考”①,即采用重復敘述和多重聚焦的手法,使得敘述時間發生錯位。“賣女為奴”這一事件正是通過“陌生化”的藝術技巧才使小說更加懸念跌宕。莫里森完全打破了情節發展的時間順序和線性結構,通過對時空的一次次切割重組、對事序結構與敘述結構常規的一次次背離,增加了讀者對藝術形式感受的難度,拉長了其審美欣賞的過程,拉開了欣賞主體與接受客體之間的心理距離。作家有意地把時間錯位,運用多重敘事結構發展故事情節,正是為了誘發讀者對文本進行不斷的揣摩,從而調動讀者對整個事件的思考,在思考的過程中,讀者對事件和人物予以重新認識,并逐步把所有多重敘述者的敘述碎片——“故事中的故事”(a tale within a tale)拼湊起來,一波三折地凸顯主題。
二
在敘事作品中,視角是“作品中對故事內容進行觀察和講述的角度”②,即“聚焦”。“聚焦是‘視覺(即觀察人) 和被看對象之間的聯系。”視角或聚焦作為敘述者或人物觀察故事的角度,其處理關系到作品的語言表達、情節的組織、意蘊的揭示乃至整個作品的藝術魅力。《慈悲》采用的是“內聚焦型”的限知敘事視角,即敘事者轉用故事中或故事外某個人物的眼光來觀察事物,由于他們對事件和人物的認識具有局限性,便使得故事懸念重重,從而激發起讀者探究“撲朔迷離”的故事背后的真相的欲望,猶如偵探查案一樣,“層層剝繭,將真相慢慢披露”。③
“賣女為奴”的第一敘事視角是“當事人”——十六歲女孩弗洛倫斯。她回憶了七八年前的情形:她的母親請求奴隸主家討債的陌生白人雅各布帶走年僅七八歲的她。剛開始雅各布挑到了她的母親,但母親把她往前一推,懇求雅各布把女兒帶走而不是自己。“求您,先生。別要我。帶走她。”④在弗洛倫斯看來,母親讓自己而不是弟弟離開,這說明母親肯定是不愛她的,幼小的心靈里從此便認定:弟弟比自己在母親那里更重要。這里,莫里森以黑人女性的痛苦體驗重審了奴隸制下的人性殘害,通過被賣者絕望無助的敘述,在讀者與真實事件之間設置了一道屏障,使讀者的神經一下子被一種悲劇氣氛深深地攫住,從而產生了一探究竟的濃厚興趣:母親為何賣女?
小說的另一敘事視角是準備購買奴隸的白人莊園主雅各布。“真作孽,這豈不是世界上最悲慘的生意!”⑤他感到萬分震驚。看到雅各布拒絕帶走其女兒,母親“突然跪下,雙目緊閉”⑥。母親如此決絕地賣女為奴,真是讓人匪夷所思,讀者與真相之間的距離被進一步拉大。在雅各布看來,無論選擇女兒還是母親,都有一個“悲慘”的結局:骨肉分離。這里,莫里森通過控制敘述者雅各布的話語權限,再次給讀者設置了一些盲區和空白,留下懸念和模糊的表象;同時,也以白人自由人的角度,重審了奴隸制下黑人女性的內心隱痛,將母性與倫理的沖突更加凸顯,使人性的悖論更加戲劇化。
直到小說的最后一章,通過弗洛倫斯母親的敘述視角,莫里森才告訴讀者無名黑人母親“賣女為奴”實為情非得已。因為她自己就是被從非洲運來,經歷了被轉賣、被輪奸的悲慘遭遇,“在這個地方作為女性就像是敞開的創口,沒有辦法愈合。即便是疤結痂了,膿血還在下頭。”⑦她覺得女兒如果不被買走而在原來的環境里將會重蹈其悲慘的命運,所以她懇請雅各布帶走女兒。因為雅各布看人的樣子表明“他心里沒有獸性”⑧,所以,母親認為她賣女為奴、雅各布同意帶走女兒是“慈悲”而非“殘忍”。
莫里森以視角轉換的方式,讓讀者通過眾多人物的視角來觀察和感知一切,最終對事件形成自己的判斷。同一個事件經過再現,并且不同的敘述都有吻合的部分,故事的本來面目漸漸得到了還原,這種多重敘述視角的敘事策略使小說的故事情節具備了一種立體感,也給讀者帶來了一種新鮮感。
三
