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宋文》補遺六篇

羅昌繁

(武漢大學文學院，武漢 430072)

曾棗莊、劉琳主編的《全宋文》于2006年終于全部付梓面世，此乃學界盛事。《全宋文》收錄了大量的墓志、碑文、廟記等，但仍有遺漏，筆者就聞見所及補遺六篇，分別標點加以整理，臚列如下:

1.賀霖《高萬墓志》(據胡聘之編《山右石刻叢編》補，載《石刻史料新編》第一輯第20冊15275－15276頁，1982年第2版，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

高萬墓志

君諱萬，高其氏也。世為崞之申人，其先亦不甚顯，迨君始以豪貲聞。君性嗜田葉，而便習水利事，申有河所謂陽武者，蓋其源□于陽武寒石壁間，汩汩而下，出于曠谷，每遇泛漲，則有墊溺之患，居民為之不寧。濱河有田數千頃，因墊溺則廢為曠土，其民亦轉徙而他者，不可勝計矣。嘉祐、熙寧間，君始為鑿渠道，筑堰塹，引漲水以溉瘠田，得膏壤數千畝，卒抵豐殖。由是，一川之人，皆效而為之，向所謂曠廢不毛之土，今皆變為良田，其轉徙之民，亦無復其□，而往往第為甲戶。在崞之地，凡稱膏腴者，必稽為故。熙寧以前，民知有漲水之害，而不知有漲水之利。熙寧以后，民知有漲水之利，而不知有漲水之害，則其為皆自君始也。惜乎！君以匹庶之賤，素乃考古以研究天下之利害，而其為乃能使一鄉賴之，若幸用于世，則其為亦可量哉！元豐元年五月二十六日，君以感疾而終，時年五十有一。有男一人，□亮。女六人，長適鄉貢進士賀存中，余皆適良族。有孫四人:曰福祐、福□、福賜、福喜。孫女一人，仙哥。君先娶靳氏，早卒。繼娶張氏，后君五年而終。采亮，季女，乃張氏所產也。□亮以元祐三年八月九日卜葬君于申之北坂，實靳氏之墓也。以妻張氏同祔焉。□□丐銘于余曰:“夫人之□，雖不進為世用，亦以豪貲為鄉之良民，愿藉一言以傳不朽。”念方以先妣之憂，病臥于里，而念君為姻婭者，且實有舊，而知其為人也，不獲已，遂為之銘曰:

積德厚者，以善善民。積產富者，以利利人。君財有素，于鄉獲助，愛其云何，子孫承祜。

2.張持《孔子畫像碑》(據胡聘之編《山右石刻叢編》補，載《石刻史料新編》第一輯第20冊15276頁，1982年第2版，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

孔子畫像碑

唐吳道子畫孔子為魯司寇時像二本:乘車而群弟子從者，謂之圖；立而顏淵侍者，謂之小影。司門郎中王伯瑜傳小影于仙緣孔氏，蓋孔子四十七代孫襲封衍圣公蒙之所藏也。傳于棣州，摹石于學中。世人畫宣圣往往訛謬不足考信，此小影與今朝廷詔其家獻秘閣者，乃此本也，是知無妄矣。其石后有東武趙挺之所題。圣人既不得而親見之矣，今誦其書，考其行事，而又刻其衣冠，與夫儼然威德之容，日夜相像而潛心焉。持承乏高平邑人興建學校，患無真容以為憂。棣州教授袁百之偶以寄此，上下悅之。若合符然。乃示工者法以象之，別摹于石，以安廟壁，庶傳無窮也。元祐三年九月二十五日，奉議郎權知澤州高平縣事兼兵馬都監飛騎尉賜緋魚袋張持記書并立石。

3.劉覺《大宋解州芮城縣太安壽圣寺額記》(據胡聘之編《山右石刻叢編》補，載《石刻史料新編》第一輯第20冊15296－15297頁，1982年第2版，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

