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減了20斤,你看出來沒?”于正拍拍肚子,對壹讀記者說。他面前有一份港式燒賣和一瓶代餐的蔬菜汁。如果不是連續接受采訪太辛苦,他不會叫燒賣,之前都是粒米不進,每天喝八瓶蔬菜汁。在非議最多的時候,于正曾經想過,“如果我長得和陳曉(于正工作室簽約演員)一樣帥,挨罵的時候會不會有一群粉絲站出來維護?”
從出道之時的“金牌編劇”,到如今的“雷劇之父”,圍繞于正的批評、爭議甚至責難,成為一種觀眾們心照不宣的政治正確。觀眾強調他的電視劇不尊重歷史、抄襲痕跡明顯,但又爭先恐后去看。2010年《宮》大紅大紫,曾創下湖南衛視五年來電視劇最好收視成績。之后于正創造了兩個奇跡:他幾乎壟斷了國產電視劇中最有市場價值的作品;而目前有影響力的年輕偶像演員,也幾乎全部基于于正的作品起家。
定檔“七夕”的《宮鎖沉香》是于正首次將“宮”系列作品搬上大銀幕。故事仍然發生在清朝康熙年間,“九王奪嫡”愈演愈烈,一位宮女誤入阿哥們的權力混戰,而又與阿哥們上演一出剪不斷理還亂的感情糾葛。有太多的影視作品講述過類似的故事,這儼然“中國人民最熟悉的歷史”。與此前的俗套稍有不同的是,于正這回拿出了一點點新意—繼《山楂樹之戀》后首次出演電影的周冬雨飾演追求真愛的宮女。
接受壹讀記者采訪的過程中,于正仿佛一個戰士,為隨后可能面臨的吐槽和批評做好了準備,“怎么變都有人可能不喜歡”,但又極為理智,被問及是否有品牌續集時,“看票房再說,我是一個實在人。”他說。
“好看”、“有辨識度”是于正選演員的兩個基本原則。他基本不接受被推薦的演員,并揚言“我的演員不出席飯局、不陪酒”。
在于正看來,1992年出生的周冬雨最適合演初戀的故事。
2010年的《山楂樹之戀》,讓周冬雨成為“純愛”的代名詞,甚至那一年的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招生時,“純潔風”都成為了主流。張藝謀在全國尋找適合飾演這部“干凈”的愛情電影的女演員,最終找到了年僅18歲的周冬雨。她足夠年輕、未經世事,演知青初戀才有可信度。
《宮鎖沉香》是周冬雨繼《山楂樹之戀》后的第二部電影作品,仍然走純情路線,但加入了“一夜情”戲碼,而不再僅僅是精神戀愛。雖然這個情節在電影中只是暗示,但不妨礙制作方拿它大做宣傳。之前接受媒體采訪時,于正非常清楚打破絕對純情的賣點:“周冬雨的一夜情才有看點”,“范冰冰來演就沒有可信度。對于小范來說,一夜情不是太out了嗎?”
當然還有商業上的考慮。于正對壹讀記者坦言:“演初戀的故事,首先年齡要合適,九零后演員中,周冬雨是最有知名度的。”
于正對于演員的把握在市場上有口皆碑。他習慣按照演員寫戲,劇情可以雷人,但演員都能迅速躥紅。這給了他在演員選擇上的自由,基本不接受被推薦的演員,并揚言“我的演員不出席飯局、不陪酒”。“好看”、“有辨識度”是于正選演員的兩個基本原則。他曾舉例說,《宮》里馮紹峰是花樣美男,何晟銘就比較man;楊冪美得明艷嬌俏,佟麗婭就美得犀利。同樣在《宮鎖沉香》中,周冬雨負責純愛,趙麗穎就負責狐媚。除此之外,他的作品里所有的路人角色也無一不美,各路大牌演員的客串馬不停蹄,各個年齡段的觀眾群都能找到自己心儀的對象。
“要將一個人的特點寫到極致。”于正語重心長。光美得有辨識度不行,還要有與這種辨識度相統一的人物特點,“《笑傲江湖》里陳喬恩的東方不敗只負責一件事情,就是談戀愛”。不僅談,還不顧一切勇敢地去談。雖然于正作品中美人無數,但觀眾很少將她們混淆。
“我是個很傳統的人,對美的看法也很傳統。”于正說自己喜歡“大多數中國人都喜歡的那種美人”。誰最美?“范冰冰。我沒見過比范冰冰更美的女人。”
