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者,不論如何高山仰止,亦有自己的煩惱、痛苦和世俗。低者,無論如何世俗不堪,也有自己的愉悅、思想和境界。中國的人文心態總是渴望高者一定賢達,而對下者則表現出各種大度與容忍。實際上高者有高者的曲高和寡,低者有低者的一團和氣。白居易的著名詩句“貂蟬與牛衣,高下雖有殊;高者未必賢,低者未必愚”講的正是這個道理。
“賢”最初的含義與后來道德要求的高大全相距甚遠,僅僅是財富累積的意思,正所謂“賢本多財,財多而自賢”。如此看來“賢達”最初的含義沒有占據多少道德制高點,用財富聚集貼上的標簽,不僅沒有讓人感到偉大,倒有幾分“土豪金”的世俗和幾分黃白銅臭味。后來越來越多的財富擁有者出現,顯然用財富多少來衡量“賢”的大小就顯得不合時宜。于是,“賢”首次跳出錢的束縛,成為判定一個有地位者的重要標準。
所謂高者,顧名思義定是在某一方面取得了遠勝過常人的成績。放在中國的人文道德里,我們更渴望高者之高應該成為推動社會進步的正能量之高。對那些雖然攀到景行行止的高度,卻是負面輿論的典型,人們更愿意把他們踩在腳下,或者索性不承認、或者有意將其所取得的成績掩藏或涂改。我們今天寫的漢字,還有一個名字叫宋體字,宋體字的發明者是臭名昭著的秦檜。今天當用電腦打字時,無論宋體字多么常用,幾乎所有中國人不想、不愿意承認,甚至索性忘記秦檜才是宋體字的發明者。中華老字號“六必居”至今沿用著虬勁有力的書法體,作為自己的金字招牌,但又有幾個人知曉“六必居”三個字是大奸臣嚴嵩的杰作?!
除了書法之外,更多今天中華民族價值體系里的壞人都達到過“手可摘星辰”的高度。然而,他們依然躺在歷史記憶的古籍里作為民族罪人被國民批判。
當然也有相反的例子——高者未必賢。秦始皇統一中國,卻成為暴君的代名詞、李世民創下貞觀之治的盛世,卻手足相殘殺人無數、千古賢相諸葛亮擁曠世奇才,卻有失街亭的悔恨和鉆營權術的爭議。即便近代史上熠熠生輝的人物,也有讓人不堪入目的一面,比如著名民主自由學者、革命家陳獨秀和他身前身后的八大胡同嫖妓緋聞。其實不僅僅在中國,即便在國外,高者也未必賢。肯尼迪總統因為廢除黑人奴隸法案、力排眾議的政治經濟制度改革、堅定的登月計劃等原因,而成為在任期間美國支持率最高的總統。在多次美國政治人物排名中,肯尼迪總統都是名列第一的卓越政治家。然而這位最終遭刺殺而亡命的政治人物,也渾身散發著“不賢”的氣息:私生活花花公子般放蕩,結交諸多具有爭議的黑幫人物,不停變換女秘書、又不停染指女下屬,最后就連著名影星瑪麗蓮·夢露也成為他的床上客!
不過必須說明的是,以上不賢的高者,似乎并沒有因為自己的道德瑕疵成為下者。相反也許正因為這些私生活的豐富多彩,造就了更加鮮活、生動的高者、賢者。
我們當然有一萬個理由要求公眾人物成為道德楷模,社會進步的游戲規則也要求公眾人物承擔更多的道德進步能量。然而無論如何,我們沒有權力要求高者面前擺著圣經,24小時唱著贊美詩生活在這個社會的每一個角落中。用圣人標準要求一個普通人成為圣人,或者要求某一方面有建樹的人成為道德集大成者,都是有違道德本身規則的。
只要是人,就有世俗。無論社會規則要求高者多么賢達,只要這個規則要求他成為完美無瑕的人,那么規則本身就是尖酸苛責和需要警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