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砍柴

《人人都是自己的歷史學家》是宋石男的第三本書,在我看來這也是“石男出品”標簽性最強的著作,這本書不但真實、準確地顯示了宋石男的寫作風格、思想深度、才華與氣質,也能從中窺見其為學、閱世的旨趣。
這本書的許多篇章,如寫清朝官員的貪腐、明朝秘密警察的暴虐、清代“佘祥林”直到官府誣其殺害的妻子活著回家才能洗冤、清代奴役智障者的黑煤窯、謠言傳播、文人約架,等等,這些事假若隱去具體年代和人物,讀者會有一種今夕何夕的疑惑。讀者似乎不是在看歷史,而是在讀這幾年報章上的社會、法治新聞,或許會感嘆一句:“太陽底下無新事”。
之所以如此,我以為一個原因是作者或者說中國許多讀書人觀察分析問題的習慣性路徑使然,喜歡從歷史中尋找答案。作為一個歷史愛好者,我也有這樣的偏好。看到世上諸多離奇之事,若去翻翻歷史有時會啞然失笑:有何離奇的?古亦有之。當然,時間不是靜止的,今日不是昨日簡單的重復和映射。但若將古代和今天相近的事件放在一起對比,會發現事情發展的脈絡、社會原因庶幾相近,有些甚至可以說雷同,以古觀今不是牽強也不是偷懶,而是歷史與現實確實是這樣的親近。
在中國古代,說一個讀書人有學問,主要是指其經、史兩方面的造詣。王世貞、章學誠等人言“六經皆史”,宏大的理論必然建立在具體的歷史經驗之基礎上,通史者經義自通。西人治學或為文,也會用到希臘神話或圣經中的典故,但很難找出像中國人這么喜歡用典的民族。中國古人寫文章,會不會用典是品評文章優劣的重要標準之一,我們尋常所說的成語,一大半是來自古代的典故。筆者的少年時代在湘中農村度過,地處偏僻的鄉村多是些識字不多的農民,可在新年舞龍燈時,兩個家族的代表唱“龍燈歌”,定勝負的標準則是誰懂的歷史典故多。
我們這個老大帝國,人性、制度和文化的遺傳基因十分頑固,社會表層的大動蕩和變革,很難改變表層以下血脈中那些因子。所以才讓歷史在中國一直是一門顯學,以歷史的眼光分析現實也是一種合適的方法論。
有時候翻看古人的筆記或者尺牘,會覺得從古至今,中國除了器物的進步,比如從騎馬、步行變成了開汽車、坐地鐵;從信箋互答到QQ上視頻對話;從“腰纏十萬貫、騎鶴下揚州”,到手持信用卡、動車到東莞,其他又有什么變化呢?秦始皇沒見過電視,沒用過手機,可不照樣是“千年猶行秦政法”?《水滸傳》中的梁中書要指派楊志帶著十幾個軍士護送金銀珠寶去東京送給蔡太師,而現在下屬孝敬上司,知道上司的賬號即可,不用擔心黃泥崗上晁蓋等人的剪徑。難道,進步僅僅是這些?
每念于此,我有一種悲涼感彌漫于胸腔,進而是深深的無力感。一幕幕荒誕劇和悲劇在這塊土地上一次次重演,對其還能說什么?說又有什么用呢?歷史會使人睿智,但也容易讓人走向頹廢和冷漠。
但石男不是這樣的。從這部書可以看出,正因為他喜歡讀史,具備歷史的眼光,而更有一份對現實的關懷和對斯土斯民的責任感。
為什么他要強調“人人都是自己的歷史學家”?他在自序中說得很清楚:“為何歷代王朝對著史如此敏感,要不遺余力地樹官史、抑民史?中國傳統素重歷史,統治者對歷史也特別重視——誰控制過去就控制未來;誰控制現在就控制過去。易代之后,近現代史尤成為禁臠,因歷史常是統治者合法性所系,還可能成為時人借古諷今乃至抗爭革命的武器。”
在中國古代,不僅僅是廟堂和江湖之間,即使是統治階級的內部,奪得對歷史事件的敘述及解釋權,就是占據了現實中意識形態的解釋權。以明嘉靖年間的“大禮議”為例,迎合皇帝欲尊生父興獻王為帝以及反對這一做法的兩派大臣,都援引歷史典故為己所用,論述自己意見的正當性。當然,最后皇帝支持哪一方,哪一方的意見最終占了上風。
在掌握政權的人壟斷歷史的記錄權和解釋權、打壓私人記述的歷史大背景下,宋石男提出每個人都來做自己的“歷史學家”,用一切可能的載體:文字、圖片、視頻,記載自己看到的人與事,以及用自己的眼光去觀察歷史,用獨立的思想去分析歷史,具有很大的現實價值,是對權力控制歷史解釋權進而控制意識形態解釋權的消解。如果100年后的人研究今天中國的狀況,只看《人民日報》和央視“新聞聯播”的文字和影像史料,和綜合分析今天各大網站BBS上的帖子以及微博,所得出的結論是很不一樣的。
人人做自己的“歷史學家”,具備一定的歷史眼光,在今日中國還有一個好處:難以被那些新奇的概念、熱鬧的炒作、宏大的敘事、光鮮的外表所迷惑。不管口號喊得多好,標簽如何與時俱進,平等就是平等,不平等就是不平等,哪怕打著為人民利益的幌子而享受的特權依然是特權;靠人身依附而不是按公開、平等的競爭獲得的權力是僭權,必然導致腐敗,不管這個人是宮里的公公還是辦公室里的秘書;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哪怕打著“抱善求真”的旗號,假貨依然變不成真的。
石男是樂觀的,也是入世的,所以他喜歡講那些讓即使沒多少歷史知識的現代人也覺得很熟悉的古代故事,就是要告訴讀者:那些邏輯上已經無法為自己以權謀私做恰當辯解的人,即使只做歷史的對比,他們也可憐而又卑劣。——別被他們忽悠住。
石男在后記里如是說:“歷史沒有定論,它并非一成不變,各時代的人都有權利從歷史里選出和他們特別有關系的事實,進而作出自己的解釋評論。”我以為這段話,表現出的是紛紛攘攘的當下,一個讀史者的眼光和責任感。
(作者為文史學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