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書這么小的事 —賈植芳與《巴金專集》

康凌

一

一九七八年五月，百廢待興，杭州大學和蘇州大學牽頭，邀請全國三十多所高校、圖書館等單位，一起開展了“中國當代文學研究資料”叢書的編輯，涉及一百多位作家的研究專集和合集?！爸饕獮閺氖庐敶膶W、現(xiàn)代文學、文藝理論、文學寫作的教學和研究的同志，提供較完整、系統(tǒng)的研究資料，對其他文學愛好者的文藝創(chuàng)作和研究，也有一定的參考價值?！保ā丁爸袊敶膶W研究資料”叢書·前言》）

也是這一年的九月，賈植芳先生結(jié)束勞改，從復(fù)旦大學印刷廠回到中文系資料室工作，迎面就趕上了這個任務(wù)，不僅被列為叢書的“特約編委”，更親自參編巴金、趙樹理、聞捷三部專集，其中，尤以巴金專集耗時最長，費力最勤。除了查訪巴金作品初版本，搜集各種評論外，還托人找來各種批判巴金的材料，翻譯海外巴金研究的新成果，編年表，做索引，不僅自己動手，而且“全家都上陣”（1980年3月4日日記，引自《賈植芳日記，下同》），種種工作，幾乎貫穿了他一九八○年前后的日記，實在是賈先生案頭的一件“大工程也”（1980年2月6日日記），無怪乎他生出了“疲于奔命”（1980年3月19日日記）的感慨。在后記中他寫道：“我們覺得這部資料既然是研究性的書籍，就應(yīng)該從文獻學的角度，或者說從歷史的觀點從事編輯工作。無論是作家自己的自述性作品的選錄或是評論家的評介文章的收用，都應(yīng)該嚴格地采用初次發(fā)表時的論文，這對探討和研究為我國現(xiàn)當代文學作出巨大貢獻和努力的這位作家的生活、思想和藝術(shù)道路，以及檢閱這許多年以來我國評論界對他的評介研究工作的成績或失誤，那條彎彎曲曲的歷史過程和內(nèi)涵，才有真正的學術(shù)意義和歷史價值?！?/p>

不過，即使在賈先生編輯這部專集時，這條“彎彎曲曲的歷史過程”也似乎尚未變成坦途。細讀賈先生此間留下的日記，編書這么小的事背后，不僅有文學研究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重新出發(fā)時的蹣跚腳步，更折射了乍暖還寒時候，中國知識分子種種微妙而復(fù)雜的心緒，而這一切本身，更可以被視為這條彎曲的歷史軌跡在當時的投影與延續(xù)——所謂“自由的八十年代”，也只有在這些曲折中，才逐漸呈露出它的實相。

二

一九二六年，郭沫若在《洪水》上陸續(xù)發(fā)表《馬克思進文廟》、《新國家的創(chuàng)造》等文，借著孔子的名頭，介紹馬克思主義，引來各方討論乃至駁斥。而其中火力最猛的，無疑有青年巴金（李芾甘）。他不僅罵郭沫若是“馬克思主義的賣淫婦”，更在《答郭沫若的〈賣淫婦的饒舌〉》中借他人之口，指斥馬克思是“攪亂的、陰謀的、狹量的、專制的”，是“野心家”，其《共產(chǎn)黨宣言》、《資本論》等書是抄襲之作。這篇文章，后來被論爭的參與者之一、國民黨的陶其情收入他編的論爭文集《矛盾集》，更在一篇總結(jié)文章中，將“素不相識的李君芾甘”引為同志。

這段歷史，成為巴金二十世紀五十年代之后受到反復(fù)批判的重要“案底”，也成為作家自己無法解開的心結(jié)，賈先生感慨，“巴金在他的青年時代是走了一段很彎曲的道路的，這恐怕也就是解放后他往往當‘風派，在各種運動中故作姿態(tài)的原因，原來他內(nèi)心有很大的隱憂，不能不以高姿態(tài)來保獲自己的生存耳?！保?979年10月25日日記）

