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先進
(南華大學 外國語學院,湖南 衡陽 421001)
20世紀80年代以來,翻譯研究中出現了文化轉向。翻譯不再被看成是傳統意義上的靜止的、純語言的代碼轉換,而是置于特定的社會文化發展的大背景下來重新審視與考察,人們的視野豁然開朗,對翻譯的復雜本質有了更深刻的認識。翻譯研究的焦點也從各種“對等”轉向影響語際成功轉換的文化層面上了。人們進行文本翻譯實際上是在進行再創造,而原語和譯語的文化系統又存在巨大差異,客觀上給翻譯帶來諸多困難,尤其是文化缺省給翻譯帶來的影響。要把具有異質性、差異性的原語文化信息完全移植到譯語文化中,翻譯的“抗阻性”、“抗譯性”可想而知,其難度堪稱“翻譯學上的哥德巴赫猜想”。George Mounin以現代語言學理論為參照,吸收人類學、語義學的研究成果,最終得出:翻譯是有可能的,但確有限度(許鈞,2003)。這個結論與英國文化翻譯理論家Susan Bassnett(2004)的觀點如出一轍。她認為:“文化不可譯并不是絕對的不可譯,因為文化不可譯是因為原語中的文化現象在譯語中缺少而造成的。文化和語言一樣具有動態性。隨著跨文化交流的滲透與深入,特有的文化現象可異化表達,終屬可譯性之列。故文化差異導致的不可譯性只是暫時的相對不可譯,即翻譯的可譯性限度。”(廖七一,2001)如何使原語文本和譯語文本達到交際性同步?如何最大限度地實現文化等值及接受性的和諧統一?作為翻譯過程主體和中介的譯者,必須對文化缺省有高度敏感性和自覺性,有責任對原文重構“文化空缺”,重建語義連貫,使譯文對其讀者所產生的效果與原文對讀者所產生的效果最大限度地趨同。
缺省(default)是一種交往策略,是交際過程中被雙方作為共享而加以省略的內容,通過隱沒共知信息達到加速溝通的目的。缺省發生的條件是雙方有共同預設的背景知識、先有知識或語用前提(Brown,G.& G.Yule,2000)。在不影響交際效果的前提下,雙方都傾向于語言的經濟原則而省略一些不言自明的東西以提高交際效率。缺省包括情景缺省、語境缺省和文化缺省。情景缺省指讀者和作者共享的背景知識在文本中省略的部分,語境缺省與語篇交際話語內信息相關,而文化缺省則是“作者與意向讀者交流時雙方共有的相關文化背景知識的省略,是一種具有鮮明文化特性的交際現象,是某一特定文化內部運動的結果”(王東風,2003)。
缺省的存在意味著信息的傳遞與接受不必完全受縛于字面,形式上的有無同交流的可能無必然聯系。缺省的內容往往無法在語篇內外的直接語境中找到答案,而是通過接受者長期記憶或語義記憶中的具體文化圖式原型(prototype),以圖式(schema)形式儲存在記憶中。認知心理學、心理語言學和人工智能研究表明,知識和經驗在人的記憶中并非簡單地羅列和堆砌,而是圍繞不同事物和情景形成的有序塊狀(chunks)結構,即圖式。每個圖式由數目不等的空位(slots)組成。圖式是認知的基礎,新信息的解碼和編碼都依賴于人腦中儲存的圖式。每當感官記憶輸入某種概念信號時,認知機制中的記憶搜索功能就會自動在長期記憶中激活屬于該圖式的空位,最終激活整個圖式,完成信息處理的系統過程。某一空位被激活意味著該空位被補上了一個填空項(filler)。所需空位被填補后,大腦顯示屏上就會出現該圖式的畫面,讀者則在交際中根據某些信號的提示自覺地填補文化缺省所留下的信息空白,激活記憶中有關文化圖式。如果記憶中缺乏相關的圖式或相應語義點,就無法還原作者的真實意圖或出現“意義真空”,無法將語篇內信息和語篇外知識與經驗聯系起來,從而產生語義斷裂。即便讀者一方具有預設圖式,也無法被調用激活預期的語境空位。
