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思



廣東與江蘇一直在角力,前些年主要是爭奪誰是GDP老大。拼到今天,廣東已顯倦意,而江蘇的實力更全更強。從那么多企業選擇從珠三角撤離,來長三角發展就能說明一定問題。這表明經濟發展到一定程度以后,比拼的就是綜合實力。因為人和企業選擇哪個地方去居住和發展都是綜合考慮的結果,不單單是一個GDP。
上世紀80年代起“粵蘇之爭”的話題就從未停息。廣東省經濟總量已連續24年排在全國第一位,但隨著今年地方兩會上江蘇、廣東先后發布2012年GDP數據,“江蘇取代廣東成為第一”的話題再次引起各界關注。統計數據顯示,2012年廣東省GDP為5.7萬億,江蘇省為5.4萬億,差距縮小至3000億。
廣東一枝獨秀的優勢逐漸消減,在不少方面的“跛腳”和歷史欠賬,都是廣東面對追兵時無法回避的課題。按照目前的GDP規模和增長目標計算,廣東最遲在“十三五”期間被江蘇超越。
走出“唯GDP論”已是社會共識,無論是老大還是老二的位置,廣東和江蘇兩省下一步如何發展,都需要有所突破。
對比分析
從目前官方公布的數據來看,2012年全國GDP排行,廣東第一,江蘇第二,排名雖然未變,但差距在不斷縮小;人均GDP,江蘇高于廣東。分解到各市,江蘇GDP最高的是蘇州,排名全國第六,排在它前面的,除了北京、上海和天津3個直轄市,就是廣東的廣州和深圳,然而再從整體上看,江蘇又比廣東更均衡。
除了這些統計數據外,中國人民大學教授陳秀山告訴本刊記者,從自然條件看,江蘇大部分屬平原地區,水系發達,靠近沿海。廣東則多山陵,缺少水路,在要素流動和空間開發方面受到一定限制,不過水資源相對豐富,環境承載能力相對較強。從產業方面來看,廣東工業基礎相對薄弱,江蘇的工業體系比較完善、產業基礎比較扎實、技術、人力資本比較好。從對外開放來講,廣東先行一步,后來江蘇的開放力度也相當大,蘇州工業園、昆山電子園區和東莞不相上下。從區位上來說,江蘇往北往南都能擴散產業連結市場,中心城市上海以金融貿易為主導產業,雖然現在和香港還沒法比,但隨著腹地發展,上海分量與香港并重的趨勢是可以預見的,長三角地區有條件成為中國發展的龍頭。
今年1月,暨南大學教授胡剛等一批專家和網友發起了“廣東網友走江蘇”活動,沿鐵路線依次考察了南京、無錫、蘇州等地。在接受本刊采訪時,胡剛將兩省區域經濟的不同之處提煉為四點:“一是發展歷史不同。江蘇近代工業發展較早,可以說是中國近代民族工業發展的搖籃,最早一批民族資本就是在無錫、蘇州這些地區發展起來。廣東在改革開放以前工業發展比較薄弱,主要是輕工業,如手表、照相機、玩具。二是兩地的文化差異。江蘇工業文明程度高,體現在工業化中的精細管理、勞動力熟練程度高,廣東商業文明特征更明顯。三是廣東在基礎設施和科學技術、教育等方面較為薄弱,不像江蘇發展早。四是企業文化不同,廣東傳統小企業和民營企業比較發達,江蘇則以鄉鎮企業和國有企業為主。”
粵蘇競速:金融危機后的轉折
廣東、江蘇同屬中國改革開放的前沿陣地,改革開放過程中,以鄉鎮企業起家的蘇南模式和以外向型經濟引領的廣東模式都取得了成功。
在胡剛看來,改革存在惰性。“改革開放之初廣東改革力度很大,而近些年改革力度、改革思想、包容度均有所下降。江蘇伴隨著90年代上海國際化進程,開放程度在有序發展。”
陳秀山告訴本刊記者,廣東和江蘇之間差距縮小的拐點發生在2008年金融危機之后。廣東是典型的勞動密集型出口加工貿易為主體,受金融危機影響,國際市場的萎縮對當地企業的沖擊較大。而江蘇除了勞動密集型出口貿易拉動外,其產業配套能力、產業結構完整性、技術能力要比廣東有優勢,比較典型的地區像昆山,雖然金融危機對它有一定影響,但還是保持了比較穩固的增長。另一方面,江蘇與國內市場聯系比較緊密,所以內部需求對穩增長的支撐也起到一定作用。而廣東作為改革開放最前沿地區,對外部經濟的依賴性比較強,一旦外部途徑受到沖擊以后,對它的整個經濟影響很大。
數據顯示,兩省2007年GDP增速仍相差無幾,江蘇為14.9%,廣東為14.7%。這種局面被2008年金融危機打破,受金融危機影響,2008年廣東省關閉企業5.6萬家,GDP下滑至10.1%,而江蘇仍維持12.7%的增速。
