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國功
去年初冬,身瘦衣單的陳子善先生翩然東來,到南昌青苑書店與讀者分享由其推動出版的熊式一小說《天橋》中文本的閱讀體會。書友會主題是:“世人誰識熊式一?”南昌是熊式一的家鄉,在此情境中發此問難,頗為準確。如果深入了解熊式一的命運,難免有更多沉痛之感。
說其準確,是因為這道出了今天大陸讀書界“世人不知熊式一”的尷尬。通過近年推出的《八十回憶》、《天橋》等書,我們大體可以勾勒出,生于一九○二年、逝于一九九一年的熊式一,一生幾乎縱貫整個二十世紀。其“墻內開花墻外紅”的生平,典型地代表了二十世紀上半葉去國知識分子這一邊緣人群體的復雜遭際。熊式一早年畢業于北京高等師范英文科,一九三○年代在《小說月報》、《新月》等著名新文學雜志上發表了大量譯作,包括英國大劇作家蕭伯納、巴蕾的劇作,哈代的小說等;出版了獨幕喜劇《財神》等。徐志摩推崇他“對英美近代戲劇,很有造就”。熊式一本來可以受聘去武漢大學任教授,但“按照中華民國教育部嚴擬的蠢規定,我的資格絕不可以受聘為國內任何國立大學的正教授”(《八十回憶》)。像當年劉半農受刺激遠赴法國留學鍍金一樣,“土鱉”熊式一在國內南北各大專院校擔任九年教師、做了五個孩子的父親之后,毅然萬里投荒,于一九三二年底遠渡重洋到英國深造,由熊式一變成Shih-I Hsiung,也由此開啟了他在海外的雙語寫作。
概括地說,熊氏的海外寫作,大體有兩次高潮。一九三四年,在英國莎士比亞專家聶可爾(A.Nicoll)教授等人的鼓勵下,他將中國婦孺皆知的王寶釧故事劇《紅鬃烈馬》,按照西方文化習慣對戲劇內容、主題和戲劇形式進行適應性改寫而成英文話劇《王寶川》。劇作由英國麥勛書局出版,一時洛陽紙貴。由其親自導演的同名話劇,連演三年九百多場而不衰,瑪麗皇后攜兒媳和孫女( 即伊麗莎白女王)八次親臨觀看,外交大臣以及各國使節陪同;當年的英國各家報紙或稱其為“小名著”、“一本精巧雅致的書”、“一本可用以饋贈特殊人物的好書”,或將其喻為 “爭艷怒放的花朵”、“輕盈的蝴蝶羽翅”、“妙不可言的日落”、“清新的草上露珠”等。評論家則認為《王寶川》“具有一種精湛文化的標志”,其作者為豐富英語文學作出了貢獻。跨海到紐約百老匯上演,美國劇壇也為之轟動,上演一百零五場,羅斯福總統夫人親自接見作者并合影留念。此劇還在七個國家用四種不同語言巡演,可謂開華人在西方戲劇界成功之先河。該劇甚至入選英國中學教材。英國著名戲劇研究專家、《中國戲劇史》作者杜維廉(William Dolby) 教授說,他中學一年級時所用英文教材就是《王寶川》,“看后留下深刻印象”(朱偉明:《英國學者杜維廉教授訪談錄》,《文學遺產》2005年第 3期)。不久,熊式一又將《西廂記》譯成英文出版。抗戰前夕,像許多共赴國難的文人一樣,歸國的熊式一與宋慶齡、郭沫若等一同被推舉為上海文人戰地工作團主席團成員。但在“七七事變”后又肩負宣傳抗日的使命重返英倫,再次進入英語寫作的興奮期。二十世紀四十年代,熊式一在英國出版了皆以中國近代歷史為背景的英文話劇《大學教授》(1939)、長篇小說《天橋》(1943)。尤其是《天橋》,英國大文豪H.G.威爾斯譽之為“比任何關于目前中國趨勢的論著式報告更啟發的小說”,“是一幅完整的、動人心弦的、呼之欲出的畫圖,描述一個大國家的革命過程”(轉引自《〈天橋〉中文版序》)。一九四五年秋,作為江西同鄉的史學家陳寅恪應英國皇家學會和牛津大學之約,到英倫治療目疾,獲贈《天橋》,羈旅天涯、異鄉寂寞之中聽讀消遣,感慨不已,先后題贈二絕句和一首七律。其絕句之一云:“海外林熊各擅場,盧前王后費評量。北都舊俗非吾識,愛聽天橋話故鄉。”雖然說有同鄉情誼這層特殊關系,使陳先生不喜“北都舊俗”而“愛聽天橋話故鄉”并大力揄揚,但《天橋》當時在海外確實影響廣泛。小說在倫敦首印后三年間即再版十次,被譯成法、德、西班牙、瑞典、捷克、荷蘭等多種文字,暢銷歐美,將它與林語堂英文名著《京華煙云》并置為“盧前王后”,洵非客套虛譽。

