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裕富
摘要:農村社會治理是農村社會中多種元素共同作用的過程。宗教信仰總是與社會規則、社會秩序有著緊密的聯系,農村社會治理中宗教信仰有巨大的存在空間,它是維系社會秩序、提高社會交往能力、提升公共道德的重要力量。社會治理中引入宗教信仰的力量,不僅僅改變了社會結構,也使宗教信仰本身發生了變化。宗教信仰是通過特有的宗教倫理來發生作用的,這與農村社會治理的運作具有一致性,構成了農村宗教信仰在社會治理中作用的基礎。
關鍵詞:宗教信仰;農村社會治理;邏輯
中圖分類號:D635.1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6269(2013)06-0038-05
宗教作為一種文化,在農村社會治理中的功能一直被忽視,甚至作為封建、迷信、落后的東西而成為國家政權擠壓的對象。其實,宗教作為社會系統的有機組成部分,對社會系統各個組成部分發揮著重要的影響。尤其在農村社會里,傳統的社會秩序維系力量在逐漸消解,新的社會規則建立有一個相當長的過程。在社會轉型過程中,許多新興的富裕階層,或者仍然在貧困線上掙扎的階層,都將一度消失的宗教信仰作為自己精神的寄托。宗教信仰作為一種社會力量的中介,滲透到農村社會治理中,彌補社會治理規則的不足,影響著農村社會治理的走向。正如有的學者所言:“宗教像環境、政治力量、財富、法律義務、個人好惡以及美感一樣,塑造了社會秩序。”[1]要認識宗教信仰的社會秩序形成功能,必須深入研究宗教信仰在農村社會中的運作機制。
一、宗教信仰中的農村社會治理特征
中國是一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經濟發展不平衡的大國,在長達2000多年的封建社會里,即使實行高度中央集權的統治,擁有龐大的官僚集團和體系,也難于直接統治鄉村,即所謂的“皇權不下縣”,而不得不依靠士紳地主和宗族制度來實施鄉村管理,維持秩序。國家權力越來越分散于社會,由此形成兩個極端:一極是政治權力高度集中于中央,形成中央的絕對統治;一極是實際統治社會的權力高度分散于各個村落共同體,由此形成了“縣官治縣,鄉紳治鄉”的權力格局。[2]中國社會形成了“官僚中國”與“鄉土社會”兩套社會管理機制并存。鄉土社會的鄉紳管理模式依賴于一套精致的機制,包括鄉紳階層、鄉村社會權力、儒家文化等。在鄉土社會共同體中儒家文化與其他民間信仰相互配合構成了農村社會的精神生活,有力地輔助了封建王朝的統治。
封建秩序瓦解之后,在革命浪潮的沖擊下,民間信仰和宗教被當作落后的、封建的、迷信的東西加以批判。社會主義建設探索時期延續了抵制宗教信仰的政策,在農村社會管理中,宗教信仰的作用被降到了最低。改革開放以后,逐漸富裕起來的農村,意識到精神生活的空虛,宗教信仰給予了他們精神寄托,這也為宗教信仰在農村的興盛提供了契機。由于各種因素,宗教信仰逐漸滲透到農村社會管理之中,成為影響社會管理的一支重要力量。
“治理”自1989年世界銀行首次運用之后,已經成為多學科共享的一個概念。按照全球治理委員會的定義,治理是各種公共的或私人的機構管理其共同事務的諸多方式的總和。它是使相互沖突的或不同的利益得以調和并且采取聯合行動的過程。它既包括有權迫使人們服從的正式制度和規則,也包括各種人們同意或持續以為符合其利益的非正式的制度安排。治理有四個特征:治理不是一整套規則,也不是一種活動,而是一個過程;治理過程的基礎不是控制,而是協調;治理既涉及公共部門,也包括私人部門;治理不是正式制度,而是持續的互動[3] 。
新農村應該是“富有意義感,成為歸屬自己人生價值的基地,成為足以信賴、依賴、依靠的生活世界”[4]。重塑以往那種生產、生活、精神各個領域相互依賴、相互支持的鄉村共同體成為轉型時期鄉村治理的目標。在農村社會治理中,滲透了宗教信仰因素之后,農村社會治理特征呈現以下新的特點。