大宋解州芮城縣太安壽圣寺額記

進士李本題額

延慶寺表白僧洪湛書

文中子以佛為西方之圣人，自漢明帝，其法帇來，流晉宋而益崇，涉齊梁而大盛。率天下而從其教者唯唯然，無異于持羶而蟻附矣，其故何哉?豈佛氏之法，為能因生民甚惡欲之情，論之以死生禍福之事而導耶?蓋其說以謂早年為孽，晚年向佛，足以消早年之孽，一世積禍，一日向佛，足以滌一世之禍，雖生前禍孽貫盈，逮死不悟，有能為之誦佛書、作佛事，猶可救護于幽冥之間，而轉災為福，況其常自修潔勤敬不倦所獲享者，又可知矣！若然，則人豈得有不從而信奉之，不從而歸依之，以求其福報者乎?佛氏其亦善導于人者矣，宜乎！象教熾于天下，凡大都小邑，暨名山勝境，靡不廣辟凈土，開設仁祠。棟宇之規□然壯麗，使人因之起恭，生信其有，日齋嚴其容，月給費其產，敬奉僧徒，依憑佛力，影隨響應，無有稍怠之心，如是則有以大法之光揚□□所歸仰也。茲陜服芮城者，乃西周之舊封也。南去大河十里，河之側曰忠孝鄉，則有佛廟在焉。前瞻荊山群峰而岌岌，左右有泉交流而泠泠。朝而白云飛，暮而白云歸。纖埃不生，眾卉堆茂，實一邑之勝境也。然寺額未立，院宇荒涼，瓦敗木朽，無以待苾芻之流。豈不惜哉?治平四年春正月，應諸處無名額，寺院僧人修蓋及三十間者，準勅存留，仍得陳乞其額。是時，茲院弗葺，幾為廢地矣！其年中，有浮屠自懷者游禮至此，愛而不能去，曰:“真吾徒所樂之地也，吾居之以老，斯足矣。”頓倦飛錫之游，因念二梵之福，遇此盛時，力圖名額。于是施方便之力，開善誘之門，悉心募眾，以崇修建之功，時得里中好佛之士儀成、張延義、陳懷保、李繼明輩四人，相率民錢，崇揭土木，復于舊址，因而屋之，總三十余間，不日而成。以熙寧二年，狀申而請命焉，至次歲三月有詔，以壽圣名其院。自懷聿以住持，志于完葺，故能黜衣貶食，悉用于佛，使人傾信而悅助之。雖其地褊狹，難廣修營，而制作之間，亦可小觀焉。立寢廬、講堂、重門、客次、齋庖之房，棲徒之舍，咸以加新，各有其序。峻宇迥合，軒窗洞開。于以見釋門之大壯，而足以瞻向于俗也。雖其力皆出茲四人，然篤行自信唱事而不倦者，自懷之志也。自懷之來，居至于此，三十年矣，世姓樊氏，本桑泉人也，受業本縣彰教院，乃惠勤大師之徒弟也。丙子歲季春月，師永子文以敘其事，予不獲已，而為之記。噫！予自幼從學于儒，逮今行年四十有二，進不能成致君澤民之業，退不能樂道講習以盛。集衣冠之眾，相與尊崇吾宣圣之教，反視此徒，良有愧焉。紹圣三年六月十五日，安昌進士劉覺記。

4.梅昌符《明靈公廟碑》(據胡聘之編《山右石刻叢編》補，載《石刻史料新編》第一輯第20冊15302頁，1982年第2版，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

明靈公廟碑

朝奉郎權通判晉寧軍事梅昌符撰并書

皇城使知晉寧軍事張世永篆額

石州西北瓊山祠之神，能以言語與人接，叩之無不□，委曲詳盡，善道人腹中意，言人福禍，若符契之合，水旱請禱，悉蒙其惠，有悖慢于庭者，不病即死。四方之人，奔走祠事不敢懈。而姓氏不著，初不知其果何神也。公嘗自言諱瑩，趙其姓。然后知公在晉高祖時為同中書門下平章事，累拜中書令，出為晉昌軍節度使，事見《五代史》中。熙寧七□，端明殿學士孫公守并，聞公之靈，亦異矣。請于朝，封為明靈侯，載在祀典，廣廟貌而新之。元符二年七月，樞密林公帥太原，以麟府豐三州在大河之外，限以西賊，孤遠阻絕，不能與嵐石通，□為邊患。議筑四寨以相往來，朝廷許之。于是合兩路之兵數十萬，鳩工動眾，深入虜地，林公禱□。公曰:“使兵出役，就無警急之憂。”愿公陰為之相，公曰:“然”。不日告成，卒以無患。而兩路由此□矣。林公表其事而上之，加封明靈公焉。公為晉名臣，勸高祖勿反，可謂事上忠。行己直其生也，□詭隨其死也。又能以禍福警動于人，血食不衰，其遺靈余烈望之莫不竦然。然五代之晉，迄今百有□年，公之沒，固已久矣。未有顯稱□號之賜，寔自本朝，蓋潛德幽光，待熙盛之叵而后發也。公未封，嚴威不可犯，及其增封，而益務寬厚。嘗語其廟巫曰:“吾將罕與人言矣，豈名隆位尊而能若是乎！”予聞之，人道在明，鬼神處幽，宜其相遠，而兩不相接也。漢武帝時，神君能言，非可得見，聞其音與人言，時去時來，來則風肅然也。予以為殆妄，誕不可考。及觀公之事，可信不疑。而又能福庇斯人，因敘公出處本末，以遺后世。銘曰:

峨峨瓊山，矯矯楹丹。維神□□，接人以言。運逢天宋，爵為公重。袞服赤舄，答神之寵。以稼以穡，不干不溢。垂千萬年，厥祀無斁。

建中靖國元年七月日，石州定胡縣尉兼主簿事龐康孫立石。

5.阮升卿《解州聞喜縣新修武安王廟記》(據胡聘之編《山右石刻叢編》補，載《石刻史料新編》第一輯第20冊15327－15328頁，1982年第2版，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

