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家年近五十,嚴肅面容中略帶愁苦之色。談及人生,他常說:“我覺得人活著就是為了受罪。”
在幼年,他“像雞像鴨一樣被養大,沒有真正被愛過”,又因為“家庭成分不好,自小是狗崽子”,受辱太多;成年后寫作,第一本書被退稿11次。
不過現在麥家與受罪似乎已不太相干。他是中國最成功的作家之一,劇本還沒寫好,已有多家影視公司上門要求簽合約;不管寫什么書,出版社都會搶著發表。寫作之外業務繁忙,他不得不雇傭助手處理瑣事。
可是他覺得,他無法從內心承認自己,以及這種“成功”。他又一次被自己逼到了墻角。

麥家一直認為,作家在酒店寫作是最好的,孤獨的時候,可以去大廳坐坐,和五湖四海的人聊聊天;等寫作的欲望到來,就回房間把門一關,誰也打擾不到。他一直希望經營這么一個地方,可以讓年輕的作家專注寫作。
現在他終于完成了自己的夙愿:他開了一家書店,叫“理想谷”,一樓是書吧,二樓有幾間客房,供年輕作家免費吃住。
書店位于杭州富陽,正是麥家的家鄉。1964年,他出生于此,爺爺是基督徒,外公是地主,爸爸是右派,麥家自然成了“狗崽子”。關于童年,麥家的回憶都是“被欺負、被拋棄,沒有人愛跟我玩”,他由此養成了孤僻沉默的個性。
即便是成年之后,文化大革命結束,“狗崽子”身份已被擺脫,對出身的恐懼仍牢牢地攥著他,也改變了麥家的命運。高考體檢那日正值流火七月,他站在樓外樹蔭下乘涼。有人過來遮蔭,他懷著對城里人的恐懼,讓出樹蔭。這人是招生官,把他招進了解放軍工程技術學院。
這是麥家人生的第一個重大轉折,使他有機會短暫停留于一座“秘密的軍營”,也為他成為諜戰作家埋下伏筆。電影《風聲》、《聽風者》和電視劇《暗算》即他早年生活的縮影。外人所好奇窺探的隱秘世界,麥家卻覺得太封閉,也太技術。他還是想寫小說,于是轉業到電視臺寫劇本。
我的作品這些年是越寫越差,他們給如此“高待遇”,只因這些年我陰錯陽差得了一些虛名。
作為一個在文學和人生上都要白手起家的年輕人,青年麥家只能埋頭苦寫。他經常提及自己的被退稿經歷:《暗算》11次、《解密》17次。
寫作《暗算》時,他閉門近半年。某天他突然發現有只老鼠,就去追擊,想要打死它。老鼠被他逼進死角之后,麥家忽然感到,畢竟有一個生物在這里陪伴自己,于是心中不忍,干脆就養著這只老鼠,每天給它一點吃的。
那時還無人知道,這本小說將催生中國第一部諜戰電視劇,也無人相信它會獲得茅盾文學獎。時至今日,他已不必忍受這種折磨和屈辱。他說:“我經歷過默默無名時的無助、孤獨,現在算是有了些名氣,也有了些資源,不用也白不用。”于是他找到贊助者,在家鄉開了書店。“理想谷”一年租金幾十萬元,加上購書和其他開銷,年投入上百萬。對于資金壓力,麥家說暫時還沒有,但遲早會來。他還想開發盈利項目,讓書店能夠持續。
“理想谷”將于今年9月正式開業。按照麥家的構想,年輕作家能在此安心閱讀寫作,他也能和年輕人聊天、談談文學,一如當年莎士比亞書店在巴黎的盛景。在他的心目中,這是個烏托邦式的地方:明亮,寬敞,有書,有文學,沒有老鼠。
