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淳翔
二十世紀初葉,經過胡適、陳獨秀、魯迅等人所倡導的新文化運動的洗禮,白話文逐步成為文學正統。但由于標準音待定,現代作家的作品不免羼雜了許多方言土語。于是,從作家的口音切入,可與現代文學作品作參照式的研究。
當研讀張愛玲的作品,我們常會留意她對語言的那份異樣的敏感。再通過其自述以及親友的轉述,會發現她的身世和經歷(即語言環境)之復雜,又遠較常人為甚。因此,下文的探究也許不無裨益。文中筆者將目光聚焦于張愛玲所掌握的語音,包括漢語方言及外語口語,并不涉及與之伴隨的語氣、語調等。
大文豪魯迅曾經調侃自己說話“南腔北調”。相比之下,張愛玲雖未特意撰文說及,卻也曾有過類似表述。晚年的她寫過一篇探討《金瓶梅詞話》的文章《“嗄?”?》,透露了一些端倪:
我的上海話本來是半途出家,不是從小會混的。我的母語,被北邊話與安徽話的影響沖淡了的南京話……(原載 1989年9月25日臺北《聯合報》副刊,收入金宏達、于青編《張愛玲文集》第四卷,安徽文藝出版社1992年版,第383頁)
人固然是同一個,而語言如流動的河水,隨著閱歷的增加,人際交往的豐富,口音也會不停地變化。母語當指是小時候說的話。那么長大之后呢?
在不同時期與張愛玲發生交集者為數不少,他們的訪談錄或回憶錄發表后,留存下一些片段和剪影。其中關于張愛玲口音的材料雖一鱗半爪,卻也略志鴻泥。
一九五二年七月,張愛玲離滬赴港,一九五五年定居美國。一九六一年十月,在由港去臺的美領館新聞處處長麥加錫的牽頭下,已是文壇重要人物的張愛玲,去臺灣尋找寫作素材。其間,曾在臺北國際戲院對面的大東園酒樓(筆者按:“大東園”之說來自陳若曦。而據白先勇、王禎和,聚餐地點在西門町“石家飯店”),與《現代文學》雜志同仁張蘭熙、白先勇、王文興、陳若曦、歐陽子、王禎和、戴天及麥加錫夫婦等人一起午餐,雙方晤談多時。不久,張愛玲還由王禎和、陳若曦陪同,去他家鄉花蓮及臺東旅行。這段臺灣之旅,張愛玲留下一篇《重訪邊城》(A Return to the Frontier,The Reporter, March 28, 1963),而白先勇、王禎和、陳若曦等人以后也分別留有回憶文字。
由于白先勇他們都是作家,同樣具備不俗的觀察力。將其觀感收攏來,也許能描畫出關于張愛玲如何說話的大致輪廓。同時,通過分析和玩味其表述的些微不同,也能相互印證,以判斷各方說法的可靠性。
在主持人曹可凡的訪談文章《白先勇談張愛玲》中,白先勇憶及張愛玲的口音:
張愛玲是上海人,但一口普通話說得字正腔圓,特別是卷舌音很有北京味兒,這或許與她曾經在天津居住過有關。(《東方早報》2009.7.26)
而據王禎和回憶,由花蓮到臺東之前,張愛玲執意要給他舅舅買見面禮,他們上街路經一家書店,老板碰巧是個上海人,于是——
她和老板用國語講話,講著講著就變成上海話了,說了很久。(王禎和,《在臺灣的日子》,載季季、關鴻編《永遠的張愛玲》,學林出版社1996年版,第252頁)
現代普通話規范的制訂始于民國二年,時稱“國語”。一九二五年春,經吳稚暉倡議,民國第一所國語師范學校在上海開學,是滬上普及普通話的濫觴。不過,雖然在天津待過六年,但張愛玲一口“字正腔圓”的普通話未必是幼時練就的。張從小念私塾,一九三○年十歲時才在母親的干預下,插班進入教會小學(黃氏小學)讀六年級。翌年,赴上海圣瑪利亞女校讀中學。該校教學以英文、家政和文藝為特色,此外也教國文課。據張的高中國文老師汪宏聲在《記張愛玲》里介紹,“圣校”中文部“擔任教授的先生,初中以下是師范畢業,年齡在三十以上的中國小姐”。(《語林》1944年第1卷第1期,第68頁)那些“先生”(即老師)們很可能有人來自前述那所或類似的國語師范學校,也就是說自初中起,張愛玲也許才開始系統地學說普通話。
正當張就讀“圣校”的同一年,由洪深編劇,明星電影公司投巨資打造的中國首部有聲電影《歌女紅牡丹》在滬公映,為使各操方言的演員的對白符合標準,洪深還辦了國語培訓班。主演胡蝶后來也在回憶錄里嘆苦經:“這部片子就我自己來說,都費了很大精神,先背臺詞,然后領會人物感情,還要做到字正腔圓。”眾所周知,張愛玲是資深影迷,不僅寫影評,以后還參與電影編劇。會不會一方面是耳濡目染,以后也為了適應電影對白的高標準,她的國語發音才逐漸強化并臻于完善,終至“字正腔圓”程度?無獨有偶,董橋曾寫《懷念柳先生》一文(載《東方早報·上海書評》2009.11.1),說及張愛玲同時期的學者型作家柳存仁的“國語不是京片子,是標準而動聽的老電影對白”,“他說那是早歲多寫白話劇本練出來的基本功”。觀影學國語,也在一定程度上替張愛玲提高國語水平開啟了一扇新門。
