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富云
人教版高中選修教材《中國古代詩歌散文欣賞》中選用了杜甫《蜀相》一詩:
丞相祠堂何處尋?錦官城外柏森森。
映階碧草自春色,隔葉黃鸝空好音。
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
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
其中對“三顧頻煩天下計”一句注釋如下:“意思是劉備為統一天下而三顧茅廬,問計于諸葛亮。這是贊美諸葛亮在對策中所表現的天才預見。頻煩,猶‘頻繁,連續多次?!惫P者認為教材對“頻煩”一解值得商榷。
本詩選自清仇兆鰲《杜詩詳注》。仇氏費20年心血,窮羅廣搜,成杜詩研究集大成之作。其在本詩后有注云:“頻繁,言頻數繁多也。陸云詩:黃鉞授征,錫命頻繁。庾亮《辭中書令表》:頻煩省闥,出總六軍?!绷钊说踉幍氖?,仇氏原詩采用“頻繁”,“繁”后有一附注“郭作煩” [1],而教材則徑改用“頻煩”,其用意不知為何。清學者錢大昕在《十駕齋養新錄》中對“頻煩”多有考證:
頻煩,漢人語,《蜀志·費祎傳》“以奉使稱旨,頻煩至吳”是也?!稌x書·紀瞻傳》“頻煩饕竊”,《庾亮傳》“沐浴芳風,頻煩省闥”,《周書·太祖紀》“頻煩請謁,至于再三”,劉知幾《史通·書志篇》“頻煩互出”,《雜說篇》“詔策頻煩”,皆取“頻仍”之義。亦作“頻繁”,《晉書·王浚傳》:“蒙國厚恩,頻繁寵擢。”杜詩“三顧頻煩天下計”,正用《蜀志》。[2]
如是陳陳相因,周汝昌在《唐詩鑒賞辭典》中也特意指出“頻煩”即“屢屢、幾次,不是頻頻煩請”之意。但也有學者不茍同此論,如徐中玉主編的《大學語文》教材把“頻煩”當作動詞使用:“頻煩,屢次煩勞,指多次商量,反復計議。”顯然作者把“頻煩天下計”歸屬同一節奏。但蕭滌非卻非常明確地指出,“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這兩句“都是上四下三的句法,應在第四字讀斷”,“‘三顧頻煩,就是‘頻煩三顧”。
“頻煩”通假“頻繁”之意,當是無誤,但“頻煩”就只能釋為“頻繁”,恐也未必。例如上文庾亮《辭中書令表》中“頻煩省闥,出總六軍”, 其“頻煩”實有“屢次煩勞”之意。而“煩”釋為“煩勞”就更不勝枚舉了,如人教版高中必修一《燭之武退秦師》中:“若亡鄭而有益于君,敢以煩執事。”曹植《洛神賦》:“日既西傾,車殆馬煩”等等。
參互以上各種解釋的優劣,筆者以為,“頻煩”應釋為“屢次煩勞”,并以“三顧頻煩”為讀斷。其理由如下:
一、從對仗角度來看,律詩要求頷聯和頸聯使用對仗。杜甫一生中共創作了約900首律詩,占其全部詩作的三分之二。王世貞贊美他:“子美神矣,七言律圣矣?!笨梢哉f,律詩代表了杜甫詩歌創作藝術的最高成就?!奥稍娭卦趯ε肌保鸥β稍娭畬φ叹ぶv究,后人難及,甚至有些律詩四聯均用對仗而仍顯得游刃有余,如《登高》、《閣夜》等。在本詩中,頸聯“三顧頻煩天下計,兩朝開濟老臣心”,“頻煩”與“開濟”相對,“開濟”,由兩個單音詞組成,意為“開創匡助”,同理,“頻煩”也應該是由兩個單音詞組成,即“頻”為一個單音詞,釋為“屢次”,“煩”為一個單音詞,釋為“煩勞”,而不是僅由一個雙音詞“頻煩”通假為“頻繁”,這樣才更符合老杜律詩對仗精工之特點。
二、從語義環境來看,“頻煩”釋為“屢次煩勞”,不僅意味更豐富了,而且在表現諸葛之形象及作者之情感上更有力了?!叭欘l煩”,寫劉備不厭其煩地三顧諸葛于草廬之中,從中可見劉備識人之明及待人之誠,但更重要的是以側面烘托手法表現了諸葛之才。一位縱橫四海身經百戰的天下梟雄,封侯拜將的帝室皇叔以及年已46歲的長輩,他能夠“不以卑鄙,猥自枉屈”,“屢次煩勞”地去尋訪一位毫無資歷、隱居鄉野的26歲的晚輩書生,正是因為諸葛亮具有鼎定天下的非凡韜略。如此求賢之渴,托付之重,亦為后句“老臣心”所展現的忠貞品質伏下一筆。而諸葛之才,諸葛之忠正是痛睹當時傾頹形勢而引老杜無限敬仰、追慕和贊美的。這種情感,從杜甫留下的大量詠懷諸葛篇章即可見一斑:“功蓋三分國,名成八陣圖”, “君臣當共濟,賢圣亦同時”,“三分割據紆籌策,萬古云霄一羽毛”……由此看來,“煩”釋為“煩勞”,大大加深了諸葛形象及作者情感。
三、從三顧事實來看,“煩”釋為“煩勞”有史實及推論依據?!叭櫋钡涑鲋T葛亮《出師表》“三顧臣于草廬之中”,而《三國志·諸葛亮傳》有關“三顧”的記載史實非常簡單,僅用五個字:“凡三往,乃見?!钡弧澳恕弊郑钥梢姲菰L之艱辛煩難。如果我們作出推論及參之以《三國演義》的一些情節,計有如下煩勞:1.路程天氣之煩勞。當時劉備駐扎的新野,距諸葛亮隱居的南陽臥龍崗,計有二百里左右路程,一路車馬勞頓,可想而知。至于天氣之煩勞,《三國演義》“第二顧”中寫道:“時值隆冬,天氣嚴寒,彤云密布。行無數里,忽然朔風凜凜,瑞雪霏霏:山如玉簇,林似銀妝。張飛曰:‘天寒地凍,尚不用兵,豈宜遠見無益之人乎!不如回新野以避風雪。”2.繁文縟節之煩勞?!度龂萘x》在“第三顧”寫道:“乃令卜者揲蓍,選擇吉期,齋戒三日,薰沐更衣,再往臥龍岡謁孔明。關、張聞之不悅,遂一齊入諫玄德”……“離草廬半里之外,玄德便下馬步行”。3.不遇久等之煩勞?!度龂萘x》在“第三顧”中同樣有精彩的片斷:“分付關張二人,只在門首等著。玄德徐步而入,見先生仰臥于草堂幾席之上。玄德拱立階下。半晌,先生未醒”,張飛大怒,揚言燒廬,被劉備止住,“又立了一個時辰”,諸葛亮醒后“轉入后堂,又半晌,方整衣冠出迎”。前面三次引用均有述及,不復贅言。總結以上四大煩勞,路程、禮儀、關張阻力引起的煩勞是肯定存在的,而天氣及等待引起的煩勞既可能存在,也可能是后人的文學虛構。
注釋:
[1]仇兆鰲:《杜詩詳注》,中華書局1979年版,第736-737頁。
[2]錢大昕:《十駕齋養新錄》,上海書店1983年版,第380頁。
(作者單位:寧化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