根據安邦咨詢高級研究員唐黎明的分析,由于廣東經濟發展的外向性即對外界的依賴程度很高,所以自從2008年金融危機以后外貿環境發生變化,GDP增速就逐漸放慢了。江蘇卻能夠很快恢復。這是因為江蘇的產業和企業構成多元化,自我修復能力很強。
粵蘇之爭的本質
比較不應拘泥于GDP總量或人均GDP的排名,而應關注內生增長機制——這是多位專家在接受本刊采訪時均提及的。
很多人將注意力集中在廣東的基建和工業投資遠遠不如江蘇這一點上。的確,客觀上講宏觀政策的外力對江蘇經濟起到了明顯的推動作用。2008-2012年江蘇固定資產投資額均高于廣東,2012年江蘇固定投資額達32087.7億元,廣東僅為19307.53億元。
但是,更需要比較的不是投資規模和投資速度,而是何種內生機制和營商環境能吸引投資。事實上,2004年江蘇被山東超過之前也存在明顯的失衡,與當下全國其他發達省份類似,此后隨著產業轉移和結構調整才有所弱化,直到2009年反超山東。其之所以能夠成功實現“彎道超車”,更多依靠的是更加協調的內在承載力。
唐黎明對此認為,經濟發展到一定的程度以后,比拼的是綜合實力,人和企業選擇哪個地方去居住和發展都是綜合考慮的結果。有這么多企業選擇從珠三角撤離到長三角就能說明一定問題。
江蘇省社科院院長、南京大學教授劉志彪在接受采訪時表示,“僅對工資成本敏感的勞動密集型產業才會在工資趨升時外移,如制衣玩具鞋業等,專業化的供應鏈、業已成形的工業集群、規模生產經驗在吸引產業時顯得更重要”。經濟學人智庫中國研究副總監劉倩在接受本刊采訪時分析道,在商業環境方面,“兩省特色還有成型的運營體系、完善的供應鏈和經濟規模效應。調研發現,隨著當地工資水平的增高,的確會有一些企業轉移到越南、柬埔寨、重慶,但也有很多企業留下來,因為看重這兩個地方供應鏈和經濟規模,這是在中國和世界其他地方沒有的。”
值得注意的是,在目前出口形勢并未出現根本好轉的情況下,廣東和江蘇有重回投資驅動之勢。從兩省政府公開文件可以看出,未來加大投資將成為兩省的“主旋律”。根據廣東省《加快推進全省重要基礎設施建設工作方案(2013-2015年)》,“十二五”時期廣東共安排重要基礎設施建設項目607個,總投資約3.51萬億元,計劃完成投資約1.97萬億元。前兩年已完成投資5640億元,為“十二五”時期計劃投資的28.6%。這意味著,未來三年,廣東將完成“十二五”投資的71.4%,年均完成23.8%,計劃投入1.41萬億元,推進460個項目建設。
江蘇省社科院的一份調研報告指出,江蘇在紡織、電子化工、電池、鋼鐵冶煉、通用設備、金屬制品等產業產能過剩現象嚴重。這跟金融危機下投資擴張不無關系。對此,劉志彪表示,因為江蘇是制造業大省,所以產能過剩問題相對比較嚴重,其他地區也都存在。對江蘇而言,需要加大產能過剩行業企業兼并重組力度,在擴大內部需求的基礎上,利用外向型經濟的特點通過“走出去”戰略利用國外市場。
陳秀山指出,隨著宏觀經濟放緩,靠高投入將難以維持高增長。尤其是在新型城鎮化的背景下,需要有更長遠的規劃,杜絕運動式盲目性的城鎮化。現在城市建設無論從規模、速度、質量來講都非常快,兩個省都會遇到城市化、產業、人口怎么協調的問題,短期內可以獲得利益,但難免缺乏產業支撐,人口也沒有城鎮化,應避免人為做大城市。
發力與角力
在內部協調發展上,兩省也有共同性,兩省省內差距問題是全國最突出的。
“這兩個省更像中國的一個縮影,廣東的粵東南和粵西北像中國南北關系,江蘇的蘇南蘇北蘇中像東中西部關系”,這是陳秀山對兩省不平衡現狀的評判。
陳秀山說,“江蘇在協調發展方面提的比較早,采取了省內轉移支付、對口扶持等措施;廣東也提出產業雙轉移,優先考慮向省內落后地區轉移。這些措施起到了一定效果,不平衡趨勢沒有進一步擴大,但要在短期內迅速縮小拉平也是不現實的。”
胡剛認為,兩省區位發展都不平衡,并且呈擴大趨勢,但廣東問題更嚴重,粵東粵西粵北與珠三角差距太大,主要是因為廣東和江蘇的自然條件和經濟發展階段不同。蘇中蘇北主要是平原,蘇中靠著長江,蘇北的鹽城和徐州靠海,廣東除了珠三角是平原,其他地區主要是山陵。在目前經濟發展階段資源下江蘇內部的平衡,主要是市場規律而不是政府推動,隨著上海產業升級向蘇南轉移,繼而轉移至蘇中蘇北而實現的。
