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大春(臺灣)
國
擁有一定武力的人民集合
在澳洲東北方的廣大太平洋面上,有兩座相鄰的小島,面積不詳(實在是因為無人能予丈量之故),宣稱占有此二島者隨即宣布了這兩座島的宗主國:“太極聯邦共和國”,由四個八歲大的孩子統治,他們共同制訂了該國的第一條憲法:“大人不可以打罵小孩?!睉椃ǖ钠渌麅热?,將隨時視四人之實際需要另行訂定?!疤珮O聯邦共和國”的四個成員都很重要,分別是國王、宰相、元帥和將軍——張容擔任的職務是宰相,可謂一人之下,二人之上了。由于課業繁忙之故,“太極聯邦共和國”的國政一直沒有更多的發展,國王陳弈安在一次下課十分鐘的短暫政變之中被推翻,但是他隨即宣布推翻無效,于次一節下課時間舉行公投,居然又獲四票全數通過,繼續保有王權。此后天下太平無事。
回首二十多年前,我在研究所念書的時候,教授古文字學的田倩君老師曾經用“國”字解釋過社會組織的變遷。甲古文的“國”字沒有象征國界和土地的“口”和“一”,就是“戈”下一個“口”所形成的字符,是個會意字,顯示擁有一定武力的人民集合。從文字看,顯然認定武器或武力是僅次于人民的第二項國家條件。
發展到了金文出現的時代,國家的具體內容和精神象征都擴充起來,“口”下一短橫,表示土地:“或”外一方圈,表示疆界。據此也可以推知,金文時代已經進入了農耕社會,人民居有定所,土地可資盤據,集體的武力則用來捍衛地權。
所有以“國”領字的詞匯,幾乎全都可以解釋成“國家所有的”之意。換言之:“國”是一個“完全所有格”的字。但凡是“國”字帶頭,底下那字皆屬其統領、掌握、命名、取舍,從國光、國師到國恥、國賊,與褒與貶、以榮以辱,大體不能出于國之范圍。
有那么一個詞兒,原本是天地生成,無關人事,但間關輾轉,還是落入了國家機器。蠶豆,又名胡豆。唐代以及宋代初年編成的《藝文類聚》、《太平廣記》都引用了堪稱第一手資料的《鄴中記》:“石勒(另一說是石勒的侄兒、后趙的第三個皇帝石虎)諱胡,胡物改名。名胡餅曰‘摶爐、胡綏曰‘香綏、胡豆曰‘國豆。”
不論是石勒或是石虎,后趙皇帝為蠶豆改名的方法很有趣,將一個感覺上帶有歧視意味的字眼——胡——轉變成至高不可侵犯的權力來源。非但高下顛倒,而且主客對反,讓漢人之指點胡兒之人踏踏實實地覺悟:“胡”之當“國”,大矣!于是我們有了這么一個詞兒:國豆。今天讀列國豆一詞,若是探得源流,想起后趙的處境和歷史,未免要有白云蒼狗之一嘆——那個連蠶豆的異名都不肯放過的國,而今安在哉?
“你們那個‘太極聯邦共和國不會讓張宜參加罷?”我試探地問。
張容想了一想,勉強應聲說:“她想參加的話,得要大家投票通過才行,可是他們又不認識張宜?!?/p>
“我大概不會參加他們那個國?!睆堃私又f:“我自己也有好幾個國要參加,沒有什么時間參加他們的。”
剩
多余的;僅有的
一定有什么哲學上的解釋能夠說明:中國老古人把“多余的”和“僅有的”兩個全然不同甚至有些相對的意義概念卻用了同一個字來表達。我問張容:“我的袋子里剩下一個包子,是表示我不要再吃這個包子了?還是我只有一個包子可以吃?”
張宜趁張容還沒答話的時候搶著說:“我要吃?!?/p>
張容想了想,說:“是你不要吃了——咦?不對,是你只有一個可以吃了——也不對,是你……”他迷惑了,忽然笑起來。不能解答的問題總令他覺得可笑。他暫且不回答,越想越迷糊,越笑越開心。
張宜接著問:“包子在哪里?”
那一天我始終沒能回答這個我自己提出的問題。字典、辭書除了羅列出字的用法、慣例、一般性的解釋之外,當然不可能告訴我們:同一個字為什么兼備相反之義?
