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煒
“精神自殺”,他這么說。
一如既往,他找到了最貼切的詞匯來描述自己的境況。
僅僅幾年前,他的生活充溢著那種似乎只有在動作片中才會出現的場景,他的貶抑者甚至懷疑他連傳奇的一半都沒有經歷過。
現在的他,卻又把日子過得如此枯燥乏味,連他的仰慕者都難以置信這全是出于自愿。
不過,他自己也承認:“我的性格一向古怪;我的品味只有我清楚。”
“你詢問我在皇家空軍服役的細節”,那年十二月,剛過完圣誕,他回信給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說:
今天我把廚房擦了個遍……昨天早上我把中士們留下的臟碗臟碟都洗了(那些中士吃相都很糟,盤子里到處都是黃油和番茄醬,洗碗的水還是冰的)……我之前當過跑腿,還兼任垃圾收集員、文員、清潔工、傭人、廚房幫手,以及軍營電影院的引座員。所有的活兒,新兵都得干……
想讓見多識廣的蕭伯納目瞪口呆確實不容易。就這么一次,連英格蘭首屈一指的文豪也無言以對——就像每一個聽到這個新兵故事的人那樣。而且,每一個人都聽過他的名字。
“阿拉伯的勞倫斯(Lawrence of Arabia)”,大家都這么稱呼他。
雖然這只是他諸多別名之一,卻成了如今還被世人記取的唯一一個一戰英雄之名。
戰后,勞倫斯應征皇家空軍,軍隊里的人一開始就懷疑他用了假名,但他們很可能查錯了檔案。每個征兵處應該都有一疊照片文檔,每張照片都對應一名被警方通緝的人士。無論什么年頭,從軍的最普遍動因即逃離:躲避妻女、債務、責任、仇家、法律制裁等等。
但從沒有哪個征兵官員想到要收集另一種照片檔案:英國最杰出的人物。
“T.E.勞倫斯”,起初他這么稱呼自己。
這是他的本名——直到他發現這也不盡然正確。
沒人知道他何時發掘了真相。他的父親是英-愛貴族,母親則來自蘇格蘭,受雇于這戶貴族家庭,擔任四名女兒的家庭教師。兩人相愛私奔。由于男方的妻子拒絕離婚,這對不倫情人只能給自己編造新身份,過著居無定所的生活。他們選中的姓氏就是“勞倫斯”。
所以,在勞倫斯最暢銷的著作《沙漠革命記》的書名頁上,他會把“T.E. Lawrence”放入單引號中。這是他暗示姓氏是虛構的方式。這個姓名隱匿著一樁執迷于血統、階層和浮華聲名的社會永遠無法接受的丑聞。
然而,即便沒有出身的“特殊狀況”(引用勞倫斯自己的文字),他在年少時就明白自己不是普通人。“我大概是黃蜂世界里的一只蜻蜓——或是蜻蜓世界里的一只黃蜂”,他有次這么說。
“我挺喜歡勞倫斯的,盡管他毫無疑問是個怪胎,老讓人擔憂”,福斯特(E.M. Forster)如是說。
小說家是在給母親的信中提到這件事的;他才剛拜訪完勞倫斯。
這段話里最有意思的詞匯其實不是“怪胎”或者“讓人擔憂”,而是“毫無疑問”。福斯特似乎認為,每個人都很清楚勞倫斯到底有多與眾不同。
“親愛的三三八一七一(我能直接稱你三三八嗎?)”,科沃德(No?l Coward)問他。
這位一向狡黠的劇作家兼曲作家在一戰過后的第四年這樣調笑勞倫斯。那時候,勞倫斯已經徹底放棄了名譽、財富、地位,甚至安逸的生活,只為了在皇家空軍的兵營里拿一個普通士兵的編號。
勞倫斯的朋友都認定他瘋了,試圖勸阻他別那么做,但這簡直是對牛彈琴。“你真好,想要幫我,”他對一個好心人說,“可惜我是一個很難被幫到的人。”
“英倫失業者的完美縮影”,他寫信告訴朋友。
他指的是他那批軍營室友。寫這封信的時候,他已經變成了“羅斯(John Hume Ross)”,一個完全沒有過去的普通人。