第一,共治主體多元化。治理的特征之一就是主體多元化,社會中各種利益因素都會影響到社會治理的效果,不同利益主體的共同參與是治理的應有之義。在農村社會治理中,必須充分考慮到宗教信仰者的特殊利益追求,滿足他們正當的利益需求,這對于建構鄉村社會秩序意義重大。
第二,治理規則多元化。改革開放之前,農村各種宗教信仰被國家正式制度所禁止,只能作為鄉村社會秩序“潛規則”而存在。事實上,其中的許多教義與國家制度并行不悖,許多內容表達了人類對親情、正義、公正、善、友愛、同情、和諧、互助等的心理需求,符合人際交往和社會生活規約。同法律、道德、習俗一樣,宗教信仰也可以作為鄉村社會秩序維系的重要力量。農村宗教信仰興盛之后,引宗教信仰教義到農村社會管理規則體系之中,能得到許多信徒的支持,使社會秩序合法化。
第三,治理過程協商化。治理的核心就是權威共享,不同主體基于平等、自愿的原則共同處理涉及利益的事項,達到善治的狀態。許多宗教教義特別強調平等、慈善,強調通過協商的過程建立認同感,并在協商的過程中,提高社會交往能力,以合作互補方式實現共同利益。
二、農村社會治理中的宗教信仰功能
在傳統社會里,由于地理位置的閉塞、經濟文化的落后,儒家之道成為社會治理的思想基礎,宗教信仰在農村社會影響有限。改革開放以后,在政治上,放松了對宗教的管制,給予宗教較大的發展空間;在社會上,社會分層導致各階層固化,各階層之間認同感下降,各階層人們在心理上產生了一定的失落感和孤獨感;在思想文化上,幾千年來的封建迷信觀念和宗教思想的存在發展一直延續著,加上社會轉型時期出現的理想信念危機,農村宗教信仰給予人們一定的心靈寄托。這些條件為農村的宗教文化興盛奠定了政治、文化、社會基礎。
農村宗教信仰表現出如下特征。第一,農村宗教信仰的興盛總體上不均衡。無論是地域分布,還是知識、年齡、性別結構,差異很大。一般說來,文化程度低的、年老的、女性村民參與農村宗教信仰活動的人數超過文化程度高的、年輕的、男性村民。第二,農村宗教信仰呈功利性特征。許多村民并非是出于對宗教精神的認識、受教義的感化而真正信仰某種宗教,很多是因為疾病、某種災難、精神空虛、斂財、從眾等因素而加入某種宗教組織。參加某種宗教組織活動是一種與宗教信仰價值無涉的行為。第三,農村宗教信仰大多具有自發性。這種自發性是在沒有傳教士的指引下,出于某種功利性的需要自發加入某種宗教活動。由于農村寺觀教堂自主能力差、組織建設薄弱,難以有效地組織正常的宗教活動、有計劃地發展信徒,農村宗教的發展表現出自發性的特征。
宗教作為一種意識形態,與人們對國家制度、社會政策、思想文化以及人類本身的認識緊密相連。宗教也是一種社會組織形式,在宗教信仰的旗幟下,集聚著龐大的社會群體,在一定條件下,它可以轉化為一種強大的社會力量,左右國家政策的實施。在農村社會轉型時期,由于各種不確定因素的存在,宗教信仰對農村社會治理的影響很大,具有正反兩個方面的社會功能。
農村宗教信仰在社會治理中的積極功能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維系社會秩序。宗教在傳授教義的過程中,通過特定的儀式,理解人類共同的生與死、貧窮與富裕等問題,增進相互理解的能力,撫平社會失落感,以坦然的心態接受各種不公的遭遇,緩解人們心理的緊張,構建精神家園。
二是鼓勵參與,提高社會交往能力。社會治理是一個復雜的過程,其水平取決于參與社會治理活動者的認同、溝通、協商、妥協的能力。宗教信仰非常重視共同家園的建設,鼓勵信徒之間信任、幫助,將教義要求與日常生活融為一體。
三是提升公共道德,推進社會美德發展。人的道德水準決定了社會治理的水平。在一個道德淪喪的社會,是不可能實現社會秩序穩定的。宗教信仰提出了許多人際交往的基本準則,如要孝敬父母,不得偷盜、奸淫婦女,不得違反國家法律,不得背叛宗教等行為規則,有助于形成健康的人格和良好的社會秩序,凈化人們的心靈,構建良好的社會道德氛圍,實現社會善治目標。