書店主人的頭銜讓麥家甘之若飴,而浙江省作協主席的身份則讓他“誠惶誠恐”。他解釋自己接受這個任命時說:“事情攤到我頭上,如果我堅辭似乎也有傲慢之嫌,恭敬不如從命吧。”
現在攤到麥家身上的事不止作協主席一樁。自從《暗算》被改編成電視劇熱播后,諜戰小說和影視作品走俏,麥家的另外幾本小說紛紛被買走改編。退稿生涯結束,有時他一天要接好幾個影視公司的電話,請他寫諜戰特情劇。
各種邀約也紛至沓來。別人出書,請麥家寫推薦語、作序。杭州政府為麥家在杭州著名景區西溪濕地準備了一套兩層別墅,每天都有人慕名拜訪。回到家鄉,七姑八舅、鄉里鄉親就找上門來。
這是名氣帶來的甜品。麥家說,自己想要繼續吃甜食,但他也感到甜食的代價不菲,自己后期的小說《風語》和《尖刀》是失敗的。不過,這兩部他自己不認可的小說,卻依然在市場上大獲成功。

他為此沮喪,說:“虛名比作品重要,虛名可以讓一堆垃圾文字砍掉一片森林,與此同時大量無名之輩的心血佳作只能鎖在抽屜里,或在網上曬曬。文學的艱辛和孤獨令人沮喪,出版界和市場之功利其實更令人沮喪。”
在新作《非虛構的我》中,沮喪也是麥家的高頻詞。雖然他受益于影視,但說起小說被改變成影視作品,麥家用了一個比喻:“就好像把一篇滾滾麥浪做成一盒餅干,餅干好吃,但怎么可能有滾滾麥浪的風景和大地的姿態?”
現在他正躲在成都寫《風語3》。這將是麥家的最后一部諜戰小說。他說自己以后不會再寫這種題材。
“絕不會。”他總結道。
最后,他又一次面對壹讀記者關于“人活著就是為了受罪”的問題。他想了想,回答說:“人生無常,苦有常。但是,別害怕苦,不苦的人生肯定不甜。”他好像對這句話很滿意,后來又把它寫在了微博上。
Q:你在《非虛構的我》里回顧了前半生,你對自己的前半生滿意嗎?
A:對自己的前半生,無所謂滿意還是不滿意,都走過來了,這就是我,別無選擇,不作他想。
Q:成為浙江省作協主席后,工作開始了嗎?
A:作協的日常工作主要是黨組在負責,主席是作協跟作家交朋友的一個通道,開辟通道的目的是把作家的潛力挖出來,讓他們變得更有活力,寫出更多好作品。
自己仍然會用百分之九十的時間寫作,不會耽于職務而荒疏小說。作協主席首先得是個作家,當了作協主席放棄寫作,就像一個人結了婚禁欲,可笑又可悲。我不會扮演這么蠢的角色的。希望未來的五年你記住我的仍然是作家的頭銜,而不是(作協)主席。
Q:為什么這次要到成都閉關寫作?
A:選擇成都,一方面是因為在杭州的家和工作室都陸續被人知道,每天總有上門的人,采訪的、談事的或者讀者,登門即客,不好意思拒絕,但每天接待兩三撥人,寫作節奏就會被打亂。寫作必須是孤獨的、連續的,一旦打亂,可能這一天就再也寫不出一個字了。
另外一方面也是天氣原因,杭州實在太熱了,一直處于“燒烤”模式。我寫作有個習慣,堅持走路鍛煉,每天3個小時,保持身體健康,思路清晰,但這么熱的天氣,我也招架不住,出門沒走兩步就頭暈目眩。而成都這邊風高氣爽,可以讓我更好地投入創作。
Q:一個作家成名之后和成名之前有什么不同?