縱是普通,一開始他卻很難融入兵營環境。一來他三十四歲,比其他新兵都老了一大截。二來他的室友們很快就發現,他是個天生的領導者,連開玩笑的時候都顯得比營里最資深的軍官有權威性。
這么一來,真相被拆穿,只是遲早而已。
“這個消息你自己知道就好。營里沒有人曉得我是誰,我也不想讓他們發現”,他這么要求一個熟人。
顯然這只是一廂情愿。像勞倫斯這樣名聲顯赫的人物想要隱姓埋名,可能性不大。更何況,他是在要求一家八卦小報的編輯幫他隱瞞自己入伍的消息。難怪他的一名仰慕者會說他“擁有退離到聚光燈下的天賦”。這句俏皮話真的不假。勞倫斯越想遠離塵世,反而越出風頭。
消息曝光后,各大報紙馬上用夸張的大號字體在頭版宣布:英格蘭最著名的一戰英雄如今是個無名小兵!這個曾經參與決定誰能坐上伊拉克和約旦國王寶座的人,現在卻在軍營里清洗馬桶!
可想而知,詳情一旦見報,政府和軍部高層都被弄得哭笑不得。皇家空軍別無選擇,只能請“羅斯”打包走人。
“如同所有英雄人物——我必須加上一句,也如同所有白癡——你極度夸大了自己的能力,以為你能讓整個宇宙跟著你的心意團團轉”,蕭伯納這么說他。
這位久負盛名的劇作家建議勞倫斯索性“習慣聚光燈下的生活”。但勞倫斯仍然堅持要當兵,而且還是級別最低的兵。
好在他不缺位高權重的仰慕者。為了讓他進海軍,他們試圖暗中疏通,可惜還是不管用。海軍顯然要比空軍有頭腦;他們知道軍中沒有夠資格、夠老練,或者夠愚蠢的低階軍官能隨意使喚勞倫斯,沒事瞪他一眼,吼他兩句,懲罰他一下。
“陸軍——我全身心鄙視之”,勞倫斯對一位友人如此坦言。
但那是唯一愿意收留他的地方,而且還托了人情。所以,離開空軍后兩個月,勞倫斯再次改名換姓——現在他稱自己為“蕭(Thomas Edward Shaw)”——進入了皇家坦克軍團。
“生活糟透了,”他當即告知另一位友人,“但這里的人卻很適應。我對某個人說:‘他們是那種天生喜歡扔石頭打貓的人……他反問我:‘那你扔什么?”
話雖如此,勞倫斯很快就交到了新朋友,想必是因為他向來不勢利,也不像大多數英國人那樣,抱著根深蒂固的階級偏見,而是同等地對待每一個人。
但他還是盼望回到空軍。對他來說,陸軍好比是“土地”;他想要的是“空氣”。
“有時候我會想,自己到底有多瘋,瘋人院會不會成為我(慈悲)的下一站?因為與這個傷害我身心的地方相比,那一定將是慈悲之地”,他向朋友這樣吐露心聲。
他說的當然是自己執意留在陸軍的決定。“強迫自己待在這里真是糟糕,但我還是想待下去,直到它不能再傷到我,就像燒傷的孩子不再感到火焰的灼熱那樣。”
但凡這段文字含有宗教性的狂熱,那只能是因為勞倫斯真的確信自己需要懲罰肉體,才能純凈靈魂。長久以往,不可避免的結果就是:他開始質疑自己存在的價值。
“我在這世上一無是處。所以我打算離開”,他終于對友人這樣說。
再早些時候,他告訴另一個朋友:“我入伍陸軍,只是希望借此過渡,重返空軍。”
但賓餞日月,他在陸軍一待就是兩年,還是達不成心愿。勞倫斯的情緒難免開始惡化,朋友也替他擔憂。又一陣幕后操作。最終,英國首相不得不親自斡旋,駁回空軍拒絕勞倫斯再次入伍的決定。
這一回,勞倫斯在皇家空軍待了十年之久。
“我逃到這里,部分原因是為了擺脫腦力勞動。”
這是勞倫斯加入空軍的借口。但他在陸軍服役期間寫下的文字似乎更接近真相:“最近我對任何事都提不起勁兒——除了在路況最糟的地方高速飆車。”
他確實對速度和機車抱有終生不減的激情。但同樣確鑿的是,自從他在一九一九年巴黎和會上盡了最大努力,為阿拉伯人爭取利益,然后又把自己的所有才華和僅剩的精力投入寫作,完成了戰時回憶錄《智慧七柱》——從那時候開始,他不但不再想當“阿拉伯的勞倫斯”,反而刻意滅除自己的傳奇身份。