解州聞喜縣新修武安王廟記

穎川阮升卿撰

汴陽呂唐叟書

江夏李師哲篆額

歷世為將者，奮身決戰，視死如生，茍臨利害不顧名節，此匹夫之勇，往往皆是也。及其風塵畢起，群孽爭馳，忠以報上，勇以戡亂，雖千萬中，蓋難其人矣。嘗閱諸信史，載其勛烈，較其成敗，固有優劣之異，及至臨大節而不可奪，輝耀今古，舍忠勇軼群，孰得而跂及。惟王以義從昭烈帝，與飛為御辱，恩顧雖厚，未嘗鮮禮，誓以共死以事先主，可謂忠矣！至于率眾攻曹，水潰七軍，斬魏諸將，群盜畏服，威震華夏，曹公避銳，可謂勇矣！觀其曹公感義而堅不能久留，雖圖報曹公而□心于先主，終始不變，卓然過人，何異夫鏌邪之劍，至剛而不撓，松柏之干，歲寒而不易。其遺風余烈凜凜乎，如秋霜之嚴也。王，解人也，去古浸遠，神靈不替，故能陰相我朝廷，屢有顯烈，由是累加封爵，以答神休。聞喜，解之支邑也。中條稷山，南北相望，土廣民饒，最為繁劇。崇寧初，二寇擾民，當職者深以為患，弓級董政，實領諸眾，僅二十余年，盜賊畏懼。挺然建議曰:“我輩以擒捕為職，戮力用命，匪神佑于其間，不能屢捷，故臨出入，常禱于王，無不獲功，信乎！王之德生而忠勇，其名不隕，降靈在人，應于不測。故上可以佑國家，遠可以鎮邊境，邇可以保鄉閭。昭然鑒□，若在左右，何其一鄉之人不能建立廟貌?尊加嚴事，歸報神德。”于是與同列□立、郭安協力營干，罔有異□。遂卜縣城之西，擇為廟所，環垣周圍計地三畝。至大觀三載孟秋望日，殿廡方就。離軒之前，崇以為門堞；乾位之隅，敞以為花圃。植木之繁，以聚清陰；面山之峰，以增遠目。故歲時鄉社之人，得以陳俎豆，備樂舞于庭。逮至政和七年，會令佐賢明，訟簡刑清，政修廢舉，命使立石，樂其功之罔墜。噫！嘗謂王之行事，其忠節勇功，炳若丹青，鄉人之所詳聞。今略述其大概，俾忠義之士，激昂奮勵以報朝廷，豈不偉歟?里人從政郎郎洪嘉，其誠意相囑，為文以紀其實。時政和七年九月望日記。

6.劉執中《靈應廟牒記》(據胡聘之編《山右石刻叢編》補，載《石刻史料新編》第一輯第20冊15348頁，1982年第2版，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

靈應廟牒記

太傅楚國公靈應侯廟，其來遠矣。德澤恩惠，及于邑人者為多。崇寧二年，從事郎知縣事孫漱申請朝廷，乃賜廟額為惠應，而爵號未加也。執中到任二年，邑人以旱告，于是躬率吏民禱于祠下，雨澤旋足。會朝廷德音，凡神祠靈跡顯著者，特加封爵。執中遂具事實再申有司，有司再聞朝廷，實宣和五年夏五月也。至六年四月勅下，封神為靈應侯。執中乃命工刊所封之勅置于祠下，以永其傳。若夫神之靈應，固不必言，而人人皆知也。宣和六年八月初七日，從事郎知縣事劉執中謹記。

總的來說，《全宋文》未收的賀霖《高萬墓志》、張持《孔子畫像碑》、劉覺《大宋解州芮城縣太安壽圣寺額記》、梅昌符《明靈公廟碑》、阮升卿《解州聞喜縣新修武安王廟記》、劉執中《靈應廟牒記》諸篇文章，皆有一定的史料價值。如胡聘之在賀霖《高萬墓志》后有按語云:“據史所言，當時興修水利者應復不少，而至今山西惟陽武河著聞，豈非以其利益溥著乎?后人議王安石興修水利為繁擾。然如陽武之渠，今為民利，固未可盡謂為無益也。”［1］15276可知，此墓志對于研究北宋水利史有一定的補闕意義。而張持《孔子畫像碑》對于孔子畫像在北宋的傳播有一定的史料意義。從劉覺《大宋解州芮城縣太安壽圣寺額記》一文可以看出北宋山西芮城縣民間崇佛的風氣。文中所記地名如芮城、忠孝鄉等，可以和《宋史·地理志》、《新唐書·地理志》相互參證。梅昌符《明靈公廟碑》所記載的“樞密林公”即北宋著名官員林希，于其人，《宋史》有傳。此廟碑文中所記載的筑寨守邊，即指歷史上北宋對西夏的堡壘戰，此碑文對于北宋與西夏的關系研究有一定的史料價值。而阮升卿《解州聞喜縣新修武安王廟記》一文對于考察北宋民間的關羽崇拜有較為重要的史料意義。最后一篇劉執中的《靈應廟牒記》，大致記述了靈應廟于崇寧、宣和年間的賜額、封勅之事。總的來說，上述六篇文章，或多或少都有一定的史料價值，值得補遺。

［1］胡聘之.石刻史料新編(第一輯):20冊［M］.臺灣:新文豐出版公司，198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