與于正合作過電視劇《胭脂雪》的范冰冰曾送給于正一句話:萬箭穿心,習慣就好。那是2011年,《宮》在熱播之后遭遇鋪天蓋地的批評,這樣的批評延續到于正后來的每一部電視劇,劇情雷人、篡改歷史、抄襲是揮之不去的三宗罪。
于正承認當時曾極度崩潰,去看過心理醫生,還“差點自殺”。他甚至認為別人討厭自己是因為自己胖,并開始了漫長的減肥過程。但他開始發胖,也正是由于寫劇本。
1978年出生的于正有一個明星夢,他曾數次報考上海戲劇學院表演系,但最終只能去旁聽。他也曾試著跑劇組、找角色,又發現自己毫無明星的潛質。某一部戲里,編劇和導演鬧翻,于正說自己小時候作文很好也許可以應急,就這樣開始了自己的編劇生涯。他曾給星空衛視寫“愛情夢工廠”,1000元一本,所有的劇本都在肯德基完成,吃了一年肯德基之后,人就越來越胖了。
于正1999年進入香港導演李惠民的工作室擔任編劇,沒有簽約,只是私人秘書。這段時間他沒有收入,過得極為艱苦,“最窮的時候一個面包掰成兩個吃。我住在二樓,水道一堵塞,房子里全是臭泥,根本沒法兒睡覺,老鼠直接從脖子邊爬過”。
2003年,于正開始當獨立編劇,“于正工作室”在上海掛牌,當時他25歲。他認為自己早期的作品《荊軻傳奇》、《煙花三月》“最失敗”,因為“太矯情,為了一句臺詞弄個幾天,自己的意思也不一定能傳達給觀眾”。他從此認定兩點:節奏為劇本第一要素,一定要快,情節一環扣一環,出乎觀眾的意料;故事和人物千萬別復雜,觀眾不喜歡思考。
于正的“抄襲”紛爭源于2005年的《大清后宮》,被指與《金枝欲孽》撞車。而他“雷劇教主”的稱號得來頗為偶然,源自2006年的《楚留香傳奇》,出演楚留香的朱孝天因風格不符,引發網民集體吐槽。但于正嘗到了備受關注的甜頭,并一發不可收拾。“有人罵你是好事,最可怕的是根本沒人再談論你”,他把范冰冰的這句話當作人生態度。
2010年的《宮鎖心玉》是于正事業的里程碑。因為這部劇,楊冪和馮紹峰一炮而紅,“穿越”先于《步步驚心》之前,就成為年度流行語,而于正開始了統領電視劇收視率的時代。
“我是個很傳統的人,對美的看法也很傳統。”于正說自己喜歡“大多數中國人都喜歡的那種美人”。誰最美?“范冰冰。我沒見過比范冰冰更美的女人。”
盛名之下,批評與詆毀幾乎淹沒了于正所有的輿論空間。人們批評他罔顧歷史事實、阿哥除了談戀愛什么都不做,臺詞情節雷人、低齡。《漢武大帝》的制作人嚴從華甚至怒斥:“于正就是一個引導低級趣味的排頭兵,一個顛來倒去歷史、破壞中華文化的劊子手,一個沒有社會價值觀、人生觀,一味投部分觀眾所好的文化痞子。做文化傳播要有社會擔當,再拍此類劇給觀眾無疑是讓觀眾吃藥慢性自殺。”此語一出,更是引發了諸多文化人物對于正的公開批評。
2012年3月2日,福建有兩名小學生相約自殺,其中一個人在遺書里寫著,心愿就是穿越到清朝拍一部皇帝的電影。有人為此問于正,于正感到委屈:“我想表達的都是向上的東西。”此話確實不虛,按于正自己的表述,他作品中的價值觀極為“干凈”,但其所引發的社會反響,卻與之形成巨大的反差。
“珍惜身邊該擁有的,不要計較自己得不到的,只要永遠保持最初的樣子不改變,遲早有一天幸福會找到你的。”
這句“心靈雞湯”式的臺詞,《美人心計》中的林心如說過一次,《宮鎖心玉》中的楊冪說過一次,《笑傲江湖》中的陳喬恩也說過一次。“我的劇本一定要娛樂性足,好看,傳達正能量。第一,無論你遇到多大的困難,都能跨過去,好人一定有好報。第二,愛情一定是一對一的,只能愛一個人。”于正說。
電影《宮鎖沉香》里,這樣的理念被表達為“相信我,這一生都不會負你”,是尊貴的十三阿哥對童年時偶然邂逅的宮女所做出的承諾。
與郭敬明一樣,于正從來不寫非“正能量”的作品。但他絕非生活在一個更無菌的世界,恰恰相反,早年混江湖的生涯讓他有比常人更為艱辛的經歷。沒出名的時候,于正曾要求在自己的作品上署名、要求獲得稿酬,就被老板威脅,“有人說要把我拉到窯洞燒掉,還有一個老板直接讓我去告”。稍有點名氣,工作伙伴數度分崩離析,《宮》之后每一部戲的制作團隊幾乎都會被高薪挖走,一手捧紅的演員則另覓高枝。今年年初,于正在咖啡廳被演員黃泰毆打,原因不明,但輿論上幫者甚廖。
