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石男

中國盛行的“中產階級”概念,最早也許是由商界渲染出來的。在30多年經濟飛速發展的過程中,中國的確有一大批人富起來。1990年代中期以前,主要是鄉鎮企業家與干部子弟(或其裙帶關系),此后則主要是官員、企業經營者、白領與知識精英。中國的所謂中產階級,就屬于前述人群的中層或中下層。
經濟飛速發展的同時,中國還是世界上儲蓄率最高的國家之一,2011年中國家庭的儲蓄率為可支配收入的51.8%,同年美國的這一數據不到4%。刺激這個世界人口最多的國家的內需并從中分一杯羹,讓無數投資者和企業家怦然心動。于是,制造商、公司經理、服務供應商以及他們在媒體與學界的拍檔,合力將中國的中產階級從抽象概念變成熱門話題。“中國存在一個數量巨大的中產階級”,這既是人們的想象,也是人們的期待。
然而,這種想象未必符合現實。不久前西南財大發布的報告顯示,中國的基尼系數高達0.61,大大超過國際公認的0.4的警戒線,已成為世界上財富分配最不公平的國家之一。1978年以來,中國的貧富兩極分化一直在加大而非縮小,這是因為強勢階層而非普通民眾總是能從出臺的政策中獲得最大份額的利益,雪上加霜的是,強勢階層本身常常既是政策制定者又是執行者。
中國30多年來的經濟改革,通過逐步放松經濟領域內的管制、刺激個人從事經濟活動的積極性而實現了初步小康,多數中國人的生活的確得到了改善。然而,這種改革始終是雙軌式進行的,它既使相當數量的平民階層受益(但這種受益從來不曾與經濟發展同步),同時又保護、贍養著強勢階層(他們的收益增速遠高于經濟增速)。
一方面,不平等在擴大,另一方面,對不平等的容忍程度也在加大。有中國特色的市場經濟為不同階層的人提供了追求理想生活的機會,盡管對底層人士而言,他們的機會,還遠遠夠不上“機會”一詞的本義。在看上去充滿“機會”、充滿夢想的社會,大多數人想的是如何抓住機會,改善生活,而不是別人拿了多少,拿得又是否公平。在追求小康、中產乃至以上的同時,人們逐漸喪失了公共責任感。一旦他們成功躋身小康乃至中產階層,慣性將使他們繼續保持這種喪失責任感的狀態。
在高達0.61的基尼系數之下,還奢談中國的中產階級是主要階層,不無虛偽之嫌。事實上,只要不融入體制,中產階級的成員很容易就會向底層跌落——高房價、高通脹即是從背后猛推他們的兩只大手。與此對應的是,底層人員要想升到中產,又是那么的艱難。幾年前,清華大學研究社會流動的一個小組發現,中國的社會流動在近20年中發生了顯著變化。1978-1990年間,中國很多社會基層家庭的子女,能夠一定程度得到向上流動的機會(主要是通過教育),但是,1990年之后,中國的社會流動變得越來越困難。特別是到了1990年代末及本世紀初,中國社會底層的青年人很少能夠找到上升的機會。此種態勢持續至今,并且越演越烈。
社會流動板結的一個顯著特征,就是強者愈強、弱者愈弱,也即所謂“贏家通吃”——等級結構自然傳遞,權力與弱勢、財富和貧窮都被世襲。譬如中國社會科學院的一個調查就顯示,干部子女當干部的機會比常人高2.1倍,而農民或工人子弟新加入公務員隊伍的比例則非常低。墨子曾說“官無常貴而民無常賤,有能則舉之,無能當下之”,在今日幾乎成了神話。
盡管如此,我也承認,按照職業、收入、消費、自我認同的四要素來劃分,中國目前確實已有一定數量的中產階級存在。但如李侃如所言,世界其他國家中產階級的重要特征——廣泛存在的公民組織、特定的社會精神、對于體制價值所持的保守主義態度——還沒有成為中國中產階級的主要特征。
我傾向于接受這樣的看法:中國中產階級很大程度上已成為權貴的盟友,而非變革的催化劑。用一個著名描述來說,他們是“消費前衛、政治后衛”。消費前衛,乃是因為他們要符合由全球化推動的消費主義,并且響應由個人消費界定的個人成功理念。然而,這種消費主義與成功理念,將導致公共責任心的萎縮,從而在政治上趨于保守。更重要的是,相當一部分中產階級本身就是保守派的一部分,或者依靠與強勢者的結盟來獲取生存資源與發展動力,他們自然不可能持變革的激進主義。同樣重要的是,30多年來的變革中國,在經濟上或有自由化趨勢,在其他方面則不然。僅僅是出于恐懼或自我防衛,作為既得利益者或至少并非犧牲最多者的中產階級也會顯示出趨于保守的價值傾向——他們會在微博控訴食品危機、強拆、司法不公和政治腐敗,偶爾也會在實際生活中參與一些抗議活動(主要是環境問題或其它直接利益沖突引發的抗議活動),但基本不會涉及敏感問題。一句話,他們頂多是抽掉了反骨的牢騷滿腹者,更多時候則是對時政漠不關心的旁觀者——微博上熱議時政的言論主力并非中產階級,而是媒體人、意見領袖和底層人士。
基于上述,當中產階級遭遇食品安全問題、強拆以及各種權利受公權非法侵犯時,他們就處于進退兩難的境地。要完成救贖,中產階級從自身找不到力量,也缺乏信心,當他們環顧四周,也找不到可靠的盟友——上層人士不會無緣無故拋出橄欖枝,底層人士又對他們不無嫉羨和隔膜。
要脫離困境,中產階級必須直面更為尖銳的現實問題。食品安全也好,強拆也好,司法不公也好,腐敗也好,其解決途徑歸根到底都無法離開現實機制的改革。這是一種制度安排,個人可以在價值排序中優先選擇自由,但若脫離現實的變革實踐,必定無法獲得強有力的自由保障。在這個意義上,中產階級面對的難題,其實也是中國幾乎所有人面對的難題。
(作者為西南民族大學講師、專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