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玲
核心提示:歐洲人關注德國大選的原因仍是如何化解歐債危機。
歐元區的這場主權債務危機,相繼在葡萄牙、意大利、愛爾蘭、希臘和西班牙五個主權債券信用評級較低的經濟體爆發,如今已步入第四個年頭。談及歐元區現狀,“尚不明朗”、“惡性循環”、“遠未結束”等是出現頻率最高的詞匯。
雖然今年第二季度歐元區整體經濟增長0.3%,德國經濟增長0.7%,均好于預期。但與此同時,“希臘將需要第三輪援助”的可能性也浮出水面。雖然預計100億歐元的援助金額將遠遠低于此前兩次總計2400億歐元的規模,但在德國大選臨近之際,該話題已足夠敏感。
這種“解囊相助”并非長久之計,人們更期待9月22日即將“開鑼”的新一輪德國大選:辛勤工作卻“勒緊褲腰帶”過日子的德國選民將把票投給誰?而作為歐洲“主心骨”的德國又會將歐元區的命運帶向何方?
高失業率困擾
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副所長江學時對《支點》記者表示,歐債危機總會得到解決,其最危急的時刻“已成往事”。
“這個最危急的時刻是指2012年5月至6月,希臘議會選舉前各派政治力量博弈與希臘經濟形勢持續惡化交織在一起的這段時間。”他說。
歐債危機“禍起”希臘,不過,歐洲統計局數據顯示,希臘GDP增長率已從2011年的-7.1%上升到2012年的-6.4%,2013年預計為-4.2%,2014年有望實現0.6%的增長。
同時,國際貨幣基金組織7月公布的希臘經濟第四次評估報告指出了不容樂觀的方面,即政府公共債務占GDP比重已升至176%。
此外,希臘雖然在矯正國內財政赤字方面取得了重要進展,對外賬戶逆差大幅下降,但卻由于結構性改革猶豫不前付出了不菲的代價:經濟產出與2007年峰值相比下降了25%,25歲以下青年人的失業率已高達57%。
希臘飽受高失業率困擾在歐元區不是個例。目前,整個歐元區約有一半的失業者集中在意大利和西班牙,包括法國在內的許多國家就業前景也不樂觀。中國建銀投資有限責任公司研究中心主任、《歐債危機》作者張志前向本刊記者介紹,今年5月,歐元區整體失業率達12.1%,為歐洲統計局自1995年以來發布這一數據的最高值。
盡管今年6月底的歐盟峰會達成共識,決定于2014年至2016年間注資60億歐元,以應對青年失業率高企的挑戰,但張志前指出,這種政府花錢“買就業、買繁榮”的方法“治標不治本”,改善就業的根本出路在于各國盡快找到有效的刺激增長策略。
“緊縮”要不要?
正如“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歐元區重債國在獲得紓困的同時,也被附加了條件——嚴格遵守“財政紀律”便是其中之一。
江學時稱,在規定時間內將財政赤字和債務降低到規定的指標,這一嚴厲的“雙規”能在一定程度上安撫反對救助的德國納稅人,并敦促受援國通過緊縮政策改善宏觀經濟基本面。
降低財政赤字最重要的措施是減少社會福利、公共部門裁員減薪、增加稅收及私有化,但這些措施產生了極為嚴重的“副作用”。