只是令人不解的是,與林語堂及其《京華煙云》等早已為文學界所耳熟能詳不同,即使詢之現代文學研究者及江西文化界,對熊式一也多茫然不知,猶如失蹤于洞的歷史風塵之中。半個多世紀以來,中國大陸歷經抗戰、內戰、新中國成立及此后層出不窮的政治運動等,而熊式一輾轉歐美、南洋、香港,先后供職于英國劍橋大學、新加坡南洋大學、美國夏威夷大學以及加拿大圣諾倫斯大學,并于一九六三年移居香港創辦清華書院,于一九八二年退休。盡管一九八八年終于重履北京葉落歸根,但他的著作在大陸幾乎湮沒無聞。即使以江西籍作家為論述對象的《江西文學史》(江西人民出版社 2005年),也未見其名著錄。其散篇“八十回憶”系列文章,發表在《香港文學》雜志上,大陸讀者長期未能得見,直到此次以單行本結集出版。譯本滿天下的《天橋》,則直到英文本出版近二十年后的一九六○年,熊式一用中文譯寫,才由香港高原出版社出版,一九六七年又由臺灣正中書局出版。而按照陳子善的考證,迄今為止的各種香港文學史,都未提及《天橋》,唯獨《香港文學書目》給予其一席之地,認為這部小說“無論寫人寫事都寫得活潑風趣,破除成見”,“想寫出中國和西方的真貌,而不欲互視對方為稀奇古怪的國家和民族”。直至去年適逢作者誕辰一百一十周年前夕,其中譯本才翩然回歸大陸——說來未免太過姍姍來遲。

近年來,“流散寫作”(Diaspora writing)成為全球化時代后殖民與文化研究的熱門話題,尤其關注流散寫作者民族和文化身份認同這一中心問題。簡單說,“流散”意指與某種文化中心疏離、邊緣化的處境、狀態或人群。從二十世紀初華工、商販移民,到抗戰和國共內戰前后的移民潮,再到改革開放后的新移民,在外部勢力進逼、傳統社會結構瓦解、人文歷史脫序的命運中,一個多世紀以來,華人移民仿如歷史的碎片,一次次流散于四方,也一次次承受著西方文化的巨大沖擊。“總的來說,中國移民的身份焦慮受民族文化整體危機難以克服的決定性影響,其流散便具有生活價值全盤失落的潛在意義。”(錢超英《流散文學與身份研究》,《中國比較文學》2006年第2期)流散的命運給寫作者帶來了難以彌合的精神創傷,恰如有著流散經歷的賽義德在《流亡的反思》中所說,“流亡令人不可思議地使你不得不想到它,但經歷起來又是十分可怕的。它是強加于個人與故鄉以及自我與其真正的家園之間的不可彌合的裂痕:它那極大的哀傷是永遠也無法克服的。”因此,流散作家的作品中往往呈現出一種矛盾的心理表達:“一方面,他們出于對自己祖國的某些不盡人意之處感到不滿甚至痛恨,希望在異國他鄉找到心靈的寄托;另一方面,由于其本國或本民族的文化根基難以動搖,他們又很難與自己所定居并生活在其中的民族國家的文化和社會習俗相融合,因而不得不在痛苦之余把那些埋藏在心靈深處的記憶召喚出來,使之游離于作品的字里行間。”(王寧《流散文學與文化身份認同》,《社會科學》2006年第11期)
“每慚父老說微功,偶撫創痕涕淚中。合眼鄉關推不去,西風到處有哀鴻。”(蔣彝《卻憶九江》)對于承受著文化認同危機的流散寫作者來說,一方面是被故國放逐的怨恨,一方面卻在情感上有著無盡的鄉愁,在理性上更有著為被強勢異國誤解、丑化的祖國真誠辯護、努力正名的深層訴求。熊式一在《大學教授》一書的序言中總結創作經歷時說,當年寫《王寶川》只是試試自己賣文能否糊口;譯《西廂記》則是宣傳中國文化;至創作《大學教授》與《天橋》,則“完全出于愛國熱忱”。改變、糾正西方主流對中國人的錯誤觀念,讓西方公眾對中國現代的社會狀況有客觀的了解,這種今天看來近于宣傳式的寫作,成為熊式一的自覺追求。