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一丹
從現代文學的專業視角出發,關心淪陷區,尤其是淪陷時期的北平,肯定無法繞開如何看待周作人“落水”的問題。雖然有關“落水”事件的探討,不足以覆蓋對北平淪陷時期知識人的總體考察,但對這一事件的切入角度與理解程度,標示著作為思想課題的淪陷區研究的深度。二○○八年,日本學者木山英雄的《北京苦住庵記:日中戰爭時代的周作人》(趙京華譯,北京:三聯書店)出版,讓研究者對淪陷區作為中日兩國的共同課題,各自面臨的學術倫理上的困境有了更真切的體會。
不管木山的周作人研究給中國現代文學界造成怎樣的思想震動,首先必須意識到這是“外來”學術,才談得上如何拿來的問題。因為《北京苦住庵記》的預設讀者是日本人,而木山也是相當自覺地站在日本人的立場上發言,作為中國研究者,應該特別注意的是木山的思想出發點和問題意識,而不僅僅是此書得出的結論,才能形成有效的對話。換言之,我們應該思考的是如何將《北京苦住庵記》的研究方法及問題意識有效地內化到自己的研究中來,而所謂“內部化”,不是沿著木山提出的問題、視角去思考,而是返回到他為什么這樣提問的出發點上(參見陳潔《〈北京苦住庵記〉研討會綜述》,《魯迅研究月刊》2009年第4期)。
木山英雄在魯迅博物館舉辦的研討會上,有些突兀地提出“被告席”的比喻。他設想了兩種虛擬的審判場景及研究者扮演的不同角色:一是坐在被告席的位置上,聽取中國研究者的意見,必要時為自己申辯;或是把被告席的椅子騰出來給周作人坐,自己則與中國研究者一道參與評判(《在〈北京苦住庵記〉研討會上的致辭》,《魯迅研究月刊》2009年第4期)。作為日本人,他最終選擇的是被告席的位置?!氨桓嫦钡谋扔?,可視作木山對其研究立場的一個形象的說明。在該書致中文版讀者的序言,即其作為被告代理人的“答辯書”中,他對自己的研究動機有更為細致的說明,最初是基于個人素樸的閱讀經驗,即從周作人淪陷前夕一系列“日本研究”的文章中獲得“新鮮的感動和驚訝”:面對日本全面入侵的危機,周作人仍努力超越國族的邊界及兩國長期積蓄下來的偏見與歧視,尋找文化上的連帶感,或者說基于知識、情感的理解之道。
作為戰爭中還是小學生,主要在日本戰后“被占領”下的思想背景中成長起來的一代,木山試圖盡可能貼近淪陷中周作人的立場,對“落水”事件的整個過程予以重構,所以《北京苦住庵記》基本上是事件史的寫法。但其處理的又不是單純的事件,而是去揭示作為事件之內面的思想進程,最后得出的結論也是一個思想史的命題。換言之,著者關注的不僅是“落水”事件,事件不過是思想的物理顯現,還有其試圖重構事件發生的情景邏輯及隱藏在背后的心理動機。
木山承認其在思想上未必一一認同于周作人,他對“落水”事件的關注,與其說是出于學理的動機,不如說更多地含有作為日本人的情感成分在內。木山以為像周作人這樣對日本文化有那么深入的了解,同時抱有很深感情的人,竟然因為日本的原因而落得如此下場,一想起來便覺得“憤怒”(《〈北京苦住庵記〉談話會》,《現代中國》第十三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10年11月,第46頁)。從這種理性的“憤怒”出發,木山將對周氏的處境與心境的體察與對其思想的不完全認同之間的矛盾,“有意識地在作為日本公民而負有侵略戰爭之共同責任的立場上承擔下來”(《〈北京苦住庵記〉致中文版讀者》),反過來說,甚至是依靠侵略的一方沒有權利審判事偽者這一不成文的限制,將他所謂的“鎮魂”,即安慰周作人失敗的靈魂的動機貫徹到底。
發端于“鎮魂”這種超世俗的動機,利用日本人的國民身份,以及國民身份與戰爭罪責之間看似自然實則是自覺構建的連鎖關系,木山選擇被告席而非審判員或辯護士的位置,以便盡可能“同情的了解”真正的被告即周作人的處境與心境。這樣的研究立場也就決定了《北京苦住庵記》“以體察為主,評論為從”的寫作姿態。就木山擬想的審判場景而言,中國研究者基于受害者的身份意識,不愿扮演辯護士的角色,更不可能代通敵者站在被告席上發言,似乎被自動安放在審判員的位置上,不必去想自己是否有審判的資格,或誰賦予了自己審判的權利。
作為中國人,基于怎樣的研究立場,無論是學理的或情感的動機,才有理由盡可能貼近淪陷區的歷史經驗,進行“同情的了解”,而非端著審判員的架勢加以評說,與背負污名者保持安全的身體距離及心理距離?既然無法抽身事外,像作為旁觀者的歐美漢學家那樣,擱置道德評判,或偽裝價值中立,如何將身為中國人的情感成分,納入“淪陷”這一敏感議題的研究中,并得以恰如其分地表達,而非成為歷史客觀性的阻礙?能否在感受到心理困擾乃至道德重負的同時,努力克服過于明快的政治倫理評判?如何將研究者個人的閱讀經驗與基于獨立思考所下的價值判斷,與其所屬的國族身份不是簡單地捏和在一起,而是保持某種思想上的緊張關系?這或許是木山所謂被告席的比喻,給處于同一虛擬法庭內的中國研究者提出的具有一定道德風險系數的問題。
