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道已被刪除

路金榮 王杰 戴小河

2012年11月29日，《南方周末》發表了題為《萬福生科：大米神話是如何注水的》、《萬福生科“畫皮”上市》的兩篇報道。

不久，上述報道（下稱“被刪報道”）在該報官網不翼而飛。

《證券市場周刊》記者當日電詢萬福生科（300268.SZ），為何媒體有影響股價的信息，公司卻不澄清？對方反問：什么報道？

萬福生科當日正常交易，沒有停牌、沒有澄清。

在成為創業板開板以來首家涉嫌欺詐發行股票的上市公司前，這只市值才10億元的“稻米精深加工第一股”從沒機會登上財經版頭條。

故事起于2012年9月15日，萬福生科公告稱，因涉嫌違反證券法律法規，湖南監管局決定對其進行立案稽查。18日，它再次公告稱，證監會稽查總隊將對公司進行立案調查。

一個月后的10月25日，萬福生科稱，此前的2012年半年報存在虛假記載和重大遺漏，虛增營業收入1.88億元、虛增營業成本1.46億元、虛增利潤4023.16萬元，未披露公司上半年停產事項。

大批財經記者隨后奔赴公司所在地湖南和其重要客戶的所在地廣東，記者們發現，花不了多少時間和精力，這家年輕的民企涉嫌欺詐發行的蛛絲馬跡即歷歷在目。媒體的調查文章，魚貫而出?！赌戏街苣繁粍h報道，即是這一時期的作品，也是力度最大者。該稿刪除不多日，萬福生科股價即觸底反彈，此后出現6個漲停板。

這期間發生的諸多奇異事件，或許可以從一些角度，為讀者展現A股IPO泥沙俱下之際，上市公司、中介、媒體、證監會、市場操盤主力的“浮世繪”。

本刊實錄如下。

龔永福和萬福生科

退伍軍人龔永福在他一手創辦的萬福生科上市時，被包裝為“稻谷魔術師”?；ヂ摼W上很容易找到他在接受媒體采訪的視頻，電視上的他，口才不佳，甚至邏輯不甚清晰（附新華08視頻鏈接：http：//www.xinhua08.com/video/spzt/201010/t20101015_61074.html）。與這家“高科技公司”形成反差。

在采訪中，龔永福稱創業之初最大的難度是缺乏人才，他跑了很多地方請人才，最終帶領出了一支高學歷的精英團隊，17名高管來自全國各地的上市公司或大企業，42人的專業研發團隊中有5名博士。

但《法治周末》曾報道稱，萬福生科原本只是一個米業加工廠，沒有高新技術。

有媒體報道稱，萬福生科招股書中的兩個持股人身份“詭異”：一個1986年生、一個1990年生的兩個發起人分別持股55.5萬股、30萬股，被疑為替官員持股，但未得到萬福生科的答復。

萬福生科于2011年9月27日在創業板上市，平安證券任保薦人。有報道稱，“水稻之父”袁隆平參加了它的上市儀式。而袁氏一般不出席此類活動，此舉顯示萬福生科公關實力非同尋常。

上市后，公司股價隨大盤下跌，拾級而下。直至2012年9月15日，公司披露被湖南監管局立案稽查。

但是此前，沒有任何公開跡象顯示，公司何時、以及為何被證監機構“盯上”。

被刪除的報道

《南方周末》稿件被刪，刪稿人試圖掩蓋什么？

萬福生科銷售大米、麥芽糖漿等十幾種產品，據《證券市場周刊》獲得的“被刪報道”稱，大多數產品的銷售收入均為隨意編造，其中造假最離譜的是麥芽糊精。

2012年中報顯示，公司麥芽糊精的銷售收入1124萬元。但該報從多個渠道證實，萬福生科在2012年沒有銷售過麥芽糊精。一位員工透露，公司麥芽糊精“收入不超過10萬元”。報道稱，這意味著，麥芽糊精收入虛增超過100倍。

麥芽糖漿是萬福生科的主要產品，在公司未修訂前的2012年中報中，麥芽糖漿2012年上半年銷售高達1.22億元。而在更正公告中，麥芽糖漿的收入變更為2000萬元，萬福生科在麥芽糖漿收入上虛增了5倍。