“我一直被世人荒謬地高估。”
朋友建議他“去除《智慧七柱》中所有帶有自我貶抑的暗示”時,他如此作答。
“這世上沒有超人,”他聲稱,“而我也極其平凡。在這一點上,我是少數了解我自己真相的人。”
雖然他一再堅持自己平凡無奇,這不代表他毫無野心。“在遙遠的未來,”他說,“如果遙遠的未來愿意考慮到我這么一個無足輕重的人,我會被視為一名作家,而非行動家。”
“還記得我告訴你的嗎?我收集了一架子的巨作……這些是《卡拉馬佐夫兄弟》、《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和《白鯨》。我的宏望就是添加一本來自英國的杰作。”
勞倫斯是在一九二二年聲張這番雄心的。那時候,他已私印了八本《智慧七柱》,用來借給最親密的朋友以及最崇拜的長者看。
但他很快就大失所望——哪怕每一個讀過這本書的人都向他保證,這是當之無愧的一流作品。
“對我來說它太宏大了;我想,對大多數作者來說都太難駕馭了”,他不無驕矜地對一個剛讀完此書的朋友說。“它應該屬于那種巨作:小心翼翼的寫作過程讓作者瀕臨崩潰,發表后再讓讀者精疲力竭。”
“你有話要說,那就盡可能說得準確生動;說完了就算了,別作弄自己,以為你重寫五六遍,就會寫得更好五六倍”,蕭伯納這樣斥責他。
其實,文學圈里所有讀過《智慧七柱》的人都這么想。但他們再怎么說,也無濟于事。他的朋友薩松(Siegfried Sassoon)終于失去了耐心。“他媽的,你指望我說多少回你才死心?你那本該死的書就是一部杰作!你這渾球。”但這還是對牛彈琴——哪怕身為詩人兼小說家的薩松不但有品味,還在一戰時獲得了英勇嘉獎。
于是,勞倫斯開始了艱苦的修訂大業,一句接一句地重寫,一節又一節地潤飾,把將近三十四萬字的初稿(相當于中文的六十萬字)刪減到更適宜閱讀的二十五萬字。幾乎與此同時,他又準備了一個更精悍的十二萬字版本。前者會以一種豪華的精裝限量版面世,印制不到兩百本。后者則是針對普通民眾,既無難懂的段落,也沒有可以引發爭議的話題;這個版本還會以一個嶄新的書名出籠:《沙漠革命記》。
所以,在二十世紀二十年代初,勞倫斯其實已經邁上了成為暢銷作家的康莊大道。可惜這位自命平凡的新手作家總是那么難讓人幫上忙。他會竭盡全力確保自己的著作賣得不好,甚至強迫《沙漠革命記》的出版商銷完一定的數量后,不再加印。
“經驗告訴我……凡是在媒體可以逮到我的地方,我都無法不給軍營招來麻煩——無論上級對我有多友善,我自身的言行有多正確。”
這封信是勞倫斯寫給一位一直在暗中協助他的掌權人的,他在信中透露了《智慧七柱》和《沙漠革命記》即將出版的消息。為了躲避媒體,勞倫斯先發制人,請求調任海外職務。
所以,當他再度成為新聞話題的時候,他已身在印度。這一次,他上頭版的原因不是因為他穿著阿拉伯人的服裝、騎著駱駝、帶著月牙形的匕首,也不是因為他換上了士兵的制服、卷起了袖子、拎起了拖把和水桶,更不是因為一些莫名其妙的八卦話題。他成為頭條,僅僅因為他多年以紙筆做伴,現在終于見到了成果。他的新書替他贏得了每個作家都夢寐以求、但絕大多數都求之不得的美譽。
即便如此,勞倫斯還是得不到慰藉。“我無法相信自己寫出的東西有任何價值”,他對朋友說。
沒錯,書評家們高度稱贊我這本書……但凡是他們注意到的書籍,百分之七十他們都一樣不吝美詞……至于我,他們只是驚訝,一個能做點事的人居然也會寫作。恰如一般人會稱贊一只玩具狗:“它太聰明了,竟然可以坐起來呢!”