從字形上看,“?!弊诌€可以寫作“賸”,《說文》歸入貝部,以為是“物相增加”的意思。清代的段玉裁在注解這個字的時候也提出:“今義訓為贅疣,與古義小異,而實古義之引伸也?!睆脑黾幼兂少橉?,的確可以算是一種引伸。
另外一個說法就更迂曲了,秦始皇二十六年定“朕”這個字為“天子自稱”,說是天子富加四海,財貨充足,所以“賸”字是以“朕”作為聲符的??墒?,在秦以前,朕這個字沒有什么尊卑之分,舜、禹如此自稱;屈原也如此自稱,它就是“我”的意思。朕的原意是指細小的縫隙,引伸為事物之征兆,應該是基于同音字相假借才使“朕”成為“我”的代稱。
然而,回頭看“?!边@個字,除了“多余”的意思之外,它還有“閹割”的后起之義。北魏時代的賈思勰寫《齊民要術·養羊》就有這么一段話:“擬供廚者,宜剩之。”這里的剩,是個殘忍的動詞。賈思勰甚至還說明了“剩法”,肉用的小羊初生十多天的時候,以布裹齒(象牙或其他堅硬的梳妝工具)犁碎小羊的睪丸。這個字有“騬”這個異形,可見騸馬也可用此字。
如果說也是因為同音相假借而使得“閹割”之義利用了這個字形,那么,從“剩法”來解釋“?!弊质呛芮宄摹畏前训叮舴俺恕币脖磉_了一定的意義——《國語·晉語九》:“駕而乘材,兩鞁(音貝,馬具)皆絕”這里的“乘”就是“碾壓”的意思。
肉用羊欲其生得肥大,割掉的東西是用不著、甚至妨礙所需的??墒?,我原先的問題還在:“多余的”、“不要的”、“需割除的”為什么也是“僅有的”?
彩袖殷勤捧玉鐘,當年拼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影風。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這是宋代詞人晏幾道的一闋(鷓鴣天),說的是久別重逢之情,“今宵剩把銀釭照”,這里的剩,是“更”的意思,既有“非份”之義,又有“僅得”之義,顯然,相互對反、相互排斥的意思在詩人懊惱又欣喜的情味中得到統一,我們模模糊糊地感受到這一次見面是不意而得之,多余的,恐怕也是僅有的。
我不覺念出聲來:“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
張容說:“他又在仄仄平平仄仄平了?!?/p>
張宜說:“他根本沒有包子!”
震
易卦里,是一個震上震下、萬物發動之象
熚烽烽震電,不寧不令。百川沸騰,山冢崒崩。高岸為谷,深谷為陵。哀今之人,胡憯莫懲?
這是《詩經·小雅·節南山之什》的第三〉《十月之交》的第三段。詩序將整首《十月之交》解釋成諷刺周幽王的暴政,鄭玄箋詩則以為所刺的對象是周厲王。
后來的說法更多了,有援引各種天文和地理資料證明周幽王二年和六年的時候分別發生過日蝕、地震的災變,因此而旁證了此詩所“刺”的對象應該是周幽王的寵臣“皇父”——這兩個字是一個姓,為春秋時代宋國的公族,秦時遷徙到茂陵之后改稱“皇甫”氏。而早在周幽王時代,這個高居卿士、總領六官的“皇父”很不得人心,所以兩千多年以來,拈題“詩教中尖銳的諷刺”,都會以《十月之交》為范本;而指稱“無能的寵臣”,亦徑以“皇父”呼之。
可是事情可以不可以倒過來看呢?皇父冤不冤呢?