木山的思考路徑及表述方式無疑是相當個人化的,而其研究立場,尤其是情感上的出發點,卻代表了日本戰后一代研究者在處理中國特別是涉及到戰爭問題時的某種自覺。了解這一輩日本學者的中國研究背后的情懷,對反思乃至重新尋覓我們——與戰爭經驗更為隔閡的一代——自身的研究立場及方法不無助益。與木山同為東京大學中國文學科出身,同樣承接著竹內好對魯迅及革命中國的研究傳統的伊藤虎丸,在反省日本戰后思想史時指出,他們這一代學問的出發點是對戰前從漢學到支那學的譜系的整體否定和批判,“尤其是在中國研究的領域內,由于對于作為研究對象的中國來說,日本是百分之百的犯了錯誤的加害者”,或者說“負債者”,如何去深化這種“罪的自覺”,本身就構成其學問的原動力(《魯迅與終末論:近代現實主義的成立》,李冬木譯,北京:三聯書店,2008年,第378頁)。
伊藤所謂的“自覺”,乃借用熊野義孝《終末論與歷史哲學》中帶有神學意味的定義,不是指抽象的意識,而把這種意識看作是存在本身所擔負的責任,只有在有責任、有債務的意義上正當地把握自己,才是真實的自覺(《魯迅與終末論》第361頁)。需要進一步辨析的是,這種意識不只是作為日本國民之一員的連帶責任,而是伊藤從魯迅那里發掘的作為近代文明根柢的“個的自覺”。伊藤從《狂人日記》中讀出的“罪的意識”,延續且發展了“竹內魯迅”所謂的“贖罪文學”。竹內好在處于“回心”期的魯迅身上恍惚看到的“近似于宗教的原罪意識”,未嘗不是研究者自身的一種贖罪意識的倒影。竹內好懷疑魯迅思想的根柢處有一種“要對什么人贖罪”的心情,按伊藤虎丸的理解,魯迅的贖罪不是對某一道德團體的負債,而是一種自贖,其所贖的不是刑法、道德或政治上的罪責,乃接近于形而上學意義上的原罪。木山的“鎮魂”,與伊藤所謂的“罪的意識”,無疑是同一思想語境下的產物。
這種從對象中發現的、以非常曲折的方式潛伏于研究動機中的“原罪意識”,作為一種強有力的思想能源是如何形成的?同樣出自東大文學部的思想史家溝口雄三,在與孫歌關于中日“知識共同體”的對話中有一段更直白的自述。按溝口的說法,他們這一代在中學時趕上戰敗,身處湍急的時代漩渦當中,是用墨汁涂抹教科書上的歷史錯誤的一代。其在少年時代通過漫畫、電影、新聞報道培養起來的對于亞洲的歧視和偏見,與根植于此種歧視和偏見的、把亞洲的殖民地從白人手中“解放”出來的使命感,在一九五○年代進入大學以后,通過了解中國革命的實態,以及亞洲各國對日本侵略的抵抗,才意識到自己內心深處的這種扭曲。于是,在少年時代無意識地接受的那些偏見與歧視,轉化為類似于原罪的情感。這種發生于內面的情感轉化,即對于主體根基處的人性的追問、自責乃至自覺,使其與中國發生了更深切的關聯,不僅是研究者與對象之間的關聯,同時也支撐著這一代日本學人從文學或思想的角度切入關于近代中國的研究(參見溝口雄三、孫歌《關于“知識共同體”》,《開放時代》2001年第11期)。
除了竹內好,木山英雄、伊藤虎丸,包括溝口雄三,都不是戰爭經驗的親歷者,但都分享了丸山真男所謂的“悔恨共同體”的意識。相對于日本戰后的“悔恨共同體”,作為受害方的中國,特別是知識階層,是否基于慘痛的創傷經驗而形成一個共同體呢?中日戰爭造成的傷害,可以說是一種結構性的創傷,絕非一次性的。在一次性的創傷體驗中,受害者與加害者有本質的區別;而在結構性的歷史創傷中,勝利者與被征服者之間的界限是模糊的,雙方的幸存者都是想象的、潛在的受害者。對應于伊藤強調的“加害者”或者說“負債者”的自覺,中國研究者如何處理由國族身份衍生出來的,或無意識中繼承的“受害者”意識?被困于“受害者”的義憤中,或許阻礙了我們對戰爭經驗的反思,尤其是對淪陷時空中“人”的生存處境的理解。身為“受害者”的混沌意識,如何轉化為一種持久的、建設性的思想能源?這是木山英雄的《北京苦住庵記》及所謂“被告席”的比喻給中國研究者提出的問題。
正能量@曾國藩
林乾著 復旦大學出版社2013年4月版
正能量是當下最熱門的詞匯之一。曾國藩的正能量尤其表現在他做大事而不是做大官的人生追求。該書正是在“做大事”這一立意的基礎上對曾國藩進行新的解讀。曾國藩為官三十余載,從一介書生到位極人臣,他當官的原則是:做官宜公而忘私,自盡厥職。每次升職晉級,曾國藩都認為:責任更重了一層,因而必須投入十二分精神處理政事。升官發財在他眼里是可恥的。他當官之初便立志:絕不憑做官發財,絕不留錢給后人。雖然曾國藩離我們已經有三百年之遙,但他身上那種積極的、健康的、催人奮進、給人力量的官場正能量,仍然是我們汲汲所需的。本書對于當前的政府官員、企業領導以及青年人都是非常好的人生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