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六朝以羸弱、清瘦為美,而唐代的審美觀大體上由初盛唐的豐腴為美向中晚唐的纖瘦為美過渡。這個嬗變過程與唐朝的“關中本位政策”有一定的關系。初盛唐受“關中本位政策”影響明顯,審美觀大致以豐腴為美,而安史之亂之亂后,由于影響唐朝審美觀的“關中本位政策”已不復存在,所以中晚唐的審美觀開始向南朝回歸,向以纖瘦為美過渡。
關鍵詞:關中本位 唐朝 審美觀
本文基于陳寅恪先生1940年代提出的“關中本位政策”說,所謂“關中本位政策”,《述論稿》言:“乃宇文泰融合其所割據關隴區域內之鮮卑六鎮民族,及其他胡漢土著之人為一不可分離之集團,匪獨物質上應處同一利害之環境,即精神上亦必具同出一淵源之信仰,同受一文化之熏習,始能內安反側,外御強鄰。”[1]唐實行的“關中本位政策”,也就是說,最初是宇文泰建立的關中本位政策,并且融合鮮卑以及漢文化來消除胡漢隔閡。
唐代的審美觀大體上由初盛唐的豐腴為美向中晚唐的纖瘦為美過渡。這個嬗變過程與唐朝的“關中本位政策”有一定的關系。初盛唐受“關中本位政策”影響明顯,審美觀大致以豐腴為美,而安史之亂之亂后,由于影響唐朝審美觀的“關中本位政策”已不復存在,所以中晚唐的審美觀開始向南朝回歸,向以纖瘦為美過渡。本文試分析“關中本位政策”對唐朝審美觀的影響。
一、“關中本位”政策對初盛唐的審美觀的影響
“唐源流出于夷狄,”李氏家族屬于典型的胡人婚姻圈。“若以女系母統言之,唐代創業及初期君主,如高祖之母為獨孤氏,太宗之母為竇氏……高宗之母為長孫氏,皆是胡種,而非漢族,故李唐皇室之女系母統雜有胡族血胤,世所共知。”[2]李氏長期居住在武川,受胡風影響嚴重,而以此為基礎建立的所謂的“關隴集團”胡漢雜糅,在“胡風”的影響下,他們有海納百川的胸襟,形成了兼收并蓄的審美觀。六朝的唐朝統治者以“關中本位”政策為其立國方針,使得南方士族在唐代很快消亡,而山東士族亦屢遭打擊,朝廷顯貴多關中人。由于政策的影響以及打擊,士族們不再仰望南朝先進的文化,而將審美的目光轉向自身。社會審美主體也將興趣轉向自我,以實現自身的美學價值。
六朝的審美觀,大多以清瘦為美。《世說新語》曾記載衛玠“有羸形”,體態瘦弱,若不堪羅綺。但卻是當時著名的美男子,有很多人慕名圍觀衛玠的瘦弱之美。可見,當時的審美是以瘦弱為美的。在一些詩文中也可以看到這種審美傾向。如陶淵明《閑情賦》中“愿在裳而為帶,束窈窕之纖身”以及“愿在莞而為席,安弱體于三秋”。南齊東昏侯鑿金“令潘妃行其上,曰:‘此步步生蓮華也”,正是潘妃的瘦弱如風才可在蓮花上輕盈起舞。在繪畫方面,技師們以“纖削過差”為美。而當時美女的標準,則是“腰圍一尺六寸,時人咸能掌上舞”。由此可見,六朝人以羸弱、清瘦為美。
而這種審美觀到了初盛唐,發生了變化。初盛唐以豐腴為美,最典型的就是唐人的仕女圖與壁畫。從唐代著名畫家張萱的《虢國夫人游春圖》中,就可以看出初盛唐豐肥濃麗的審美趨向。這幅畫中,女性都是豐滿肥胖,甚至馬都是膘肥體壯的。再者周昉的《簪花仕女圖》以及陜西出土的《三彩女立傭》等作品,女子無一不是豐滿肥碩。周昉筆下的《簪花仕女圖》、《揮扇仕女圖》代表了唐代宮苑仕女畫,女子臉型圓潤飽滿,體態豐腴健壯,氣質雍容高貴,展示出大唐盛世下皇家女性的華貴與豐腴肥碩之美。武則天“方額廣頤”,其人健碩豐滿。記載楊貴妃“嘗見諸說太真妃豐肌秀骨,今見于畫亦肥勝于骨”,更是風雨肥碩的胖美人;安祿山在當時也以其肥白為玄宗和楊妃所喜愛,他年輕時因偷羊事發,張守珪本欲棒殺之,后“見其肥白,壯其言而釋之。”
從此看出,因唐初實施的“關中本位政策”,導致南方士族和山東士族的消亡,關中人士的崛起,他們將審美眼光轉向自身,審美觀開始由六朝的羸弱、清瘦向初唐的豐腴轉變。
二、“關中本位”政策不復存在以后對中晚唐審美觀的影響
在中唐“關中本位”政策不復存在的時候,關隴集團的分崩墮落以及胡漢關系的變化影響了對關中人和胡人的審美,取而代之的則是東晉南朝的審美風格。