一九三九年,他在《大學教授》劇本長長的后記中,明確指出此劇的目的是促成“西方人既然已經看見過中國舊舞臺及其他舊的一方面之后,也可以看看我國現代的一鱗半爪,我們的新話劇、新生活”。他憤慨地批評說:“自從歐洲的冒險人士到過那個遠在天邊的中國以來,一班想象力特別豐富的寫作家,以之為他們亂造謠言的最理想根據地。它真在千萬里之外,你隨便瞎說八道地捏造任何荒謬絕倫的事情,說它經常發生在這個地方,你可以安安心心相信,絕對沒有人會指出你的破綻。”而普通的歐美人,則大都認為中國人“多半是心地陰險的怪物,差不多隨時可以運用魔術”;不僅外表如眼睛半開半閉、齒若獠牙、腦后長辮、指甲如鳥爪,而且,“他最痛苦也好,最快樂也好,他總是臉上無一點表情,永遠仿若無事”。因為這種怪異的印象,西方的恐怖劇本與神秘荒誕劇的作者,總是把不近人情的角色當作中國典型人物。如好萊塢的恐怖片,“最可怕的殺手,大都是吸鴉片的中國人。寫戲本,或是制作影片,其中唯一的中國人,便是其中的主要歹角,未免不盡人情”。在社交場合,主人總是對熊式一抱歉說沒有為他準備好鴉片煙。見到熊夫人,大家關注的焦點一定是她的腳——結果每個人都免不了因看不到小腳而失望之至。無論熊式一怎么解釋,西方人也不相信,而認定熊氏夫婦過于洋化了,算不上是典型的中國人。熊式一還痛心地記述了他偶然在一本地理教科書中看到有關中國人的胡言亂語——該書竟稱中國人因為崇拜古物,所以好吃腐爛的臭魚。這種荒謬絕倫的觀念在西方人心中根深蒂固。更不幸者,“西方知道我們中國的時代太不巧了”。鴉片戰爭、義和團、顢頇的滿清政府,袁世凱恢復帝制,以及北洋軍閥、國民黨時代的戰亂,此后近一世紀,國是日非,魚爛河決,更讓西方人對中國印象極差。種種耳聞目睹,使飽受刺激的熊式一下決心要糾正被扭曲了的中國人形象。在香港高原版《天橋》序中,熊式一亦作出類似自述,“我從前覺得西洋出版關于中國的東西,不外兩種人寫的:一種是曾經到過中國一兩個星期,甚至四五十年,或終生生長在中國的洋人——商賈、退職官員或教士——統稱之為‘支那通,一種是可以用英文寫點東西的中國人。后者是少而又少,前者則比比皆是。他們共同的目的,無非是把中國說成一個稀奇古怪的國家,把中國人寫成了荒謬絕倫的民族,好來騙騙外國讀者的錢。所以這種書中,不是有許多殺頭、纏足、抽鴉片煙、街頭乞丐等的插圖,便是大談特談這一類的事。”正是抱著這種為改變舊中國病態形象的偏見這種目的,他不僅在英美講演時,“總是告訴他們現在中國人大多數都不抽大煙,不纏足,不留長辮兒,不蓄妾,不殺頭”,更“決定了要寫一本以歷史事實、社會背景為重的小說,把中國人表現得入情入理,大家都是完完全全有理性的動物,雖然其中有智有愚,有賢有不肖的,這也和世界各國的人一樣”。為了讓西方讀者感覺可信,他甚至特意將“真愛中國,真是好人”的英國傳教士李提摩太安排為小說中的洋主角,將他與另一位心胸狹窄的傳教士對比。此種為改變迎合外國人病態的好奇心而丑化中國人的書寫、讓外人理性認識中國的做法,可謂用心良苦。
蔣彝在海外讀了諸多關于中國的游記,書中記載讓他十分憤怒不平——那些外國作者描寫中國,不是女人裹小腳,就是男人抽大煙,以及乞丐、苦力等社會病態。作家們是為了把不健康的好奇心理滲入讀者的心,出版商則為了暢銷賺錢。這些書在英國人心中塑造的中國形象是落后、愚昧、低能。他決心撰寫游記,以一個中國人的眼光來寫英國,但是他要求自己做一個公正的作家,要從各色各樣的人們當中尋找他們的共同點,而不是追求他們的差異和怪癖。在這種心理推動下,他完成了《湖區畫記》、《倫敦雜碎》等十三冊畫記,而冠以“啞行者叢書”之名。時人不明書名用意,實則“啞行者”即表明他被迫拋妻別子,遠走異邦,猶如一個游方和尚,有言無處發,有冤無處訴,形同啞巴——說的是一己之處境,又何嘗不是瀕于“開除球籍”的近現代中國無聲喑啞命運之文化寓言!