“被刪報道”稱，在萬福生科的彌天大謊中，精心裝扮銷售客戶的程序必不可少。在公司2012年半年報的前五名主要客戶中，多有涉嫌虛構交易和虛增銷售收入等造假事宜。

如，湖南省傻牛食品廠（下稱“傻牛食品”）是向萬福生科采購麥芽糖漿的主要客戶之一，2012年半年報顯示，其向傻牛食品銷售了1380萬元麥芽糖漿。但《南方周末》調查顯示，傻牛食品廠已經停產數年之久。

該廠位于邵陽市高沙鎮，奶糖生產規模曾是當地最大，產值近億元。但2008年“三聚氰胺事件”曝光后，奶糖產業也受波及。傻牛食品廠老板娘葉女士證實，該廠已經停產好幾年，不可能采購麥芽糖漿，與萬福生科早已無生意往來。

但萬福生科的招股說明書稱，2008年其向傻牛食品銷售金額為1078萬元，2011年上半年銷售1100萬元。

同時，萬福生科還在2011年財報中披露了與傻牛食品的“合同”：

2011年6月4日，公司與傻牛食品簽訂《采購合同》（合同編號：201106010）。合同有效期為合同簽訂之日起至2011年6月30日，合同已履行。

2011年7月2日，公司與傻牛食品簽訂《采購合同》（合同編號：201107003）。合同有效期為合同簽訂之日起至2011年7月31日，合同已履行。

2011年9月1日，公司與傻牛食品簽訂《采購合同》（合同編號：201109011）。合同有效期為合同簽訂之日起至2011年9月30日，合同已履行。

此外，《南方周末》還稱，萬福生科在上市前拼命在湖南常德當地各大超市鋪貨，以制造“銷售興旺”的虛幻景象。

然而，上述報道在《南方周末》官網上已無法找到。

本刊在廣東的調查：五大客戶虛實

在2012年中報造假曝光后，萬福生科董事長龔永福稱：“普米、精米主要集中在本地和廣東?！比f福生科的宣傳資料中也稱“陬福”牌大米暢銷湖南省內各大超市及省外廣州等十多個（?。┦小?/p>

2012年11月8日至18日，《證券市場周刊》對萬福生科自2008-2012年上半年前五大客戶中位于廣東的客戶逐一進行調查，包括：佛山市南海億德糧油貿易行（下稱“億德糧油”）、東莞市樟木頭華源糧油經營部（下稱“華源糧油”）、佛山市南海區洪魯糧油店（下稱“洪魯糧油”）、東莞市常平湘盈糧油經銷部（下稱“湘盈糧油”）和中山民生糧食有限公司（下稱“民生糧食”）。其中，除中山民生糧食為企業外，其他幾家均為個體戶。

本刊記者調查顯示，除了億德糧油的兩個貨倉有“陬?！迸拼竺淄?，其余客戶均未見有萬福生科的產品。

億德糧油成立于2010年5月，法人代表、實際控制人為黃德義。2012年上半年，億德糧油成為萬福生科的第二大客戶，采購額為634萬元。

本刊記者調查顯示，黃德義系龔永福妻子楊榮華的妹夫，其另一身份為萬福生科廣東銷售部負責人。但這一信息從未在任何公開信息中披露過。

在億德糧油位于金珠三角糧油物流中心E棟二層E216號的注冊地址，本刊記者發現屋子空無一人，地板上覆蓋著厚厚的塵土。據對面鄰居透露，已經有很長時間沒有見有人來過。而樓下經銷糧油的商戶也表示沒有聽過億德糧油。

位于佛山黃岐的洪魯糧油，其法人代表為洪楚冰，實際控制人為洪小魯，一家三口經營這家店面。據洪小魯妻子透露，湖南大米不好賣，所以銷售湖南大米的門面很少。

華源糧油位于東莞樟木頭鐵路貨場，法人代表兼實際控制人為林漢亮，此店成立2000年6月。據華源糧油相關負責人透露，他們主要做泰國香米，沒有賣過“陬福牌”大米。

而萬福生科在2011年財報“銷售合同”一節中，卻披露了與華源糧油簽訂的兩份合同：

2011年6月5日，公司與華源糧油簽訂《采購合同》（合同編號：201106014）。合同有效期為合同簽訂之日起至2011年6月30日，合同已履行。

2011年7月3日，公司與華源糧油簽訂《采購合同》（合同編號：201107006）。合同有效期為合同簽訂之日起至2011年7月31日，合同已履行。

湘盈糧油位于常平東訊貨場，萬福生科財報顯示，自2009年起，湘盈糧油一直是公司的大客戶。本刊記者在半個月內兩次到訪此店，均未發現萬福生科的產品。一位工作人員對《證券市場周刊》表示，他們現在就賣湖南赤山國家糧食儲備庫的陳米，萬福生科的米沒賣過。