什克洛夫斯基認為:實現“陌生化”必須通過藝術語言,即在語言表達上需要把那些司空見慣的語法規則轉化為具有新的形態、新的審美價值的語言藝術。“將充滿本族文化符號的喻指性命名方式作為彰顯非裔美國族裔身份意識的重要策略”⑨的莫里森對《慈悲》的語言運用更是用心良苦。《慈悲》(A Mercy),莫里森利用反諷同時又是雙關的方式給這部小說題名。在黑人母親看來,“賣女為奴”不是“殘忍”,而是“人給予的慈悲”,其“賣女”的根本原因是她內心深處對女兒濃濃的愛。這是多么具有諷刺意義啊!“母愛”必須通過“拋棄”來表達!莫里森通過“陌生化”的命題手法一下子就使讀者對“賣女”這一事件陌生起來,從而激起探究其深層原因的欲望。莫里森從語言變形和移位的角度,以暴力的無奈來審視黑人的生存處境,“慈悲”一詞正是將暴力輔以黑人沉默的憤怒,從而打破了解讀的禁忌。
“陌生化”理論指出:作品的陌生化,首先就是語義的陌生化。在《慈悲》中,莫里森在描述黑人奴隸們的生存狀態時,便運用了大量陌生化的比喻和動物意象。
鞋子在小說中多次被提及。當母親跪求雅各布買走弗洛倫斯時,雅各布發現弗洛倫斯穿著一雙“成年女人的高跟鞋”,“兩條細腿像是黑莓樹桿似的從那雙破損的爛鞋子里站出來”。⑩她穿著“高跟”、“大”、“破損”的“鞋子”,說明此時的弗洛倫斯猶如踩著高蹺走路,時刻有“栽倒”(被奴隸主強奸或出賣)的危險。“鞋子”便是黑人女孩立足的生存環境的“根基”。后來,被母親拋棄的無助、絕望和痛苦時刻折磨著弗洛倫斯。“阿閔瑪斜靠在門上,牽著小男孩的手,口袋里塞了我的鞋子。”{11}
在尋找鐵匠的途中,弗洛倫斯遭遇了一群視她為異類的清教徒的非人待遇。即便在她逃離了清教徒之后,仍然感覺到他們企圖從她身上“找到一條尾巴,一個額外的乳頭的眼睛……”{12}“那些盯著我看的迷茫的眼神,它們在想著我的肚臍是否長對地方了,或者說我的膝蓋是否會像豬的前腿一樣向后彎曲。”{13}此處,作者以陌生化的藝術技巧對語言進行偏離悖反,使閱讀主體獲得“不平常”、“新奇”的生疏美感,從而更能深刻體會這些外在的瘋狂形象的描寫所折射出的黑人女性內心的絕望和痛楚。
《慈悲》這部作品打破了傳統的寫作手段,通過對作品的敘事結構、故事情節、人物形象和敘述語言的“陌生化”處理,以新穎奇特的方式將非裔美國族群中不為人理解的行為怪誕的“瘋女人群像”展現出來,其“陌生化”手法的運用打破了讀者已有的思維定式,使他們對司空見慣的人和事物產生了強烈的好奇感和探究欲。在該作品中,莫里森通過弗洛倫斯母女展示了時刻被某種焦慮情結困擾著,并掙扎在某種內在的精神危機之中的非裔美國女性,但她們堅韌頑強的性格又使得她們時刻對自由與尊嚴充滿渴望。作者以其嫻熟的“陌生化”藝術表現形式把這個深刻的思想內涵表達得淋漓盡致,為世界文學樹立了又一座獨具魅力的豐碑,同時成功實現了小說在敘事形式和敘事美學上的完美融合。
① 王守仁、吳新云:《超越種族:莫里森新作〈慈悲〉中的“奴役”解析》,《當代外國文學》2009年第2期,第37頁。
② 童慶炳:《文學理論教程》,高等教育出版社2002年版,第220頁。
③ 王守仁、吳新云:《對愛進行新的思考——評莫里森的小說〈愛〉》,《當代外國文學》2004年第2期,第43頁。
④⑤⑥⑦⑧⑩{11}{12}{13} Morrison Toni:A Mercy,New York:Knopf,2008,p26,p26,p27,p163,p163,p26,p137,p114,p114.
⑨ 朱曉琳:《回歸于超越,托妮·莫里森小說的喻指性研究》,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10年版,第83頁。
作 者:薛玉秀,鹽城工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方向為黑人文學及女性文學。
編 輯:杜碧媛 E?鄄mail:dubiyuan@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