若依常理,張愛玲在上海受教育,并在此成名,上海話應該不成問題。她一九四四年發表散文《有女同車》,摹寫電車上一個“老板娘模樣的中年太太”談論兒子,用了好些滬語特有的字眼,可謂惟妙惟肖。胡蘭成的回憶錄《今生今世》里,也提及張喜用一些別致的“上海閑話”,給古文作注。
不過,有件事也許知者不多,即張愛玲有一段向旁人學說上海話的經歷。一九四六年,張在文華影業公司任編劇。一次,她向同事龔之方提出:“我要向你學習上海話。”龔很詫異,問她:“我們日常都不是說的上海話嗎?”她說:“我對上海話研究過,有的詞匯以及它的發聲,很有魅力;你的一口上海話接近這個標準。”(龔之方,《離滬之前》,載《永遠的張愛玲》,第188頁)報界聞人龔之方生于浦東,是個老上海。顯然,張愛玲會說上海話,但由于“不是從小會混的”,故自認說得不夠道地,才要向老上海“取經”。令人好奇的是,究竟上海話里面的哪些發音,張愛玲說不好呢?龔先生沒有明示。或許是如浦東說唱般那種難以言傳的韻味;抑或是尖團音,別說外鄉人不易掌握,就連許多土生土長的上海人也說不好。這段軼事,很能見微知著:正如羅馬不是一天建成的,張愛玲之成為知名的海派作家,也有個過程。亦可見語言學習除了天賦,也離不開平時的勤于交流。
一九六八年七月,張愛玲在美國坎布里奇市的居所里接受臺灣媒體人殷允的采訪,談人生,談文學。言談間,閱人無數的殷女士發現張愛玲“緩緩的北平話,帶著些安徽口音”(殷允,《訪張愛玲女士》,載《中國人的光輝及其他:當代名人訪問錄》,臺北:志文出版社1971年版,第5頁)。此處“北平話”顯然指國語。與此同時,母語的影響還是根深蒂固,即便過去那么久,張愛玲的安徽口音痕跡尚存。
一九七○年九月,畢業于臺大外文系的水晶赴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攻讀比較文學博士。恰在一年前,張愛玲經陳世驤教授推薦,任職于該校中國研究中心。水晶是個“張迷”,很羨慕朋友王禎和此前與張愛玲、陳若曦等人同游花蓮等地的經歷。既然有了機會,便鼓足勇氣,打電話給張,希望約談。當時雖然未及晤面,但電話聯絡間,水晶發現:“她的北京話說得頂道地,想必上海話也是好的。”(《尋張愛玲不遇》,載《替張愛玲補妝》,山東畫報出版社2004年版,第10-11頁)很可惜,水晶所敘純屬泛泛而論,未提供更多信息。
二○○六年,由香港演員梁家輝領銜主演的新編舞臺劇《傾城之戀》在北京首都劇場演出,當地媒體紛紛報道。當被問及為何選用粵語對白,導演毛俊輝解釋道:“張愛玲的語言用粵語說很有味道,這次就算是讓觀眾來體驗原汁原味吧。”(《北京晚報》2006.2.21)
而張愛玲的香港朋友鄺文美在《我所認識的張愛玲》一文中也欽羨地道:
在陌生人面前,她似乎沉默寡言,不擅辭令;可遇到只有二三知己時,她就恍如變成另一個人,談笑風生,妙語如珠,不時說出令人難忘的警句來。
(《張愛玲私語錄》,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11年版,第7頁)
上述說法興許會引發疑問,難道張愛玲精通粵語?實際上,雖然在港大上過三年學,但當時的張似乎說不來廣東話。“證據”首先見于傅雷(署名迅雨)的名作《論張愛玲的小說》:
她的人物不是外國人,便是廣東人。即使地方色彩在用語上無法積極地標識出來,至少也不該把純粹《金瓶梅》《紅樓夢》的用語,硬嵌入西方人和廣東人嘴里。這種錯亂得可笑的化裝,真乃不可思議。(《萬象》1944年第3卷第11期,第58頁)此前一年,張愛玲已陸續發表多篇香港題材的小說。她在《到底是上海人》中總結道:
我為上海人寫了一本香港傳奇沉香屑,包括一爐香、二爐香、茉莉香片、心經、琉璃瓦、封鎖、傾城之戀七篇。寫它的時候,無時無刻不想到上海人,因為我是試著用上海人的觀點來察看香港的。只有上海人能夠懂得我的文不達意的地方。(《雜志》1943年第11卷第5期,第106頁。筆者按:引文首句與通行版本有差異,此處原文照錄。)
兩相對照,不難推論:故事雖發生在香港,但目標讀者是上海人,張愛玲不用廣東話寫小說情有可原。同時是否亦暗示:短暫而又封閉的大學生活沒有讓她獲得太多廣東話的聽、說實踐,因此并未掌握?