“名列仙班目失明,結因茲土待來生。把君此卷且歸去,何限天涯祖國情。”(陳寅恪贈熊式一絕句之二)即使因種種屈辱與不快而被迫離鄉去國,但“何限天涯祖國情”一語,足以用來概括流散寫作者的深層追求。身雖早為他鄉之客,故國山河卻無時不在夢中,這是他們無法擺脫的宿命,也是中國知識分子永遠無法根除的家國情懷。
陳寅恪先生贈熊式一七律說:“沉沉夜漏絕塵嘩,聽讀伽盧百感加。故國華胥寧有夢,舊時王謝早無家。文章瀛海娛衰病,消息神州競鼓笳。萬里乾坤迷去住,詞人終古泣天涯。”此詩題目極長,為《乙酉冬夜臥病英倫醫院,聽人讀熊式一君著英文小說名〈天橋〉者,中述敘光緒戊戌李提摩太上書事。憶壬寅春隨先兄師曾東游日本,遇李教士于上海,教士作華語曰:“君等世家子弟,能東游甚善。”故詩中及之,非敢以烏衣巷故事自況也》。詩題所記,為一九○二年事。當時陳寅恪隨兄長陳師曾游學日本路過上海,遇到支持中國變法的傳教士李提摩太,李用華語對陳氏兄弟說:“君等世家子弟,能東游甚善。”雖說陳寅恪“非敢以烏衣巷故事自況”,不愿自夸世家身份,但如其摯友吳宓先生所說:“先生一家三世,宓夙敬佩,尊之為中國近世之模范人家。蓋右銘公(陳寶箴——引者注)受知于曾文正(曾國藩——引者注),為維新事業之前導及中心人物,而又深湛中國禮教,德行具有根本;故謀國施政,忠而不私,知通知變而不夸誣矜噪,為晚清大吏中之麟鳳。先生父子,秉清純之門風,學問識解,惟取其上;而無錦衣紈绔之習,所謂‘文化之貴族。非富貴人之驕奢荒淫。……故義寧陳氏一門,實握世運之樞軸,含時代之消息,而為中國文化與學術道教所托命者也。”(《讀散原精舍詩筆記》)作為貴胄史家,陳寅恪深信家族是中國傳統社會文化傳承的重要渠道:“東漢以后學術文化,其重心不在政治中心之首都,而分散于各地之名都大邑。是以地方大族盛門乃為學術文化之所寄托。中原經五胡之亂,而學術文化尚能保持不墮者,固由地方大族之力,而漢族之學術文化變為地方化及家門化矣。故論學術,只有家學之可言,而學術文化與大族盛門常不可分離也。”(《崔浩與寇謙之》)《天橋》曾述及戊戌政變舊事。陳氏之祖湖南巡撫陳寶箴、父吏部主事陳三立在政變時都遭以革職永不敘用的處分。因此,天橋舊話,在世家子弟陳寅恪讀來,不僅是紙上小說家言,實則恍如自家前塵舊夢,因此油然生出“故國華胥寧有夢,舊時王謝早無家”之嘆。一九七二年,蔣彝到香港大學講學時,遙望一河之隔的羅湖對岸,曾寫下兩首竹枝詞:“年年海外說還鄉,未到鄉前港已香。遙望白云依舊是,白云下有蔣家莊。”“賈公車我到羅湖,文錦渡頭口直呼。不見神州四十載,神州記得啞夫無?”
“萬里投荒已自哀,高秋寓目更徘徊。”作為二十世紀中國知識分子的典型,歷經不堪回首的流散命運,當年“神州記得啞夫無”這種近鄉情怯式的自我探詢也罷,今天“世人誰識熊式一”的后輩沉痛反問也罷,當中國人歷經半個多世紀的政治紛爭,渡盡劫波,在故國家園同入夢、中華文化血脈相連的感召下重新攜手親近時,給了飽嘗離亂的后死者些許溫暖,給了本為一家的中華兒女無限安慰——盡管已經遲到多年!只是,“舊時王謝早無家”,歷經半個世紀的無情摧折,風景不殊,而多少有山河之異。
在讀書會上,我摯請熊式一家人為遲歸故土的《天橋》與《八十回憶》簽名留念。熊式一侄子大熊偉署下“南昌熊偉”,而嫡孫小熊偉則用書寫流麗的英文簽名,兩代人稱得上中西合璧;而偶然重名命運之背后,卻隱含著兩代人在特殊歲月的身世滄桑。遙想一些贛地先賢的人生境遇,以及江右諸多世家大族在近現代風流云散、斯文不再的命運,我還是禁不住一聲太息——為這無情的政治,為這有情的國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