江學時進一步指出,“緊縮”毫無疑問地影響了人民的生活水平。在重債國,罷工和游行幾乎從未間斷,這也是多個國家發生政府更迭的重要原因。另一方面,“緊縮”損害了經濟增長活力。由于中小企業更易受反危機措施的影響,結果只能縮小生產規模、裁員或倒閉,使勞動力市場雪上加霜。
用張志前的話來說,整個歐元區國家似乎深陷在“債務到期-債務違約-資金救助-財政緊縮-經濟癱瘓-無力償還”的惡性循環中。
而德國長期以來在歐洲事務中保持低調,寧愿讓法國、英國甚至意大利“出風頭”。但歐債危機把作為歐洲第一大經濟體的德國“推上了前臺”,成為歐盟救助方案中的最大出資方。 德國也被認為是歐洲事務的“發號施令者”、緊縮政策誕生的地方。如今,緊縮政策飽受詬病,德國淪為“替罪羊”和被指責的對象。
想從德國民眾的口袋中掏錢救濟重債國,德國政府必須有所交代,向借錢的國家提出條件,即按照德國的思路和模式進行改革和整頓。
德國有自信的來源。中國社會科學院歐洲研究所經濟室胡琨博士告訴《支點》記者,德國曾在2004年和2005年間長期喪失競爭力,當時采取的改革方案與今天提供給歐盟的方案大同小異。因此德國人認為,在單位勞動成本虛高的情況下適度緊縮,恢復國民經濟競爭力是可行的。
中國國際問題研究所歐洲研究部主任崔洪建表示,從德國的立場來看,這似乎無可厚非,但歐元區各國經濟條件、社會結構和競爭力參差不齊,希臘人的工作效率和態度顯然不能和德國相提并論,因此德國自然會招來“怪罪”。
在胡琨看來,緊縮政策“張弛有度”。“緊縮”是針對財政上不必要的開支,把更多資源用在“刀刃”上,比如對中小企業信貸及青年人就業更加“慷慨”,這是解決問題的兩個方向,本質上并不沖突。 “表面上看,政府被‘緊縮得無力投資,但實際上投資并不見得是發展經濟的唯一途徑,甚至不是真正可取的途徑。”他說。
歐元的先天缺陷
處在風口浪尖上的不單是緊縮政策的去留,就連歐元這一被認為是“自羅馬帝國以來歐洲貨幣改革最為重大的成果”也遭遇了質疑,各種擔憂此起彼伏。
在歐元區統一貨幣政策下,歐債危機成了一面“照妖鏡”,照出了政策的弊端與缺陷。 張志前指出,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被稱為一個國家經濟政策的“兩條腿”,在十幾個經濟發展不均衡的國家實施單一貨幣政策,而缺乏統一的財政政策,這好比一個“跛腳”行走的人,無法保持平衡,也無法走得更遠。
崔洪建表示,在多個主權國家實行單一貨幣,本就是一種帶有“實驗”性質的政治和經濟行為,必然存在失敗的可能。事實上,支持和反對歐元的力量始終存在,只不過在危機期間暴露得更充分,斗爭得更激烈。
目前,國際上諸如歐元“崩潰說”的言論不絕于耳,但這種悲觀論調有待商榷。記者采訪發現,中國學術界的主流觀點認為,歐元區解體是歐洲一體化進程中“不可承受之重”。
荷蘭國際集團(ING)的一項研究顯示,歐元崩潰后,歐元區所有國家不得不重新采用原來的本國貨幣,為應對匯率的快速下跌和資本外逃,各國將采取資本管制,其結果是GDP大幅下降:德國將下降7%,希臘下降幅度則高達13%。
隨之而來的是歐洲軟實力和國際形象大打折扣,無怪乎德國總理默克爾常說,沒有一體化的歐洲只有“死路一條”。
既然歐元的崩潰將形成難以估量的經濟和政治代價,其“先天”缺陷有沒有辦法“后天”完善呢?