二○○九年二月二十六日,張愛玲遺稿自傳性長篇小說《小團圓》在港首發。三月十九日《亞洲周刊》刊登紀念專輯,其中有篇人物專訪:《張愛玲遺產執行人宋以朗,他為何不銷毀〈小團圓〉?》,宋先生憶及兒時印象:
張愛玲不會說廣東話,所以和廣東人很隔膜,后來碰到我媽媽是上海人,家庭背景也好,有學養,就成了好朋友。(第一次見,一九五二至一九五五年)
那時我十二歲左右,有印象了,只記得一個高高瘦瘦的女人,不算漂亮,講上海話,她不會講廣東話,不會和小孩玩,但會在旁邊觀察你。(第二次見,一九六一年)
原來,鄺文美(即宋以朗之母)是上海人。則前述“二三知己”之間,多半是用上海話交談的。順便提一下,《小團圓》前言里張和宋以朗父母在書信中討論小說如何修改時,以“無賴人”指代“胡蘭成”,貶義與否還在其次,首先是兩者在上海話里發音絕似。
總之,雖然在港時間不算太短,即使在文章里,也使用過零星的廣東話字眼(如《燼余錄》),但是張愛玲或許終究尚未掌握粵語。
前文所涉及的都是中國話,那么張愛玲的外語又說得如何呢?
緣于在教會學校的讀書經歷,張愛玲早早地打下了英文基礎。據胞弟張子靜回憶,姑姑曾告訴他,隨便什么英文書,姐姐能拿起來就看,即使是一本物理或化學。在香港大學,張愛玲讀了三年英文系,《小團圓》里,主角九莉自稱能整本地背誦《失樂園》,此可為張的英文記憶力作注。成名前,她寫過英語影評,以后不僅翻譯過多部英語小說,還用英文創作并發表過小說。張愛玲的美國知音麥卡錫(即麥加錫,譯法不同)曾說:
初讀《秧歌》頭兩章,我大為驚異佩服。我自己寫不出那么好的英文。(高全之,《張愛玲與香港美國新聞處:專訪麥卡錫先生》,收入陳子善編《記憶張愛玲》,山東畫報出版社2005年版,第131頁)張愛玲晚年在洛杉磯的友人林式同《有緣得識張愛玲》中也憶及:
我從沒有聽她說過英語,唯有這次和那房東女兒簽約時她得說英語,她的用詞造句和我常用的很不一樣,豐富而多姿,令我自嘆弗如。真是天外有天,人上有人!(載蔡鳳儀編《華麗與蒼涼:張愛玲紀念文集》,香港皇冠出版社1996年版,第37頁)
不過,學者劉紹銘的見解卻和麥、林氏的迥然而異。他曾多次著文,指出張愛玲的英文是Bookish English(秀才英語)。文章《愛玲五恨》(《東方早報·上海書評》2010.10.17),更以林語堂為類比對象,指出:“除了海棠無香鰣魚多骨外,張愛玲終生抱憾的就是不能像林語堂那樣靠英文著作在外國領風騷。”具體到張的英語口語,則說:“她用英文寫作,處理口語時,時見力不從心。”劉文陸續發表后,不免因其“毒舌”,引發“張迷”們的綿綿恨意。不過,劉先生所指張愛玲英語口語的不足,似頗能自圓其說。
此外,張愛玲還能說一些日語。王禎和《在臺灣的日子》里述及張愛玲與其母對話:
她會說日語,跟我母親就用點日語相談。那時,我的干姐姐要出嫁,就要離開我家,張愛玲聽了跟我母親說:你會比較寂寞。“寂寞”兩個字是用日語說的,我一直印象很深。她每天晚上跟母親道晚安,都是用日語。她說話很慢,很柔,很自然。(《永遠的張愛玲》,第247-248頁)
從張早年所寫的一些散文,能體察她對日本文化有相當的感悟力。不過,張愛玲的日語知識從何而來卻無從確知。憑著好記性和敏銳的語感,她自學日語本無問題。而在與胡蘭成親密接觸期間,胡宅經常有日本客人往來寒暄,她很可能由此聽慣了迎來送往的日語會話。
“成也語言,敗也語言”。張愛玲一生與語言的不解之緣一再昭示著:與生命類似,語言也是活的。這一論斷體現在兩者有著相似的反饋機制。即使記憶力再好,也離不開多與人交流,“用進廢退”的作用實不容小覷。前期的張愛玲在華語世界爆得大名,其時經常與人交流,語言便如魚得水,隨時保持著鮮活。以后去到英語世界,她因故經常搬家,朋友很少,成了“孤獨的局外人”。深居簡出,獨來獨往帶來了惡果:其英語能力便無從進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