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巴西人喜歡人多熱鬧,但當100余萬名游行抗議者出現在全國100多個城市時,巴西人還確實感到十分驚訝。抗議者反對政府為籌辦2014年世界杯足球賽浪費數十億公帑,并表達對醫療、教育和社會安全等制度的不滿。沒有人預料到會有抗議,也沒有人想到巴西民眾的憤怒和失望之情如此之深。巴西總統、其他政治領袖、媒體、專家、學者、智庫分析人士、銀行家、商人、外國投資商,甚至是抗議最開始的組織者,都訝異于竟然有如此多的民眾參加游行。抗議組織者最開始只是反對公車漲價0.2雷亞爾(約合0.56元人民幣)。
其實,巴西人應該對自己目前的狀態感到滿意。從1985年起,巴西經歷了本國史上最長的不間斷民主時期。在過去的十年中,巴西的國際地位和影響力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盡管近期經濟有所下滑,但近年來,巴西的經濟發展處于歷史最快時期,貧窮和失業率也達到歷史最低,中產階級人數首次超過了貧困人口數量。
讓人不解的是,抗議開始之前,獨立民意調查顯示,巴西人對國家領導人還是很滿意的。迪爾瑪·羅塞夫總統的支持率位于世界前列,受歡迎程度超過了其他西方國家中的34位領導人。前任總統盧拉·達席爾瓦兩年半前離任時,支持率只有83%左右。似乎在抗議者走上街頭之前,巴西人都沒有意識或者注意到自己內心深處日益增長的,對腐敗政客、無為立法、公務人員無能且收入過高、混亂的基礎公共服務和總統濫用納稅人錢等行為的不滿。
抗議者的訴求與其他地方的游行者是相似的,但方式卻跟拉美、歐洲、中東和亞洲不一樣。最開始,抗議者幾乎沒遇到任何反對,幾乎沒有人對抗議者的抱怨持反對態度。除了幾個為明年世界杯聯賽做準備的人反對抗議,幾乎所有人(包括總統羅塞夫)都和抗議者站在一起。還有什么地方的大規模游行能受到如此廣泛的歡迎嗎?還有什么地方的游行從沒被批評或反對過嗎?沒有!
盡管有很多不滿,但抗議者卻沒有提出具體的解決方案,也沒有給出特定要求。他們沒有像埃及、土耳其或者葡萄牙的抗議者那樣,要求總統或官員辭職;也沒有像智利抗議者那樣,要求教育改革,或像墨西哥抗議者那樣,要求結束暴力。巴西人沒有提出具體問題解決議程;他們沒有要求出臺有關同性婚姻合法或移民改革的新法律,也沒有像希臘和西班牙的憤怒者一樣,要求像結束財政緊縮措施那樣廢除現有法律。巴西人的游行規模一直有很高的強度和激情。當然,巴西人是真的被政府的缺點和無能激怒了,他們也想對這樣的狀況有所改變。但對如此廣泛的問題感到緊張和富有熱情實在是不太可能。熱情意味著對自己的選擇深表同意并愿意付出,不管是在個人問題還是政治問題。巴西人還沒有做出自己的選擇。據《紐約時報》報道,當一個女性抗議者被問到自己的目的是什么時,她說,“我們什么都想要,我們現在就想要”。
巴西民眾已經表達了自己的憤怒,并要求深刻變革,這些提議都是合理的。現在輪到國家領導人來提出改革方案、調整改革順序并明確權衡利弊。到目前為止,結果還是比較令人沮喪的。
重擔大多都壓在總統羅塞夫身上。她在應對抗議者方面反應較晚。做出回復時,她似乎認為只要簡單滿足抗議者的要求、做出自己的表態就可以了。她承諾將會進行政治改革,滿足民眾有關清廉和負責任政府的要求。教育和醫療設施方面,她的回應是將會進行大型投資。在安全問題和交通堵塞方面,她的回應是將會加強對公共安全、新的高速公路和公車及地鐵服務的投資。不過,她的支持率一夜之間還是下降了將近30%。顯然,巴西人覺得她的回應不夠可信,沒有說服力。
巴西人似乎本能地意識到,總統羅塞夫不是在領導,而是在提出一個平民化的,或者是屈就的信息。如果她的民眾“什么都想要”,她就承諾什么都能給。她要求對每一個抗議者訴求進行關注,并盡量撥款去實現他們的訴求。但她從來都沒想到,要滿足這些訴求需要多少付出,需要處理什么利益關系,需要誰來為此買單。沒有得到回應的還有一些基礎性問題,例如政府公款浪費如何才能減少,稅收如何才能降低,還有如何才能實現大規模投資。她從沒有意識到,滿足這些訴求所需的改變有多難。還有一個事實就是,數周以來,民眾進行大規模游行表達對無為政府的不滿,但還沒有一個高級官員辭職或被免職,這不免讓人懷疑總統要進行變革的決心。總統并不是唯一一個有缺點的人。巴西政府官員、參議員、各級市長以及反對黨領袖、商界、智庫以及任何人,都還沒有給出更好的解決方案。
游行發生之前,羅塞夫總統似乎還很肯定自己能在明年的大選中連任。盡管她在民意調查方面持續領先,但2014年的大選已經成為一場極富競爭性的比賽。如果她的支持率持續走低,她的前任、巴西最受歡迎的政治人物盧拉·達席爾瓦,可能會受政黨領袖脅迫去和她競爭。他們從政治伙伴到潛在的競爭對象這一轉變,已經不是不可能的事情。2010年大選中獲得20%選票的綠黨候選人瑪麗娜·達席爾瓦,也可能更富競爭力。然而此時,選舉輸贏仍是羅塞夫要考慮的。作為現任總統,她仍是公共關注的焦點,也是支持率最高的人。她需要讓人知道,她在描繪巴西的未來,她能夠有效滿足民眾給政府提出的要求,不管這些要求多么難以捉摸。如果她做出正確選擇,并顯示了很好的領導能力,她就會立于不敗之地。錯誤的決定和缺乏決斷力會斷送她的政治生涯。也許現在她需要,比方說,任命一個新的內閣,因為新的內閣能夠發出改革的信號,并使她與前任總統有所區別。
抗議行動可以被看做是巴西發展過程中令人鼓舞的一步,它使人們更加看好巴西的未來。抗議者提出的問題都是正確的,這些問題對巴西來說很重要,也事關巴西發展成為一個發達經濟體和公平安全的社會的能力。游行也凸顯了這些問題的政治顯著性,使它們不再被忽視。也許最重要的是,巴西公眾開始擔任一個新角色——政府的監察機構。作為納稅人,他們有權利、也有責任來監督政府對稅款的應用。
可以肯定的是,改革會引發政黨和意識形態紛爭。巴西所需的政治、經濟和社會改革,在設計和實施環節會碰到很多困難。巴西可能沒有強大的機構來保證改革的實施,但它處于史上最有能力、最有活力時期,也處在史上最好的邁向成功的時期。
(彼得·哈基姆 , 美國智庫“美洲對話”名譽主席,是美國外交關系委員會成員,任世界銀行、智庫競爭委員會、美洲開發銀行董事及顧問,曾在麻省理工大學,哥倫比亞大學任教,是《外交》、《外交政策》、《紐約時報》、《金融時報》的專欄作家。2013年6月始受邀為《中國經濟報告》撰寫專欄。《中國經濟報告》實習生栗盼盼翻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