此前,廣東省委書記胡春華在加快重要基礎設施建設工作會議上說,加強基礎設施建設,對于改變廣東區域經濟不平衡的現狀,促進粵東西北加快發展;對于發揮珠三角的輻射帶動作用,進一步做大做強珠三角經濟,對于廣東調整經濟結構,推動產業轉型升級,都具有非常重要的作用。
下一步如何打破省內各區域之間的不平衡發展,推動各類資源和要素、尤其是人才、技術、商業模式、創新能力的轉移和擴散,仍需要政府的創新和探路。
另一方面,廣東、江蘇兩省經濟結構調整迫在眉睫,除了地區結構的平衡外,還包括產業結構和增長結構的轉型。
“產業結構調整產生的積極效應需要經過一段時間才能顯現”,陳秀山告訴本刊記者,“廣東是最早提出要調結構、保增長的地區。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它是被動調整。廣東也有一些調得比較成功的例子,比如佛山,陶瓷原本是當地的典型產業,后來就從佛山整個核心區內將原有的舊技術、設備、生產車間都轉移出去了,引入了電子、汽車等現代制造業和科技產業,已經漸有成效。但是這個結構調整的過程不是三兩天簡單完成的。”
唐黎明對此表示,要真正實現產業升級很難,既要有技術上創新、人才和資金配套,也需要制度環境配合。對于這個問題,胡剛表示,轉型會持續地加快經濟發展,關鍵是看節奏和時間點的把握。
究竟應該如何調整,劉志彪則認為,“調高、調輕、調優、調強”這類產業調整目標不易量化;并且“高”不一定有競爭力,高新技術不一定比適用技術更切合省情,“重”不一定不好,“輕”不一定就好。
在微觀層面,胡剛認為,一個區域里最好是小企業一片繁榮,大企業頂天立地。江蘇的民營企業和中小企業相對來說少一點,但外資企業和大企業比較多。而廣東小企業和民營企業較多,但缺少大企業。所以廣東經濟需要發展大企業,結合眾多的中小企業和民營企業,再加上政府行政放權,這樣廣東還可以有進一步發展空間。
陳秀山說,“從長期來看,結構調整對提高技術能力、降低環境壓力,優化產業結構、提高居住水平是有益的,短期內可能會影響到GDP、就業和財政收入,也有擔心產業空心化問題,關鍵看當地政府能否經受住考驗,堅持下來可以為下一步發展奠定更好基礎。”
地方官員的晉升錦標賽
30多年來,中國地方政府對于推動地區經濟增長和改革創新扮演了一個十分重要的角色,這一點在大多數發展中國家中是很少見的。中央對地方的激勵力量,除了來自于行政與財政分權以外,地方官員圍繞GDP增長而進行的“晉升錦標賽”模式是提供激勵力量的關鍵。錦標賽這種激勵機制,其主要特征是,決定最終勝負的是相對位次而不是絕對成績。地方官員作為晉升錦標賽的參賽者,存在著高度競爭。
從各省的政府工作報告中可以發現,GDP仍然是硬指標,雖然民生等社會內容在不斷增加。目前經濟總量位居全國第一的廣東省將2013年的GDP增長目標設為8%,反復強調保增長,有著明顯的被追趕的危機感。江蘇作為趕超者,也是咬緊牙關一路猛追,設定的2013年經濟增長目標為10%。
所以說,粵蘇之爭,很大程度上是地方官員晉升錦標賽模式的體現。問題在于,把GDP作為了政績考核的最主要指標。
唐黎明表示,單看GDP這個指標是不科學的,會導致經濟粗放發展、對民生的忽視、對環境的破壞等問題,所以我們一直倡導要破除這種唯GDP的政績考核模式,希望有更多元的考核模式。就江蘇和廣東而言,兩省在全國的發展都是領先的,未來的的競爭將在于管理、效率以及創新方面的競爭。
發展還是第一位。對于兩省之間GDP的比較,胡剛指出,GDP只是一個指標,不能完全用GDP衡量經濟發展,也不能完全用GDP的指標來比較兩省區域經濟發展。但從另一角度,GDP仍是反映經濟總量規模的指標,所以一定程度上反映區域經濟發展,需要進行關注。
現在的GDP是為了造福后一代更好發展,還是給后代留下更多債務和負擔?陳秀山強調說,這個需要政府決策者有理性的思考、長遠的目標和理想的追求。如果付出很大的環境和能源代價去追求GDP,這樣的GDP寧肯不要和少要;如果GDP對環境污染降到最低、對人的福利提升最多,這樣的GDP當然越多越好。所以GDP不能用多和少來衡量,而是這樣的GDP以什么成本和代價獲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