根據《六朝美學》記載,安史之亂之后,“原來那種朝氣蓬勃奮發向上的激情,漸漸被老成持重,憂患重重的顧慮所取代,先前那種能動的對外在世界的探索與感受漸漸地轉變為被動的對內在精神世界的感受與體驗。從而使審美中那種大刀闊斧,真率奔放的陽剛之氣不得不讓位于細膩含蓄朦朧的陰柔之韻”。到中唐時期,影響唐人審美的“關中本位”政策至中唐亦已不復存在。
“自武曌主持中央政權之后,逐漸破壞傳統之‘關中本位政策,以遂其創業垂統之野心。”[3]武則天不是出身關隴貴族,而在她執政期間,關隴集團勢力較大,對她的執政造成極大的阻力。為了打擊關隴舊勢力,完成自己的野心,她“臨幸”東都,以科舉文詞提拔孤寒之士,來對抗關隴集團的貴族階層。“武周革命”使得關隴本位主義逐漸瓦解,到唐玄宗時關中本位政策以破壞殆盡,地方勢力逐漸興起。陳寅恪先生說“此關隴集團自西魏迄武曌歷時既經一百五十年之久,自身本已逐漸衰腐,武氏更加以破壞,遂致分崩墮落不可救止。其后皇位雖復歸李氏,至玄宗尤稱李唐盛世,然其祖母開始破壞關隴集團之工事竟及其身而告完成矣。”關隴集團衰落之后,胡風減弱以及胡漢關系的變化影響了對關中人和胡人的審美,之后的審美觀開始趨向于東晉南朝的審美風格。
安史之亂后,關隴勢力衰落,北方遭到嚴重破壞,文人、士族南遷,審美觀逐漸趨向于東晉南朝的審美。“楚王好細腰,宮中多餓人”、“舞風歌月勝纖腰”、“吳都風俗尚纖腰”。等表現了中晚唐開始趨向于“細腰”“纖弱”的審美觀。劉禹錫詩“庾令樓中初見時,武昌春柳似腰肢”(《有所嗟》),“垂帶覆纖腰,安鈿當嫵眉”(《觀拓枝舞》)。元稹在《和樂天示楊瓊》一詩中,敘述“腰身瘦小歌圓緊,依約年應十六七”的細腰女子在安史之亂之后發福,被詩人嘲笑。詩“戰火揚光二三月,細腰楚姬司竹間”(《寒夜吟》),“皓齒哥,細腰舞”(《將進酒》)“吳娥聲絕天,空云閑徘徊”,“櫻桃樊素口,楊柳小蠻腰”、“葉含濃露如啼聲,知嫋清風似舞腰”(《楊柳枝》)。唐詩中對于腰的描述,提到腰有百余次,細腰已成為美女的代名詞。而初盛唐的詩中,對于腰的描寫極少。中唐以后開始以纖瘦的細腰為美,反映了中唐的審美觀開始以瘦弱纖細為美,完全不同于初盛唐的豐腴肥碩之審美觀。
同時,中唐的審美趣味也發生了變化。“勸君莫奏前期曲,聽取新翻楊柳枝”,昔日的胡旋舞已成為過去,“采蓮曲”“綠腰”“新翻楊柳枝”成為了文人騷客的新的審美愛好。在詩中也有所反映,比如張籍的《烏棲曲》中提到的“吳姬自唱采蓮曲,君王昨夜舟中宿”,劉禹錫《觀拓枝舞》詩中的“垂帶覆纖腰,安鈿當嫵眉”還是《有所嗟》中的“庾令樓中初見時,武昌春柳似腰肢”。詩人們紛紛以纖瘦的歌妓為審美對象,胡旋舞已成追憶。
由此我們得知,六朝以羸弱、清瘦為美,而唐代的審美觀大體上由初盛唐的豐腴為美向中晚唐的纖瘦為美過渡。這個嬗變過程與唐朝的“關中本位政策”有一定的關系,而安史之亂后,由于影響唐朝審美觀的“關中本位政策”已不復存在,所以中晚唐的審美觀開始向南朝回歸。
注釋:
[1]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1頁
[2]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1頁
[3]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上海古籍出版社,1982年版,第18、19頁
參考文獻:
[1]陳寅恪.唐代政治史述論稿[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
[2]陳炎.中國審美文化史·唐宋卷[M].山東:山東畫報出版社,2007年
[3]李萬生.說關中本位政策[J].清華大學學報,2010,(4):95
[4]李建華.《唐代人物審美觀的嬗變及其文學關照》,蘭州學刊2009(4):192
作者簡介:劉瑞(1988-),女,漢,山西臨汾,文學碩士,單位:北京語言大學人文學院文藝學專業,研究方向:古代文學與審美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