農村宗教信仰對農村社會治理也存在一定的消極影響,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一是削弱農村基層組織的權威。基層組織在農村社會管理中一直起著主導的作用,人民公社解體之后,基層組織對資源的控制力減弱了,組織的權威也隨之降低,對農村社會的控制力也呈下降趨勢。隨著農村宗教信仰的興起,在某些地方,宗教組織滲透到基層組織中,取代了基層組織的許多功能,擠占了有限的組織資源,其權威勝過基層組織,不斷侵蝕基層組織的發展空間。
二是農村宗教信仰的無序發展嚴重影響到農村社會的穩定,增加了農村社會治理的難度。農村宗教發展的功利性、自發性影響到信徒對宗教精神的理解,宗教發展出現許多不健康的現象,導致農村社會內部混亂。尤其是邪教的力量滲透到農村地區,打著宗教的幌子,沖擊了正常的社會秩序。
三是宗教信仰自身的特點影響到農村社會治理。在馬克思看來,宗教是“還沒有獲得自身或已經再度喪失自身的人的自我意識和自我感覺”,是“人的本質在幻想中的實現”[5]。宗教信仰對現實的苦難采取消極回避、逆來順受的態度,某種程度上會助長農村不正之風的發展,使社會矛盾不斷積壓。這種處事方式與積極參與的社會治理要求不協調,也最終會影響到社會的長治久安。
三、農村社會治理中的宗教信仰作用機制
農村治理是農村社會各主體之間一個互動的過程,有別于傳統社會或改革開放前依靠宗族力量或行政命令的管理模式,尊重、合作、協商、妥協、說服、認同等方式實現公共秩序日益成為當下農村社會治理的主要手段。宗教信仰是通過特有的宗教倫理來發生作用的,它通過信仰機制控制人的心靈,進而影響人的行為;通過宗教戒律機制控制人的行為。這與農村社會治理的作用發生具有一致性,構成了宗教信仰在農村社會治理中發生作用的基礎。
首先,宗教信仰與社會的互動是宗教對社會治理發生作用的前提。宗教是以對超自然的力量或神靈的信仰、或對超驗的人身境界的追求為基礎的人類制度,是以人類賴以面對和處理各種終極性的問題、建構神圣的秩序和意義系統的組織與行為系統[6]。宗教力圖回答某種超驗的人生終極性的問題以及神圣秩序問題,這種來自于人生卻又超越人生經驗的知識,必定超出絕大多數人日常生活的范圍,超出他們的理解能力。宗教信仰要在社會上傳播,吸引更多的信徒,必須將其特有知識世俗化,同時也將世俗生活宗教化,在宗教與社會的互動過程中實現宗教的社會化。宗教世俗化是宗教適應農村社會的實際情況,以尋找更多的信仰者。宗教在農村傳播過程中將宗教教義簡單化,使文化水平低下的農村信徒能夠理解宗教教義;將宗教儀式簡約化,以適應村民在繁忙的農活期間參與宗教活動;將宗教精神生活化,用宗教教義解釋日常生活,使村民在日常生活中感受到宗教的存在。世俗生活宗教化是將許多農村生活中的公共道德規范引入宗教,視為教義的應有之義,以增強宗教與農村生活的互動與共性。在我國,現代化進程很大程度上是以經濟為指標的,忽視了人的精神追求,現實生活中的各階層都有精神空虛的感覺。世俗生活的宗教化,將部分人的現實生活與宗教世界聯系起來,從宗教中尋求精神慰藉,體現人生的意義。農村生活的宗教化解決了當今社會對農民精神信仰需求供應不足的問題,將“原子化”傾向的個體組織起來,使分散的社會重新凝聚,推進社會的再整合。
其次,宗教信仰、宗教自律是宗教對社會治理發生作用的內部運行機制。宗教對個人行為調控的根本在于人的內心。如果說法律和社會輿論是依賴國家強制力或公眾壓力而使人產生一種畏懼感,迫使人不得不遵從法律和輿論的外在強制力,那么,宗教對人們行為的調控則依賴信徒內心對教義教規的信賴與服從,而產生一種來自內心深處的、自覺的服從力。“信仰作為一種肯定性的思維方式,作為人類精神意識的一種機制運作起來,其獨特的功能表現為巨大的凝聚力,也正是這種凝聚力才使信仰獲得自己的特質,顯示出自己的現實性,形成自己的生命力,正是這種現實功能和生命力才保證著人類精神意識狀態不至于由于懷疑的驅散力成為一種不可琢磨的盲目的意識流。”