“我寫完一出劇,就開始寫下一出:我不會眼巴巴地坐等上一部劇作如何震驚世界”,蕭伯納這么責備他。
那時候,勞倫斯還坐立難安,連是否應該出版《智慧七柱》都拿不定主意。蕭伯納用自己的范例,只是想敦促他開始寫下一本書。
假以時日,勞倫斯確實會這么做。他會把他在空軍服役初期做的筆記整理出來。但如同他的處女作,他依然拖拖拉拉,依然希望只有極少數人才能讀到他的作品。最終,這部帶有小說風味、命名為《鑄造》的自傳要等到他去世后才會面世。和《智慧七柱》一樣,《鑄造》也有兩個版本:一個是藏書家覬覦的限量版,一個是給普通百姓看的刪改版。
不過,在勞倫斯攢足氣力完成《鑄造》之前——甚至在他能讓《智慧七柱》終于出版之前——他必須先把自己弄得百無聊賴。
算他走運。軍營生活中這樣的機會多的是。
“要是能再把玩文字,那真是太好了。無止境的部隊操練讓心神有點沉重。”
這封信是寫給他未來的出版商的。那時候,勞倫斯顯然已經忘了,他之所以被迫參與各種訓練演習,是因為他給自己開了“精神自殺”的靈丹妙藥,以便安撫他巴黎和會后的心神不寧。
一直在拉攏他的出版商當然欣喜若狂。任何打著“阿拉伯的勞倫斯”名號的作品都必能登上暢銷排行榜。只可惜這位赫赫有名的英雄還不打算發表自己的東西;他只希望把別人的文辭譯成英語。
“在翻譯的時候,你會像個工匠忙于文詞的各種瑣屑活計,卻無需承擔藝術家在設計和表意方面的責任”,他如此解釋他的新活兒。
“我可以一直翻譯下去,但要寫一部原創作品,”他對福斯特說,“我就毫無頭緒了。”
就這樣,這位所向披靡的沙漠戰士成了譯者。他的第一單活兒是部小說,出于一名如今已被遺忘的法國作家之手。事實證明,這個開頭不妙。勞倫斯完成了翻譯,卻恨透了原作,聲稱想要“擰斷”作者的“脖子”。
第二單活兒,他又譯了一本法國小說——同樣出自一名如今已不為人知的作者。這一次,他恨之更甚,乃至燒毀譯稿,請求出版商另尋高人。
那么,這名眼高手又高的譯者為何不找點更能發揮他天賦的書來譯呢?他的出版商推薦福樓拜(Gustave Flaubert)的小說,甚至《天方夜譚》。事實上,只要勞倫斯在茫茫世界里能找到他想譯的東西,沒有一家出版社會拒絕他的。但他總是先拒絕別人——直到有一天,他突然改口答應。
想必軍營生活要比一般人想象的還無聊。
“這……簡直是丑聞,哪怕譯的是荷馬,你也是在浪費生命”,一位朋友這樣對他說。
雖然翻譯荷馬,意味著勞倫斯必須先溫習古希臘文,他還是執意啃完《奧德賽》。這么做,并不完全是因為他老是義無反顧地走完最艱難的路,更是因為當兵的薪水少得可憐;他真的需要賺點外快。
但要將《奧德賽》翻成“敏捷、生動的英語”,像他的美國出版商要求的那樣,可不是一樁輕省事。為了翻譯一行詩文,勞倫斯往往得耗上一整個鐘頭,這還不包括日后“每行詩基本都要改十四次”所花的時間。
“這三四個禮拜,我每周要在《奧德賽》上用盡四十個小時,還要完成皇家空軍部隊的四十八小時公職”,他告訴朋友,“我覺得自己一分一秒都沒放松。”
但他不是那種會對自己滿意的人。所以他又接著說:
問題是,還剩下八十個小時。就算五十六個小時用來睡覺,我還是浪費了二十四個小時,不知不覺地花在飲食、穿戴、洗漱等雜事上。在我們一心想要努力工作的狀態下,居然還有那么多時間被荒廢掉了!