《十月之交》的敘述大致是順時性的,詩文首先指出:在周歷十月上旬的時候,發生日月蝕天象“告兇”,接著就是前文揭示的地震劇變。詩人隨即直指皇父和他的權貴“同黨”等八人的身份,以及權貴拆除墻屋,破壞田地,以及進行大規模的遷都,將國家的貴室、權臣和庫藏積蓄都遷移到“向”(今河南濟源)這個地方,建構新城市;皇父甚至連一個可信、可用的老臣都不肯留給“我王”。詩人在詩篇的最后還強調:像這樣的小人能夠得以相聚而晉用,一定會釀成災禍,我(詩人自己)可不能像其他人那樣漠不關心。
看來這首詩的作者是一個孤忠耿耿的小臣,由于天象地變,興起了對于掌權大臣無限的怨望??墒?,這位詩人有一件事說不通:既然詩中明確言及“艷妻煽方處”,所指當然是指周幽王寵幸褒姒,其勢熾盛,不可動搖,則罪魁可知;但是為什么詩人勇于譴責皇父,卻無一語及于“我王”的罪惡呢?歷來說詩經的“刺”,都指稱其溫柔敦厚,我看這是醬缸里的薰染,一貫模糊了真正該被指控的焦點。
然而,皇父或許只是個替罪的大臣而已。
事實很可能要從另一面看:皇父——一個強勢作為的幕僚長——在天象“示警”之后,歷經三川地震的實質災變,目睹土地崩壞、田園殘破,便和周的宗室、貴族以及大臣們商議,做成了并不符合小老百姓當下利益的決定:位于受災地區的岐原破毀不堪,我們應該立即東遷到“向”(即詩中所謂“作都于向”,重建家園,并另筑都城。這是去不復顧的一次大移動!皇父真正體會了這個動態。
大規模往東遷徙,在稍晚的周平王時代是一樁無可非議之事,但是在皇父,卻仿佛是一樁天大的罪行了?;矢钢徊贿^比較早一點揭發了當時大部分安土重遷的人們所不愿面對的inconvenient truth——有一塊生我育我養我飼我的土地已經毀了我。
震,以易卦言之,是一個震上震下、萬物發動之象。臺灣的九二一集集大震以至四川的五一二汶川大震都帶來了巨大的災難和傷慟,余震未息之際,能發動的好像還有更多,全世界最大規模的哀悼與救援捐助也動起來了,我在目睹死傷者痛苦時掉下的眼淚,也常常是因為不慣體察而忽然涌現的陌生人的慈悲,而眾人的慈悲一旦發動,其勢沛然莫之能御。
震,天地以此提醒人們:我們還活著,而且世界也還在不息地動著。兩個孩子問我:“地震會不會來?”我說:“當然會,但是地震來時我會趴在你們的身上?!彼麄冇谑浅脸了?。
練
將生絲煮熟之后經過曝曬,讓絲質變得柔軟、潔白的過程
一字多義是語言之常。在認識一個字的過程之中,我總喜歡推敲:在某字的諸多意義之中,哪一義最為常用?哪一義最為罕用?當人使用此字之時,常用之義于罕用之義是否會形成排擠?以至于使得字的一部分內容形同殘廢。有趣的是:在和孩子們說文解字的時候,某字之近乎廢棄的某義卻往往因為過于罕見而令人印象深刻。
將生絲煮熟之后經過曝曬,讓絲質變得柔軟、潔白,這個過程叫做“練”,練出來的如果已經是織就的布帛成品,也可以叫做練。反復經過水煮、日曬的生繒由黃轉白,發出晶瑩的光芒,老古人在這里生發了體物之情,以練字為反復操演、詳熟或者是經歷過諸般世事的洗禮之后,修成了洞明通達的見識和胸襟。
字符內容的擴充是多方面的。這些引伸的意義紛然出現,不一而足,有些字義的產生,甚至是基于禮教的功能——也許我們還可以倒過來想象:古代中國重視禮教發展出許多繁文褥節的禮儀,會不會是基于一種擴充語言內容的需要和渴望呢?從“練”之又是一種禮來看,似乎不無可能。
古代父母過世周年祭稱之為“小祥”。謂之“小祥”,意思就是放寬一些在守喪頭一年里嚴格得近乎懲罰的生活限制(如“疏食水飲,不食菜果”等)。在稍微改善生活品質的內容之中,有一項就是可以穿練過的布帛,所以小祥之祭又稱為“練”。
做為父親的我終于找機會把這個“練”字說明白,實則另有目的。我希望透過對于字義發展的了解,孩子們能夠體會“反復從事”的學習過程如何有助于他們的人生。我希望他們能自動自發的把字寫端正、寫工整,希望他們能自動自發地彈琴,希望他們能自動自發地學好四式游泳,希望他們能自動自發地閱讀……我太貪心、而且也太不切乎孩子們的實際了。他們是“忠實的反對練習者”——如果讓他們選一個最討厭的字,恐怕就是“練”字——他們甚至一點兒也不覺得煮過、曬過而變得柔軟潔白的絲織品衣物有什么特別的美感。
“這樣吧,”我說,“你們自己從生活里挑幾件非做不可的事,按照你認為的重要性的順序排出來——而且一定要包括各種學業練習?!?/p>
“彈琴也算嗎?”張容說,我點點頭。
“考試也算嗎?”他繼續問,我還是點點頭。
“每天嗎?”張宜說。
我不但點頭,還語氣堅定地答了一聲:“是的!”