隨后，本刊記者撥通湘盈糧油負責人楊曉的電話，對方稱經銷萬福生科的大米，只是目前庫里沒有貨，如果要，一兩天就可以到貨。

位于中山市的民生公司，法人代表和實際控制人為聶忠鑾。據民生公司員工表示，多年前和萬福生科有合作，這幾年因為公司業務轉型，主要做飼料。

據本刊記者獲得的資料顯示，民生公司2010年的營業成本為1061.60萬元，與萬福生科公告列示的2010年向民生公司的銷售金額1727.34萬元相差665.74萬元。

造假粗糙數據混亂

按2012年半年報更正公告，更正前，公司營業收入為2.7億元，同比增長16%；凈利潤2655.3萬元，同比下降15%。更正后，公司營業收入為8217萬元，同比下降超過65%；凈利潤為-1367.84萬元，同比下降144%。

會計專家馬靖昊表示，萬福生科編造收入和利潤，但這些都要有“資產”相對應，而用“應收賬款”基本上不能再蒙騙下去。

萬福生科選擇了其他會計科目。半年報更正中，萬福生科對在建工程三個項目的期末數進行了更正，這三個項目分別為供熱車間改造工程、淀粉糖擴改工程、污水處理工程，更正之前三個項目的期末數分別為7368.70萬元、2809.33萬元和4201.20萬元，更正后，三個項目的期末數為6001.00萬元、677.03萬元、201.20萬元。

但《證券市場周刊》發現，在重大在建工程項目變動情況明細下，供熱車間改造工程和污水處理工程更正后的期末數分別為3369.70萬元和4201.20萬元，與上述在建工程明細下更正的數據并不一致。

另據2012年半年更正公告顯示，萬福生科的在建工程各項目更正后期末數的合計與報表顯示的合計數也不一致。如果在建工程明細下的項目更正后的金額是正確的，則更正后的項目與沒有變化的各項目的金額之和與公告的合計數相比，多出536萬元。

《證券市場周刊》研究發現，若將重大在建工程項目變動情況更正后的期末數與沒有變化的項目金額相加，則總金額比公告顯示的合計數少2608.14萬元，不管采取哪種數據計算，在建工程的金額與公告的金額都不一致。

然而，這個明顯錯誤的更正公告卻堂而皇之地刊登出來。

據馬靖昊分析，萬福生科的在建工程在沒有項目轉入固定資產的情況下，賬面余額從8675.01萬元增至17997.54萬元，增加近8323萬元；預付賬款賬面余額從11937.88萬元增加至14569.55萬元，增加了近2632萬元。估計在公司的銷售數字中，有不少是通過虛增銷售收入和相應的現金流后，再虛假地投入到在建工程、預付賬款中去。

馬靖昊表示，萬福生科很“聰明”地選擇了虛增在建工程和預付賬款項目，因為募投項目還在建設中，這樣做不至于招人耳目。至于預付賬款，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預付，它有可能只是走一下賬，錢實際上又回來了。這種虛增收入的方法比簡單用應收賬款去虛增收入要高明得多。

他判斷，萬福生科在收入上搞的是真的現金流，這些現金都是從IPO中套來的錢或想辦法拆過來的；然后，以各種關聯方式，通過在建工程和預付賬款再據為己有（IPO募集的資金）或還回去（借的部分）。最終，在建工程空留下很多水分，或者根本就是子虛烏有的項目。預付賬款也是個假數字，是永遠沒有對應的原材料等物質進來的。

萬福生科2012年半年報更正公告還稱，公司募投項目——循環經濟型稻米精深加工生產線項目上半年因技改停產，其中普米生產線于2012年1月12日至6月30日累計停產123天；精米生產線于2012年1月1日至6月30日累計停產81天；淀粉糖生產線于2012年3月17日至5月23日累計停產68天。截至2012年6月30日，循環經濟型稻米精深加工生產線已基本完成，進入調試階段。