這自然是知人論世之言，個人在歷史中的出處抉擇，遠不如后人想象的那樣非黑即白，臺前的聲言與姿態(tài)背后，有著更大的歷史陰影與恐懼。然而，作為研究資料的編者，擺在面前的棘手問題，則是如何處理巴金這一段“彎路”中所留下的文獻。作為無政府主義者，巴金的這些批判馬克思主義的文章，當然構(gòu)成了其思想軌跡中的重要部分。然而，這一個側(cè)面的巴金，究竟在多大程度上可以去還原與呈現(xiàn)，不僅是一個歷史問題，更涉及當下的生活。學術(shù)研究在政治生活中的位置，還處于“妾身未分明”的階段，貿(mào)然刊出這些文章，對于作者與編者，可能引起的后果依舊是全然未知的，料峭的春寒，隨時有傷人的威脅。用賈先生自己的話說，“在眾目睽睽之下編這個巴集，實在是傷腦筋的事，在目錄索引這一部分，編制工作由于政治和現(xiàn)實的考慮，實事求是很不容易。小唐一再說，由他們小年青編，作者群眾都不會注目，由我這樣人來出馬，倒引人注目不止。這話也合情理。”（1980年3月9日日記）

對于這一點，各方大概都有所會心。巴金的兒子特地來問過著譯目錄的編輯情況，“說一定收集了不少材料，說是否給他爸爸看看云云。此公大約很不放心?！保?979年11月23日日記）巴金本人也曾對賈先生表示，“他到現(xiàn)在還不能說是一個馬克思主義者。對收他的早期政治理論文章，他說怕人家又說他宣揚什么主義。”（1980年3月13日日記）言辭里滿是心有余悸的意思。權(quán)衡之下，終于決定不收：

昨日為巴金目錄事，上午和老杜談過，有些二三十年代的政治性文章（反馬、馬蘇、反無產(chǎn)階級專政）是否入選，不得不當心；人們還沒有那么高的認識水平，多少年的老習慣養(yǎng)成一批專門找茬的人。杜同意暫以不收入為宜的主張，并說要請示黨委，最好寫一張報告，舉出不宜入選的書名和作品名。為此，晚上寫兩張，和小唐去看系總支書記老李、教學副主任老顏，說明情況，這些本是正常的學術(shù)工作，在我國現(xiàn)狀下卻往往或左或右地解釋為政治問題甚至政治斗爭，因此不能不按組織手續(xù)辦理。（1980年3月13日日記）

選與不選，都須經(jīng)過“組織手續(xù)辦理”。這一處理，不僅出于“老運動員”的審慎，更能見出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之初，知識分子們所身臨其中的政學環(huán)境。結(jié)果是，《巴金專集》第一冊第二冊中，這一側(cè)面的巴金，雖然已經(jīng)為人所識，但依舊處于地表之下。至于第三冊的文章索引部分，雖然巴金本人在校閱之后沒有改動（1980年3月16日日記），但作為出版者的章品鎮(zhèn)卻來信，表示有些篇目（索引）還需和巴金商量一個妥善辦法，“這些條目大約指（二十世紀）二十年代的反馬克思主義、反蘇、反共的政治性譯著。中國經(jīng)過多年的實用主義政治統(tǒng)治，堅持歷史唯物主義往往是一句空話?！保?983年6月28日日記）

可惜的是，由于經(jīng)濟原因，第三冊最終沒有出版，“歷史唯物主義”究竟能否堅持，我們也就無由知曉了。

三

在編輯專集期間，賈先生常常去向巴金征求意見，不僅詢問生平、譯本、筆名等問題（1980年3月13、16日日記），在文章的選取上，有時也會聽取巴金的意思。文集編成后，巴金也經(jīng)常將其送給研究他作品的外國學者。因此，專集文章的選擇，在某種程度上也反映了巴金本人的一些想法。建國后的大批判文章是否要選、如何選取的問題正是如此。在編輯工作一開始，賈先生就找來了這些文章，從一九五八年所謂“拔白旗、插紅旗”運動中的批巴運動，到“文革”期間造反派批巴金的材料六冊，都一一過目審讀。對于這些文章，他的態(tài)度非常明確：“大小人物從教義出發(fā)，無視生活本身，對巴君進行聲討，文章之無聊和空洞，使人哭笑不得。正是在這種極左的淵源流長的棍棒下，中國文藝事業(yè)走向失敗和凋零，這種歷史的教訓值得深思！”（1979年9月20日日記）