A:現在的作品,光有個大綱就會有很多影視公司和出版社來找我買版權。成名就是有這個好處,以前無人問津,一文不值的東西,現在門庭若市,身價倍增。但很多人都知道,我最滿意的作品都在成名之前。在我看來,我的作品這些年是越寫越差,之所以他們給如此“高待遇”,只因這些年我運氣好,陰錯陽差得了一些虛名。
Q:你說自己越寫越差,但出版社和影視公司卻照單全收,這會讓你焦慮嗎?
A:我是個自卑的人,常常多疑、膽小,總怕自己的作品寫得不好,所以總是要求很高,反復修改,不能讓自己滿意的文字絕不會拿出去給別人看。成名前要守得住寂寞,成名后要經得起誘惑,我想這是一個寫作者最好的狀態。文學總的來說是個內心的事,別指望它改變你的物質生活,帶著這種心情寫作很容易受到傷害。
Q:不寫諜戰小說后,你會寫什么?
A:我要另起爐灶,寫了這么多年所謂的“諜戰”,煩了,也想換個題寫寫,愛情、武俠是我的首選。我已經有個很不錯的武俠小說的構思,但一直不敢動筆,因為專業層面的準備還沒有做好。相比,“愛情”沒有“專業性”,我想好故事就可以寫了。事實上這兩年我已經嘗試開了三次愛情小說的頭,只是感覺不對頭,都廢了。
Q:你經常提及自己出身不好,現在看,這段不愉快的童年對你有什么影響?
A:從幸福和諧的家庭走出來的人,往往會更有自信,對生活更有熱情;而從小從未吃過糖的人,又怎能知道甜的味道?我能走上寫作這條道路,并且一直堅持,跟自己從小所處的家庭分不開。我家政治地位低下,幼時的我無端地受了一些傷害,造成性格里有不少缺點。比如任性、敏感、脆弱、孤僻、傷感、多疑、膽小、缺乏內心。這些缺點又反過來暴露在親人面前。一個人沒有家庭是可怕的,但家庭并沒有給我足夠的溫暖,這部分就由寫作填充了。
Q:名利為你帶來的正面和負面影響是什么?
A:作為一個寫作者,我以寫作為樂,但有些寫作是痛苦的,比如為人情寫作,為商業寫作,為工資寫作等等。隨著你知名度的提高,這種寫作的幾率會呈幾何增加。這也沒辦法,沒成名你會為寂寞消耗,成了名你要被喧囂消費。說實在的,我現在寫任何東西都沒有以前那么自由,機會多了就不自由了。我深有體會,名氣越大,寫出好作品的幾率將越小。
Q:你說“人活著就是為了受罪”,這些罪是什么?
A:這只是針對我自身而言的。我的人生經歷就像我筆下的英雄一樣,通過自己不講代價的付出去獲得一個勝利。你可以放棄但你不能失敗,一旦選擇了就想做強者。問題是,我不欣賞這種人生態度,我從內心來說不承認自己。即使我承認今天我成功了,我也不欣賞我這種成功的方式。它是一種比較低級的成功,殺敵一千自傷八百,這哪叫成功。
我甚至不會享受成功。我太想身上有親和力,生活中有煙火氣,但我注定不是這樣一個人,我只能自己受自己的罪,把自己逼到墻角。自己跟自己較勁,才是受罪。
Q:有什么可以抵消這種痛苦嗎?
A:對我來說身體上的痛苦肯定不存在,衣食無憂,從某種程度上來看比大多數人都過得還好。但是就像那頭乞力馬扎羅山上的豹子一樣,孤獨的痛苦,對真、對美求索的痛苦時時如影相隨。幸運的是,看一本好書,如博爾赫斯的《同一個,另一個》,再看一部黑澤明的好電影,跟自己的內心溝通、說話,要是還可以寫出一兩部自己滿意的好作品,最大的苦都變成幸福。
Q:如果沒成作家,你想做什么呢?
A:我想當個農民,養一群雞一群鴨,有一條看門的狗。我一直有一個夢想,能有一座荒山,我能為荒山種滿樹,看著樹成長,看著時間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