萬福生科將這種錯誤歸結為天氣原因，“公司循環經濟型稻米精深加工生產線項目原計劃停產技改一個月，由于2012年上半年常德地區降雨時間較長，延誤公司技改工期，使得該項目停產技改時間延長，導致公司上半年銷售收入大幅減少。”

萬福生科此舉與綠大地（002200.SZ）業績變臉的原因如出一轍。2010年3月，證監會稽查組進駐綠大地調查。數月后，證監會的調查報告未出，但綠大地的業績卻在半年內五次變臉，由預增億元，最終報出了1.5億元的巨虧。綠大地公告稱，凈利潤被修改的原因，是因思茅基地受干旱影響導致苗木受損。

3月1日，萬福生科在公告中承認2008-2011年間虛增收入約7.4億元，虛增凈利潤約1.6億元，這一財務造假數字與綠大地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股價、成交量和調查人員的進出

在證監會立案調查結論尚未公布之時，萬福生科于2013年3月4日復牌，股價連續兩個交易日跌停，成交額不足2000萬元。3月6日，萬福生科股價低開近8%，其后卻強勁拉升，全天上漲3.99%，振幅達17.51%，成交額過億元，換手率近50%。

一家存在嚴重財務造假、可能被暫停上市的公司股價僅出現兩次跌停，出乎市場意料。此前，萬福生科的股價已呈現詭異之勢。

2012年9月11日，萬福生科公告顯示，其上市保薦人和持續督導人平安證券出具的持續督導期間跟蹤報告顯示：公司一切正常，平安無事。此時，萬福生科二級市場股價已是連續8個交易日小幅上漲。

三天后，中國證監會湖南證監局一紙立案稽查通知書送遞萬福生科。

9月18日，湖南證監局的立案稽查升級為證監會的立案調查。次日，萬福生科停牌。17人的證監會調查團隊進駐萬福生科，同時湖南證監局又配備了5名調查人員。

10月25日，萬福生科發布2012年半年報更正公告，承認部分造假事實，并修正了中報的部分財務數據。10月29日，停牌一個多月的萬福生科復牌，當日股價跌停。

11月22日，萬福生科發布致歉公告稱，深交所對公司及董事長龔永福、蔣建初等18名高管進行公開譴責。

深交所查明，萬福生科在2012年半年度報告中虛增營業收入、凈利潤，數據金額較大，且導致公司2012年上半年財務報告盈虧方向發生變化，情節嚴重；2012年上半年萬福生科循環經濟型稻米精深加工生產線項目因技改出現長時間停產，對萬福生科業務造成重大影響，但萬福生科對該重大事項未及時履行臨時報告義務，也未在2012年半年度報告中披露。

其后，萬福生科股票繼續交易。在連跌數日后，公司股價于12月7日、12月10日連續兩個交易日達到漲停，12月14日再度漲停。

2013年1月9日，萬福生科股價第四次漲停，同時成交量也明顯放大。

2月1日和2月4日，萬福生科股價再次連續兩個交易日漲停，累計換手率則達到56.80%。而在此前的1月底，證監會調查團隊撤離了萬福生科。

2月21日，萬福生科公告稱，公司擬披露重大事項，經公司申請后臨時停牌。

3月1日，萬福生科發布自查結果，承認虛增收入及利潤，并提示公司存在因涉嫌欺詐發行股票等重大違法違規行為而導致股票被暫停上市的風險。隨后，公司股票復牌，資金激烈博弈。

《南方周末》在報道中引述一位常德金融人士的話稱，萬福生科財務造假，可能是受到PE資本和小非股東壓力。為了讓它們能在股市上賣個好價錢，只能硬著頭皮做假賬。

根據萬福生科2012年10月29日的公告，公司自然人股東彭志勇、張蘇江、李方沂、余小泉、劉麗、鄧鷹以及法人股東南京鴻景創業投資有限公司、蘇州工業園區中曉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和深圳市盛橋投資管理有限公司承諾，將持有的1851萬股股份追加鎖定，鎖定期限自2012年9月27日至2013年3月27日。

不足15個交易日之后，這批追加鎖定股份即可解禁出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