有意思的是，巴金本人則表態(tài)，堅決主張收入“文化大革命”中胡萬春等人批判他的文章，“就是把文中所提出的他早期那些反動文章編入目錄內(nèi)，他也無所顧忌云云。”（1980年6月29日日記）或許正是因此，在《巴金專集》第二冊后出現(xiàn)了一個名為“林彪、‘四人幫反革命集團橫行時期出現(xiàn)的‘巴金批判文章選輯”的“附錄”，而其中的第一篇文章，便是胡萬春、唐克新所寫的《徹底揭露巴金的反革命真面目》。

陳思和曾憶及年少時觀看批斗巴金的電視大會，“一個工人作家（好像是胡萬春）把巴金青年時期在報刊上發(fā)表的‘無政府主義的文章舉得高高的，以強調(diào)其‘反動。”（《1966-1970：暗淡歲月》）這些鏡頭，當然證明“文革”是一場浩劫，然而，劫后知識人的微妙心態(tài)，卻遠非這種抽象的譴責所能道盡。較諸義正詞嚴的揭露與斥責，乃至“告別××”的決絕姿態(tài)，歷史的創(chuàng)痛往往以更為曖昧的方式悄然延伸到當下，在災(zāi)難過去之后，集體之“惡”中的個人發(fā)言究竟要承擔多大的責任？在這一方向上的思考，亦成為巴金晚年反思中的一個關(guān)節(jié)。

關(guān)于巴金與“文革”，賈先生的日記中還記下了兩件事，這里也不妨一并錄出。其一，是巴金曾對賈說起一九六二年他寫的《作家的勇氣和責任心》，說“文化大革命”開始，他就把它燒了，但在寫字間燒錯了，把他在上海文代會上的開幕詞當作這篇文章燒了。后來稿子抄出來，被當作他的罪證到處印發(fā)。巴金贊成在專集中收入原文。（1980年3月13日日記）其二，則是第四次文代會上，上海的吳強發(fā)言為他在一九五五年充當“警察”角色捉耿庸、王元化表示歉意，巴金當即叫道：“還有我哩！”巴說：“當時你逼我寫反胡風文章。”（1980年7月5日日記）對此，身為胡風分子的賈先生怎么評論？——“志于此，以為寫《新儒林外史》者準備材料?！?/p>

除了批判文章的收錄外，巴金還曾給賈先生送去一張《文匯報》，“上面有一篇端木談《家》的文章，又說他在十月份香港《大公報》寫了一篇談騙子的文章，說是他的觀點和陳沂的有別，他的意思很明白，希望‘專集能把它們收進去?！保?979年10月31日日記）其中，端木蕻良的《重讀〈家〉》已經(jīng)收入了《巴金專集》第二冊，讀者自可翻閱，而后一篇文章的背景，則需要稍作說明。

一九七八年，上海籍知青張泉龍冒充高干子弟，在上海招搖撞騙，各級官員紛紛以權(quán)謀私，為他大開各種方便之門，供車供票，甚至要幫他把他的“知青朋友”調(diào)回上海。這則新聞被沙葉新等人知道后，迅速據(jù)此創(chuàng)作了劇本《騙子》（后以《假如我是真的》為題發(fā)表），劇中的“騙子”被揭穿后，在法庭上為自己辯護道：“我錯就錯在我是個假的，假如我是真的……那我所做的一切就將會是完全合法的?！?/p>

此劇上演后，迅速引起轟動，各地劇團紛紛要求排演。賈先生自己也曾看過，并評論道，此劇“并沒有否定現(xiàn)實的味道，只是指出現(xiàn)實的可哀之處，意在匡世，非要推翻也。……反映了時代風尚，表面看來是諷刺劇，實際上是一出悲劇，它使人正視現(xiàn)實，發(fā)人深思”（1979年10月15日日記）?！胺穸ā?、“推翻”云云，意指當時圍繞此劇而產(chǎn)生的爭議，從地方宣傳部門直到中央政治局，關(guān)于是否要禁演此劇，產(chǎn)生了各種針鋒相對的看法。而巴金的文章則是寫于這一年九月的《小騙子》，文中將此劇比之于果戈理的《欽差大臣》，寫道：“我不能不承認在我們這個社會里還有非現(xiàn)代的東西，甚至還有果戈理在一八三六年譴責的東西?！蓖瑫r，他也明確表示，“有人說話劇給干部臉上抹黑，給社會主義臉上抹黑，我看倒不見得?！睉B(tài)度和賈先生如出一轍。