“一直在不斷完善。”胡琨以銀行監管一體化為例,“銀行監管的權利應該屬于成員國主權層面,這曾經被認為是不可撼動的。”
今年5月22日,歐洲議會批準“銀行單一監管機制(SSM)”正式出臺,審慎監管的權利移交給歐洲央行,負責對有系統重要性的近200家銀行直接監管。
銀行監管模式從“母國控制”轉向“審慎監管”,這是一個極富創造性的制度轉型。胡琨指出,德國擁有大量的小銀行,統一監管或將造成機制僵化,不過德國還是作出了“讓步”。
在江學時看來,德國不會聽憑危機惡化到摧垮歐元的地步。推動歐洲一體化,德國不僅有強大的政治決心,而且也將從中“獲益”。
反歐元黨難成行
歐債危機以來,所有人的眼光都集中在默克爾身上,希望德國為改革指明道路。但有批評人士稱,默克爾辜負了眾望,她的 “見死不救”與“拖延戰術”延誤了解救歐元區的最佳時機。
江學時認為上述批評“有失公允”。他指出,默克爾政府在歐債危機中的作為與不作為均受到國內政治因素的掣肘,即選民心態。
歐債危機拖垮的不僅是各國經濟,還有人們對歐元的信心。德國為其他國家“收拾爛攤子”的做法,同樣激起了本國民憤,有關重啟德國馬克的討論正在擴散,甚至出現了第一個反歐元黨——德國選擇黨,并參加了今年的聯邦議院大選。
張志前分析說,德國選擇黨不符合大多數人的意愿,難以成行。他相信大多數德國民眾能夠認識到,救助“歐豬國家”(PIIGS,借指葡萄牙、意大利、愛爾蘭、希臘和西班牙)也是在救德國自己。重啟德國馬克是歷史的倒退,而且幾乎是不可能的。
眼下,距離9月22日的德國議院選舉僅剩不到半個月的時間,選戰造勢活動持續升溫。德國政治學家Heinrich Oberreuter預測,默克爾能否當選不是懸念,懸念在于她領導的基民盟將會與哪個黨共同組閣。
事實上,德國的主要黨派都是親歐元體系的,不論出現哪種組閣形式,該國對歐元區的政治立場不會發生改變。
在外界普遍看來,默克爾這位歐盟“母親”冷靜、可靠、注重建立共識,加之歐元區第二季度向好的經濟表現“恰逢其時”,個人魅力與經濟復蘇為默克爾在大選中獲勝上了“雙保險”。
不過,“棱鏡門”事件曝光德國情報機構與美國國安局有所“瓜葛”,或為默克爾的連任之路制造麻煩。分析人士稱,選民更為關心的是就業、養老及勞動報酬公平等問題,竊聽丑聞對默克爾競選優勢的削弱不足以讓其對手趕上。
相比之下,德國財長在上月關于“希臘將需要第三輪援助”的確認表態,卻很可能對那些擔心繼續為希臘買單的選民意愿構成干擾。
當然,不到最后一刻,人們無從知曉選民的最終決定。如果成功謀得第三個任期,默克爾將成為德國歷史上的“長命總理”。
“置于死地而后生”
與其說人們關注的是德國大選,不如說人們迫切希望看到德國帶領歐洲走出危機。
雖然歐債危機已經度過最危急的時刻,但仍存在諸多“變量”,包括債務國能否遵守財政紀律并實現經濟增長,德國能否頂住選民壓力提供持續援助,各成員國經濟能否走向趨同,歐洲央行的政策能否更為靈活……
因此,對于歐債危機的結局存在著多種判斷。
有人說,最糟糕的一種情況是,南方重債國將不堪“緊縮”與“增稅”的折磨,最終選擇逃離歐元區。
也有人寄望歐洲央行效仿美聯儲,通過“印鈔”出手相救。胡琨認為,歐洲央行不會走上以“寬松”的貨幣政策來刺激經濟的“不歸路”,因為這與其“通貨膨脹不能超過2%”的目標不符。
張志前表示,歐洲央行發鈔是最簡單、最直接的解決辦法,盡管歐洲經濟將因此走軟并留下政治裂痕,但要好于歐元區解體給全球金融市場帶來的威脅。
究竟哪種方式才是歐債危機的“救命稻草”?
單純的救助措施可以在短期內穩定市場信心,但并不能成功解決主權債務危機。建立某種程度的財政聯盟,是歐洲統一過程中不可逾越的重要一步。張志前給出了他的結論。
對于這一結論,接受本刊采訪的幾位專家不約而同地表達出共識。
崔洪建說,從當前解決危機的原則來看,經濟問題需要政治解決,即需要深化歐元區的結構改革,成員國需要在財政、銀行、稅收以及經濟政策制定等方面進一步讓渡主權,實行更為集中的統一協調與管理。
在胡琨看來,歐債危機未嘗不是件好事,歐洲一體化就是“危機推動一體化”的過程。在沒有危機的時候,各國“得過且過”,隨著一體化的深入,新的危機不斷產生,這反而將刺激一體化進程的加快,也正印了中國那句古話——“置于死地而后生”。(支點雜志2013年9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