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夏
亨利·米勒記錄巴黎生活的自傳小說《北回歸線》在上世紀曾有過兩次井噴式的銷售熱潮。一次是在美被禁后,由埃茲拉·龐德牽線于一九三四年出了法國版,當年的美國游客在巴黎鶯歌燕舞、放浪形骸一番之后,總不忘買上一本作為法國行的紀念品;另一次是一九六○年代美國司法機構修改藝術品(包括文學)關于“淫穢”的定義后準許《北回歸線》在美出版,據說第一版很快就被熱情的讀者搶購一空了。
讀一讀美國司法機構先后關于“淫穢”的定義也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從早年“企圖激起性欲沖動或誘發不潔和淫蕩的念頭”這種嚴厲的清教標準,到后來“整個作品的主題必須是淫穢的,冒犯了社會共同的準則且完全沒有社會價值”這樣相對公允的判斷,司法的寬容和退讓其實是整個時代發展的必然結果。只要隨便撿起一本菲利普·羅斯或者約翰·厄普代克后來發表的小說,你就能明白《北回歸線》在“淫穢”上只能算是小巫見大巫。
話說回來,以今天的眼光觀之,《北回歸線》與其說散發的是荷爾蒙,毋寧說散發的是無窮的負能量。米勒筆下的性,骯臟、神秘、血腥,但總不脫活塞運動的機械味。在其中的一場性事中,貝西應男友范諾登之邀藏身衣櫥,窺視后者與別的女人運動,完事之后,貝西從藏身處鉆出來,滿不在乎地與男友討論“技術性”問題,以期改進兩人歡愛的質量。沒錯,“技術性”正是米勒的撒手锏,在他筆下,抽離了情感、情調的性甚至連那種撩得人心醉神迷、面紅耳赤、氣喘吁吁的意思都沒有。在另一場3P大戰中,米勒干脆作壁上觀,“坐在他(范諾登)身后的一把椅子上,以一種冷靜的科學態度矜持地看著他們在那里運動……這正如看著一部瘋狂的印刷機把報紙不斷拋出來,幾百萬張,幾十億張,幾十兆張,上面的標題全是扯淡”。說實在話,看著這樣死樣怪氣、讓人沮喪的性愛就好比盯著一面空空如也的墻壁自瀆一樣虛空、無聊和可憎。
事實上,《北回歸線》對性事的直觀描寫并不多,頻頻映入讀者眼簾的是巴黎這個欲望都市高度抽象的群像式描摹。在這些描摹中,米勒將法國詩人波德萊爾那種從黑暗、腐敗中挖掘美的意圖推上至高的境界,而米勒自身灌注其內的諸多超現實影像又使之別具一種蒙克《吶喊》那樣狂野、陰郁的奇幻色彩。在其中的一個咖啡館場景中,米勒寫道:
咖啡館的幽暗角落里,男人和女人們的手被捆住,兩腿間布滿很多污點;他們的身邊站著侍者,他的圍裙里兜滿銅子兒,正耐心等待幕間休息,那時他就可以撲到妻子身上。即使世界已分崩離析,屬于馬蒂斯的巴黎仍會隨著美好的、叫人喘息不止的性欲高潮一起顫動,空氣中總是充滿凝結的精液,樹木像頭發那樣糾纏在一起……
你不覺得這些跳躍、片斷、非線性和剪輯式的狂想,其縱情聲色的背面是深深的冷漠和無可救藥的悲觀嗎?說來并不可怪,因為彼時米勒正深陷巴黎“天堂-地獄”式的悖謬中無以自拔。巴黎,在他即意味著甜酒、女人、金錢,“意味著做一個壞小子,去度假”,可轉眼之間,“帳篷頂被風吹走,清清楚楚地看到天空,才明白這不僅是一個馬戲團,也是一個競技場,像各處一樣,而且還是一個極冷酷的競技場”。可米勒這種自省卻是甩脫了甜酒、女人、金錢后的頓悟,為時從來不長,因為對巴黎的幻覺使他和他的藝術家朋友“就像一群眼睛被蒙住的野馬,我們狂奔,亂跑,呼地躍下懸崖”。
在另一些清醒的時刻,米勒慨嘆在美國“可能每個人都是做總統的材料”,但在法國“除非發生奇跡,你才會成為將軍”。他抱怨巴黎限制了他的進身之階,但請注意,他抱怨的是普天下所有初出茅廬的年輕藝術家都會抱怨的懷才不遇。要他回美國嗎?真是開玩笑!因為在美國,那種“使人們如癡如醉的、圓滑的美已不復存在”,有的只是“科學家們用來遮蓋現實世界的糊墻紙”。而在法國,在巴黎:“馬蒂斯的世界仍是美好的,沒有看到滾珠軸承、鍋爐板、活塞和活動扳手”。藉抨擊“美”在美國已死,米勒向全世界宣告了他的藝術宣言:“要探究新的現實首先必須打開下水道,割開生疽的排泄管,因為它們構成帶來藝術排泄物的泌尿生殖系統。”
這夠威夠猛的藝術觀構成了整本《北回歸線》的精神核心,徹底推翻了法朗士、雨果、拜倫等老文人所建立的西歐文學傳統。米勒批評歐洲“從未得到的是一種自由、健康的精神,也就是你可以稱其為人的精神的東西”,這自然有失公允,彼時喬伊斯、漢姆生等開啟時代新紀元的作家都已紛紛登場。他的毒舌尤其不放過以理性著稱的歌德,他說歌德“不過是一件填充起來的襯衣,一個學究,一個令人生厭的家伙”,歌德的安詳、寧靜和“氣定神閑”,“不過只是一個德國資產階級神靈在昏昏迷迷地沉睡”。這自然也是暫時無望出頭的年輕作家行為藝術的一種姿態,但米勒確實看到西方文明就如其筆下無味的性那樣不過只是“在昏昏迷迷地沉睡”。為了把人從這種“沉睡”中喚醒,他使《北回歸線》具備了一種發聾振聵的沖擊力和直抵人心的感染力,宛似一朵從黑暗的土壤中開出的“惡之花”。
當然,米勒口中并非自始至終就是這些讓人聽來累斷氣的抨擊和責罵,他也有“氣定神閑”的時候。傍到富婆啦,蹭到免費晚餐啦,借到款子(當然賴著不還)啦,等等,都會讓他口吐蓮花,笑容燦爛。尤其是得到一份可以糊口又不耽誤寫作的報社校對員工作,他更是嘴下留德,他的悲觀也可以發揮出“免疫”的正能量:“任何東西都奈何我不得,地震、爆炸、動亂、饑饉、撞車和戰爭都無法觸動我。我注射的預防針可以預防每一種疾病,每一種災難,每一種悲哀和不幸。”他的初衷本是以校對所有分號、逗點、連字符、分號……之類的工作來反諷自身的渺不足道和社會的荒唐可笑,但他“坐在我的小小的壁龕里”的時候分明又帶點兒沾沾自喜洋洋得意的腔調。這種沒心沒肺的姿態構成了小說的另一極,你會發現小說家在社會責任感、藝術使命感之外,骨子里還有那么一種活潑的爛漫味和輕咯咯的下賤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