四

推薦此文入選《專集》，多少反映了巴金對它的看重。此后，他陸續(xù)又寫下《再說小騙子》、《三談騙子》、《四談騙子》，對新社會中的騙子及其土壤的觀察與批判，以及由此反映出的“新”社會中的“舊”封建因素，成為巴金晚年思想中的重要部分。在這里，我們又一次遇到了個體與歷史的關(guān)系：一方面，在審判“騙子”的同時，我們?nèi)绾畏此俭w制的弊端？而另一方面，以“體制的弊端”為名義，為個體在歷史中的行為辯護，是否，或是在多大程度上是有效的？這一系列問題，不僅對于巴金，更對于這一整代知識分子，包括經(jīng)歷過“舒蕪事件”的賈植芳而言，恐怕都是他們始終在思索，乃至反省的對象。

一九八一年，巴金接受《朝日新聞》記者訪問，談到自己在胡風運動中的參與，他說：“胡風批判那時，由于自己的‘人云亦云，才站在指責胡風為反革命的人的一邊?，F(xiàn)在他已恢復(fù)了名譽，并沒有所謂反革命的事實。我對于自己當時的言論進行了反省。必須明白真相才能行動?！?/p>

讀到這篇訪問記，賈植芳寫道：“這是我見到的第一個為反胡風而向國外發(fā)表聲明的中國作家，而這樣的人在中國如恒河沙數(shù)也?！保?981年6月2日日記）

賈先生對自己的同輩人，通常吝于贊美，“恒河沙數(shù)”這樣的褒獎之詞，更是罕見。或許正是因此，他對巴金晚年的寫作始終保持著關(guān)注。在他的日記中，常常可見“夜讀巴金《真話集》”、“讀巴金《隨想錄》”之類的記載，他不僅認為這些文章“寫得都很真實（在感情思想上）”（1981年10月16日日記），更為《隨想錄》在發(fā)表過程中所受到的壓力、阻力以及流言蜚語而感到深深的憤慨：“原來談‘文革在某種人看來竟是一種‘罪行，這真像作者所說，在封建社會百姓挨了官的板子還要叩頭謝恩一樣。想不到這樣的封建奴隸道德，在號稱人民當家做主的社會并未過時?！保?988年2月26日日記）這種共鳴，當然不是抽象的喟嘆，前述《巴金專集》的編輯中所遇到的種種顧慮，不正與之同出一源嗎？

這篇談騙子的文章，后來并沒有選進專集，《隨想錄》的文章，選了《總序》、《懷念蕭珊》、《把心交給讀者》、《迎接“五四”六十周年》、《觀察人》、《隨想錄后記》、《我和文學》、《探索集后記》等，考慮到專集第一冊約在一九八○年夏就已交稿，那么，不論在入選的數(shù)量還是速度上，賈先生對巴金晚年反思的重視，都可見一斑。后來巴金去世后，賈植芳接受記者采訪時說到，他感到最遺憾的事情，是《隨想錄》再也不能續(xù)寫了。

一九八八年，瑞典皇家科學院曾請賈植芳推薦一位中國現(xiàn)代作家作為一九八九年的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他推薦了巴金。（1989年1月16日日記）當然，這與先前的《巴金專集》，大概早已沒有關(guān)系了。

人的權(quán)利

[美]托馬斯·潘恩著 戴炳然譯 復(fù)旦大學出版社2013年4月版

本書是托馬斯·潘恩的一部影響深遠的著作，極具感染力地表達了民主共和主義的觀念，駁斥了伯克（Edmund Burke）在《法國大革命之反思》中對法國大革命的抨擊，以更為廣闊的視野為背景，突出勾勒法國革命的劃時代意義。該書曾被英國《電訊報》評為改變世界的十大著作之一，位列《資本論》之后?！疤熨x權(quán)利”是其政治法律思想體系的理論基礎(ch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