剛走紅的時候,于正曾經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談到自己的私生活:“我不會有后代,絕對絕對不會有,因為我不想把孩子帶到這個世界上來受苦。”
“我永遠做著最壞的打算”,于正對壹讀記者說,這是他面對世界的態度,并且準備一個人承擔。收視率不保怎么辦?“我會努力吸取教訓,提高自己。”會在意電影的差評嗎?“最佳影片也有人覺得不好看,要允許這種聲音的存在。”面前的于正極為圓熟,用他的話說,就是“早過了那個階段了”。
他更愿意談及自己所創造的那個純凈的世界,“《宮》就是職場過關,再大的困難最后也會得到幸福”;《宮鎖沉香》里唱到“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于正的劇大多是古裝言情劇,保守價值觀讓他免于審查制度的煩惱,“外界傳說那些有的沒的(修改),我都沒有”。古裝戲也好掌控,場景固定,服化道容易出彩。《宮鎖沉香》的造型設計出自香港著名的造型師吳寶玲之手,講到此,于正興奮地掏出手機讓記者看劇照,“多美啊”,即便看了許多次,他還是忍不住感嘆。

于正一年要在橫店電影城待200多天。他保持著極為勤奮的工作態度,每年至少編劇一部、制作幾部電視劇,從《宮鎖沉香》開始,他說自己以后會每年推出一部電影。
《宮鎖沉香》的開頭,出現的是“于正編劇作品”,而通常,“作品”的署名權一般在導演。大概覺得招搖,于正說:“后來我把編劇二字去掉了”,但“這是我的品牌,毫無疑問,而且我還是制作人”。“編劇做制作人更能愛護作品的質量,”于正解釋,作品是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寫出來的,沒有人會比自己更有感情。
國內以編劇起家、轉型為制作人比較成功的只有兩例:寧財神和于正。寧財神相對低調,宣傳新劇《龍門鏢局》時坦言超越不了自己的代表作《武林外傳》。但于正更懂得炒作:《宮鎖沉香》電影發布會上,被問及電影的票房期待,“十億吧”,于正笑道。第二天,“于正揚言票房十億”就成為各大娛樂報道的頭條。
于正開始對自己作品有營銷意識始自《胭脂雪》等劇集的冷遇。雖然有范冰冰主演,但反響不如預期。此后,于正有意識地將作品和自己捆綁在一起,成為一個品牌,賣作品也是賣自己,并永遠制造話題。他宣稱“我覺得我的目標就是李安”,在六月份的上海電影節,他自稱是“藝術家”,“我覺得過幾十年之后,大家真的會把我當成大師,每個大師也都是這樣過來的。我覺得我是個有商業價值的藝術家”。
接受壹讀P 記者采訪時,于正解釋了他的營銷炒作:第一步是要讓別人看到。記者提到電影中有不合理的情節,于正有點著急:“你不要去看電影中有不合理的,而是要看電影要表達的內涵。讓觀眾看到,哇,你們色彩是如此漂亮,你們東西很好,提高了中國所有電視劇(電影)的素質。我覺得媒體們也應該寬容一些,把我們的東西送出去。有日潮韓流,中國的華流什么時候也走出去?”
“像《還珠格格》這樣的例子可以多一些,在(國際)市場上才有我們的文化地位。”于正總結。
于正對自己的作品從不吝贊美,正如他對自己的審美與趣味十分執著。《宮》有場桃花戲,拍攝前晚上刮臺風,桃花全被吹走了。投資方希望把桃花撿起來再綁上,但顏色效果比較差,于正就拿出自己的片酬買新的。“花瓣雨”是于正的招牌戲,出現在他眾多的作品中。《宮鎖沉香》里也有類似的,漫天的蝴蝶如天女散花般落在女主角身上,但這場是夜戲,絕大多數蝴蝶不在夜里飛,夜里飛的都是蛾子。
對美有潔癖的于正從不客串自己的戲,“因為我的外形不符合我對戲的審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