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殤

陶月江

那是一座很巍峨的山，也是一座赤裸裸的山。巨石、碎石、奇石、怪石，無論從哪個角度看都只是一堆石頭，一堆沒有生命的石頭。沒有人知道，在山底的一片峽谷中，它在遠古時代就存在了。在一片窄窄的山谷中，彌漫的都是瘴氣。可也奇怪，離地面三尺一片凈土。

以內一點瘴氣也沒用，而且土質極好，很適合植物的生長。遺憾的是，沒有植物可以沖破瘴氣，給這里帶來生命的足跡。直到有一天，一只多嘴的鳥兒從上方經過，銜著種子，還忍不住和同伴們嘰嘰喳喳地討論，那粒種子就從鳥嘴里掉下，撞到峭壁，又順著懸崖一路跌進了深谷。生根，發芽，結果，從此生命的足跡踏上了這片孤獨的土地。后來，這里便是一片郁郁蔥蔥了，并且每一株都不高于三尺。

它來到這世外桃源的時候，還只是一粒小小的蠶子。它的母親在即將產卵的時候被人追趕，無奈之下將一群兒女留在了懸崖邊。只有它在一場風起的時候，跌落在了這萬丈深淵。

22世紀的地球，已經到處是一片荒涼。街旁的樹木全是用金屬造的枝干，塑料造的樹葉，花園、草坪無一不是用化學材料制成的。就連天上的飛鳥都是電動的。人類辛辛苦苦地偽造著一切，自欺欺人地欣賞著“美麗”的“花草樹木”。

它睡醒了，扭動著身軀要從黑暗中掙脫出來。一下又一下，終于在聽到細微的響聲后，它看到了第一縷光明。它眨了眨眼睛，努力地適應著這光明，搖搖晃晃地從襁褓中爬了出來。它貪婪地欣賞著周圍的一切，綠的山，綠的莖，綠的葉，紅的花，白的果，新鮮而又刺激。不知多久過去了，它覺得肚子很餓，它望著自己的小床，小心翼翼地在上邊咬了一口，甜美又多汁的葉子立刻俘虜了它幼小的心。它不停地吃，不停地長，很快就換了四件衣服。

那些自以為是的科學家們，鼓勵人們尋找未被發現的生命地帶；那些以探險家自居的人們，無知地毀滅著一群又一群的生命。也曾有人想要去那道山谷，但由于瘴氣彌漫，而且谷中從未傳出過生物的聲響，也就作罷了。那些植物也因此幸免災禍，過著與世隔絕、自由自在的生活。

它感到自己長大了，原先細小的身軀，現在又圓又胖。有一天它一張口，竟然吐出了一條細亮的絲線。它嚇了一跳，但有一股神奇的力量讓它繼續下去。它左纏纏，右繞繞，樂此不疲。吐完了體內的絲后，它發現自己竟然被困在了一個小房子里，同時它覺得很累很累，它已經沒有多余的力氣走出這個小屋子了。不如休息一下吧，它疲憊地進入了夢鄉。

好黑啊！一覺醒來的它滿眼都是墨般的黑。它恐懼地蜷縮在黑暗中，它多么渴望能有誰幫它撕開這座可怕的牢籠啊！它等啊等啊，等了好久好久，久得它已經不記得曾經有這樣的企望了。它決定自救，沒有強健的筋骨、鋒利的爪子，它有的只是一張嘴而已。它咬啊咬啊，只有一個信念支撐著它，那就是出去。有心蝶，天不負，那堅固的小屋終于被它咬開了一個小口。它把腦袋探出去，剛剛好，可身體好像出不來了。它努力地鉆啊鉆啊，最終還是出來了。它回頭想看看那個小屋子，卻發現自己不知道什么時候竟然多了一對翅膀。它嘗試著張開它們，展現在眼前的是一幅五彩斑斕的圖案，它振振雙翅，發現自己竟然飛了起來。

它從左飛到右，從上飛到下，渴了就喝露水，餓了就吃花粉，生活得無憂無慮。但是它很孤獨，以前，它除了吃就是睡，孤獨的感覺還不是太強烈。現在，它每天只需要吃不多的東西，有大把的時間和精力，每天當它停下來的時候，寂寞便向它襲來。

它決心要從這里出去，可頭頂的瘴氣讓它無能為力。它不知疲倦地尋找出口，終于在山壁上，發現了一個小小的洞口，洞內漆黑一片，可它不怕，就像當初能從繭里出來，它堅信自己也能從洞里出去。它盡力收斂翅膀，鉆進了未知的黑暗。

一座山的半腰上，石壁中探出了一對細小的觸角，接著翩躚出一只五彩的蝴蝶。它瘋狂地飛舞、旋轉，終于可以想飛多高就飛多高了。它太高興了，以至于得意忘形，沖到了山下。那是與它長大的地方完全不同的世界，那兒有灰色的葉子，泛白的花，還有那么多走來走去的生物。它飛舞著，看到一只大手伸向它的翅膀，它用力飛高一點躲了過去。但災難并沒有結束，第二只，第三只……無數只大手伸向了它，還有那么多好像用它吐的絲編織成的網向它罩過來。它迷惑地望著一張張因興奮而扭曲的臉，扭頭要飛走，就在這個時候，它聞到了一股莫名的香味，接著便失去了知覺。

再度睜開眼，眼前是一片刺眼的光，它揮了揮翅膀，想要飛起來，卻一頭撞在一片透明上。它瘋狂地振翅，每一次都是撞擊、落地，直到遍體鱗傷。它終于悲哀地明白，它飛不出這一片透明。

幾天后，一場蝴蝶的拍賣會在這個星球上最大的博物館內舉行。全場座無虛席，黑壓壓的人頭給空氣增添了無形的壓抑。或許這就是世界上最后一只活著的蝴蝶了，就算買不起，飽飽眼福總可以吧！無數雙圓溜溜的眼睛聚焦在它身上。

哀莫大于心死，它已經沒有活下去的希望了，它感覺到生命像水滴一樣正從自己的身體里一滴一滴地流失。朦朧中它似乎又回到了它長大的地方，綠的山，綠的莖，綠的葉，紅的花，白的果，那些鮮活的記憶排山倒海般向它涌來。

無數只眼睛看著那只稀罕的蝴蝶，沒有一個人發現最后一只蝴蝶流的最后一滴眼淚。

（作者單位 山東省東明縣第一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