如此殫精竭慮的苦干只可能導致一種結果:勞倫斯開始憎惡這首一萬兩千多行的經典詩作。所以他會在“譯者前言”中宣布:荷馬“錯失了每一個成就杰作的機會,所有忠實的譯者也只得如此”。
私底下,勞倫斯的評語更刻薄。“《奧德賽》是才疏學淺、附庸風雅、自以為是的玩意兒。我相信《伊利亞特》是部偉大的詩篇——至少埋藏了偉大詩篇的殘章斷句;但《奧德賽》只是拙劣的模仿品、廉價的脂粉貨。”
難怪這是勞倫斯最后一次為別人的文字干“工匠活兒”。事實上,這距離他厭倦自己的文字也為期不遠了。
“以后我的回信會很少,特此通告”,他在一九三五年時宣布。
不僅如此,勞倫斯還把這段話印在特別定做的卡片上。這么一來,他可以省掉更多回信的時間。
再早些時候,他在信中告訴母親:“我的信讓收件人覺得無聊,而他們的信也讓我覺得同等的無趣。是誰發明了這種禍害?”
事實上,是因為他自己名聲太大,信件才成了禍害。每個閑人都想給“阿拉伯的勞倫斯”寫封信——更要緊的是,收到一封來自他的信。
有一次,他對遠在敘利亞的朋友說:
我還有一千八百封信要回。要浪費這么多時間、這么多墨水,給一個在空間上距離我兩千英里、時間上距離三星期的人寫信。早在你接到這封信之前,你已經不是原先那個人了,而我也把你忘得一干二凈。這就是通信的毛病。
不管在勞倫斯看來,這種“毛病”有多煩人,也不管它如何耗盡了時間和資源(有段日子,他甚至買不起所有回信所需的郵票),這些綿綿不斷的書信往來其實是文學界的一大幸事。在勞倫斯所有的天賦中,寫信無疑能夠雄踞榜首。無論從數量、種類、內容或風格上看,他的信都出類拔萃,全英格蘭文壇也沒幾個人能與他一爭高下。
“此刻,我坐在自己的小屋里,試著習慣一種空蕩蕩的生活”,在海量的通信中,他有一次這樣寫道。
那是一九三五年五月,他印制了卡片、說自己不會再常回信之后沒多久。那時候,勞倫斯才剛退伍。在他十載的空軍生涯里,荷馬占據了將近四年的休閑時刻。在服役的最后一年,他還開始研究如何改良快艇;事實證明,在工程技術方面,他也有過人的天賦。
但現在,面對退休生活,他卻不知所措。
“你是否知道,晚秋葉落時,作為一片輕葉的惶惑心情?就是那種感覺”,他對朋友說。
這是他形容退休狀態的比喻。寫下這段話時,年僅四十六歲的勞倫斯,似乎真的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終點。“天好像亮了,太陽升起了,夜晚來了,然后我睡覺。我做了些什么,我在做什么,我要做什么,這都讓我困惑迷茫。”
幸好,葉子沒過多久就真落了。
作出這比喻才一周,為了避免撞上窄路上的兩個小男孩,他撞毀了自己的摩托車。事故發生六天后,他死于重傷。
再一次,他登上報紙頭條。但就連這也不會是最后一次。
[中場休息]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