答案很快地出來了。張容的排序是:睡、玩、讀、喝、吃、考、練;張宜的排序是:玩、吃、睡、喝、讀、練、考。
我自以為得計,登時板起臉道:“我看你們已經把其他的事都做完了,該做最后兩樣了?!?/p>
“不不不,”張宜縮著脖子,瞇著笑彎了的眼睛,沖我不停地擺動食指,“還早還早,還不到‘練的時候!還不到‘練的時候!”
在那一剎之間,我忽然從她的神情里發現:她加強了語氣的那個“練”字,不是練琴、練字的“練”,而是別有所指——那個她新學會而極其罕用的“小祥”之義!
好罷,我不得不承認:這也算是一種識字的練習吧。
稚
遲熟也
我有時會感嘆孩子幼稚,孩子不是長大了嗎?怎么還那么幼稚呢?扭頭一想,孩子又怎么能不幼稚呢?初生的禾苗、短尾的禽鳥組成了“稚”字。而“稚”的異體字“穉”或“稺”都從“犀”聲,這個聲符有延遲的意思——遲熟也。我們不急,成長總是一步三徘徊的。
“小時候練字積下的毛病,老來會回頭找上你。”我的姑父、書法家歐陽中石先生有一次這么跟我說。
初聽這話覺得有趣,記下來了,卻不能體會。十七年后,我為過世的父親抄了一部《地藏菩薩本愿經》,在大殮之前放入棺木之中。一共兩萬一千多字的經文,用兩寸方圓的褚體正楷書之,原非難事。但是必須將就火化時程,我只有五天的時間可以畢其工,只得大致規劃了每天的進度,便沒日沒夜地振筆寫去。寫到第三天上,奇怪的事情發生了。明明寫的是褚遂良,毫尖落紙,無論想要怎么控制,筆畫一流動,卻總寫成了柳公權的《玄秘塔》和《皇英曲》——那是我小學時代習字的范帖。
再寫過三、兩千字,連柳也不柳了,只覺得手中的“管城子”重可千鈞,就是不聽使喚。再一看寫出來的字,真有如初學八法之生疏窳陋,這時我才想起姑父的話來。固然道教經典里有說:“去老反稚,可得長生”,教人不要盡顧著累積智慧,喪失元神;可是不期而然且難以控制地在轉瞬之間發現自己像個蒙童一樣,堪稱“不會寫字”了,一時間的恐慌焦躁可想而知。在那個當下,我卻沒有余??梢陨允路潘纱?,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寫下去,直覺一支筆看似在手、實則不在手。就這樣,直寫到最后一天,筆墨才又漸漸回過神來。
每當回憶起抄經這事,我總會覺得是父親在冥冥中助我。一個臨去的靈魂,給我一次在不經意間親歷“熟后生”的鍛煉——這的確是家傳的老話了——語出董其昌《畫禪室隨筆·畫旨》:“畫與字各有門庭,字可生,畫不可不熟。字須熟后生;畫須熟外熟?!?/p>
在董其昌那里,字之求其生,是要一洗“臨摹既久,全得形似”的老爛與俗套,擺落成法,自出機杼。清代書論家錢泳的看法更大膽,他認為以圓筆構形的篆書才“有義理”——也就是字形的變化能夠曲盡字義的原則;于是錢泳說:“隸書生于篆書,而實是篆書之不肖子”,而真書(楷書)又是隸書的“不肖子”,行書、草書自不待言,“其不肖,更甚于乃祖乃父。”
錢泳的論證之一,就是孩童的書寫。“試以四五歲童子,令之握管,則筆筆是史籀遺文?!边@話開拓了一種全新的美學思路,他比董其昌更加激進地揭橥了二王這一大傳統之外的美學可能:回到不會寫、寫不好、寫不熟的童子筆下,可能正是中國字創發之初的美感狀態——“是其天真,本具古法”。換言之:錢泳顯然以為,應該回到隸書、碑書、楷書以前的中國書法,書家反而要以小孩子初學寫字的生稚、自然為依歸、為旨趣,也就是蘇東坡所謂的“天真爛漫是吾師”了。
可嘆的是:打從那一次抄經的經驗以后,無論我再怎么努力寫,都寫不出當時的孩子氣來。那看起來生稚得近乎粗劣的幾千個字,成了灰燼,隨著父親的形骸還諸天地無名之處。
(選自臺灣新經典圖文傳播有限公司《送給孩子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