[7]宗教信仰就是一種滲透到內心的力量,筑造了人的精神家園,引導著人的行為。宗教信仰以超自然超社會的上帝或者大徹大悟的覺者,以真、善、美的化身或最高象征如耶穌、穆罕默德、釋迎牟尼等形象傳播教義,強化信徒內心的道德優越感,宣揚宗教道德自律性,聲稱遵守宗教道德的人都會得到神的補償。如果今生積善積德,死后靈魂就能進入神圣的天堂,或在來世也能得到幸福;反之,如果今生今世作惡多端,死后必下地獄,或來世只能做牛做馬。對來生命運的追求成為信徒道德自律的強大動力,宗教道德與社會公共道德的重合性使得教徒成為社會穩定的重要力量。
再次,宗教規約、宗教環境是宗教對社會治理發生作用的外部運行機制。宗教信仰總是通過一定的規范形式來發生作用的。宗教規范與社會生活的關系緊密與否決定了宗教規范的科學性與實效性。盡管宗教信仰反映了某種超自然的神靈,但宗教教義不是隨心所欲的表達,合理的宗教規范是理性思考與科學設計的結果,是與宗教環境有機結合的結果。“宗教因其蘊含的價值觀和世界觀為信仰者提供了行為的傾向性,從而使其能夠塑造、影響規范的產生,這些規范指導、強化、約束著人們的行為方式。”[8]由于宗教信仰滲透到村民的日常生活,必將在宗教生活、世俗生活以及村莊的公共生活等不同領域產生相應的秩序要求。如基督教宣稱,如果教徒欲在死后升入天堂,就必須對對自己的欲望和行為保持克制,不能為所欲為,并且要有正義感,教眾之間要相互幫助、相互救濟等。這些宗教規約與克勤克儉、嚴以律己、寬以待人、助人為樂、鄰里和睦等農村社會公德具有一致性,具有多重的社會效果,有助于村民對宗教規約的認同。宗教信仰以其特定的信仰和學說,教導信徒要接受其既定的命運安排,接受自己現實的社會地位,甘心承受一切現實,不要有非分之想,從而形塑了特定的農村宗教環境。宗教信仰把教規的罰則建立在來世的懲罰上,宣揚教徒要接受現世的安排,服從現世的社會制度與秩序,對于鞏固現存的社會制度、規范村民行為、維持秩序穩定都具有積極意義。
四、結束語
宗教權力是種文化權力。在杜贊奇看來,權力是指“個人、群體和組織通過各種手段以獲取他人服從的能力,這些手段包括暴力、強制、說服以及繼承原有的權威和法統”。權力的形成是一個交互的文化網絡,這個網絡是由“鄉村社會中多種組織體系以及塑造權力運作的各種規范構成,包括在宗族、市場等方面形成的等級組織或巢狀組織類型”[9]。新中國成立以后,許多宗教已經退出農村,新時期的宗教在中國傳統文化與農村習俗的交融中,已經從教義、傳教形式、宗教生活方式等各方面發生了變化。宗教權力的運作依賴于中國傳統文化和農村習俗的力量,通過兩種力量的互補,雙方的生存力才得以增強。作為一種文化權力,農村宗教信仰只有為信徒乃至廣大村民認同,才能在農村社會里發揮更積極的作用。宗教之所以對農村社會治理發生作用,就在于其影響了特定的地域文化的形成,成為當地人們理解、認識和把握世界的一種方式,并以此來影響個人的生活和行為方式,進而成為一種習慣性力量,滲透到村莊的公共管理領域。同時,作為一種非正式的社會控制力量,宗教信仰必須在法律的范圍內活動,與國家法律相協調、配合,才能為自己的生存贏得更大的空間。而且宗教信仰成為社會整合的工具,必須將符合中國傳統文化與農村習俗的教義教規內化為教徒的倫理觀念,使宗教道德成為滲透到日常生活中的自覺力量,借助宗教的戒律,使其成為處理一切社會關系的行為準則。這是宗教信仰在農村社會治理中發揮作用的基本邏輯。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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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楊小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