文化缺省將省卻的作者部分圖式內容預設到讀者的文化圖式中,保留了相應圖式的語義點。作者不斷用這些語義點激活頭腦中儲存的文化圖式,讀者則調用這些圖式信息去填補圖式空白,構建出作者意圖中的交際文本,作者與讀者交流的默契由此而來。然而,跨文化交際雙方的文化圖式和認知語境呈不對稱性(asymmetry),輸入信號有時激活不了應激活的空位和圖式,甚至記憶里根本就沒有相關的圖式備用,造成交流真空。翻譯作為一種跨文化交際,理解和表達同樣離不開交際者認知語境中的各種圖式,包括原語讀者、意向讀者和譯語讀者的認知圖式。如果譯者輸入的新信息可以激活認知語境中與原文相關的圖式,就能正確地理解原文傳達的信息,反之亦然。不妨結合下面這首唐詩進行具體分析。詩人韓翃在前往長安赴任期間,其妻柳氏被騙婚嫁給一位異域將軍。詩人對妻子的愛戀與懷念之情清晰可見。
章臺柳,章臺柳,往日青青今在否?縱使長條舊似垂,也應攀折他人手。
柳氏報之曰:楊柳枝,芳菲節,可恨年年贈離別。一葉隨風勿報秋,縱使君來豈堪折。
Willow of Change Terrace
Willow of Change Terrace
Is the fresh green of former days still there?
No,even if the long branches are dropping before
Someone else’s hand must have plucked them now.
Willow,willow branches
During the season of flowers
Why must it be made a parting presenting every year
,following the wind,suddenly heralds the coming of autumn
Even if you come again,how can it be worth plucking still?
“willow”(柳樹)為一常見樹木,因在早春發芽,常用以喻指春天的來臨和春光的明媚,故有“春風楊柳萬千條”的優美詩句;又因“柳”與“留”諧音,古人常借以抒發離愁別恨之情,如唐朝詩人劉禹錫的“楊柳青青江水平,聞郎江上唱歌聲。東邊日出西邊雨,道是無情卻有情”就是以柳寫情。“柳樹”的形象足以激活中國讀者記憶中的相關圖式。原作詩人和讀者屬于“內群體”,無需用多少筆墨對其進行交代,他們會自動根據既有背景知識調用相關語義點激活“章臺柳”和“折柳”兩個文化圖式:“章臺”借指青樓,“折柳相贈”是古代送別親友的習俗。而不了解傳統中國文化的外國讀者因意象中缺乏既有的相關信息和相應圖式,不能有效解碼兩者的默認值解讀,作者和譯者也未對其含義作出闡釋,文化缺省無疑對譯文讀者理解造成語義真空。
關聯理論是近年來影響較大的認知語用學理論。Sperber和Wilson(1995)在其著作Relevance:Communication and Cognition中,從Grice合作原則的關聯準則入手,以認知語言學理論為基礎,提出了關聯理論,在語言學界引起強烈反響。他們認為話語是一個明示—推理的動態闡釋和認知過程而非靜態的解碼過程,是一種語內或語際的闡釋活動,涉及信息意圖和交際意圖的交際行為。所謂“明示”,是指說話人明白無誤地向聽話人通過刺激傳達的一系列假設;而所謂“推理”,則指聽話人根據說話人的明示行為,將話語和自己認知語境中的一系列假設結合,推斷出話語的暗含意義。
德國學者Gutt在其博士論文《翻譯與關聯:認知與語境》中,將語用學關聯原則與認知心理學普遍原理結合,將關聯理論的核心觀點移植到翻譯研究中,提出了關聯翻譯理論,從認知語用學角度對翻譯加以研究(李占喜,2007:66-68)。該理論刷新了人們對翻譯本質的認識,視翻譯為一種言語交際行為,是與大腦機制密切聯系的對原語(語內或語際)進行闡釋的明示—推理的動態認知過程,是涉及原文作者、譯者、譯文讀者三方的互動過程和兩輪的交際活動。第一輪原文作者是交際者,譯者是受體;第二輪譯者是交際者,譯文讀者是受體。可見,譯者扮演著雙重角色,是信息傳遞的中樞。一方面,他以讀者身份與原文作者進行“對話”,推導其交際意圖,力求達成“心靈上的契合”;另一方面,又充當作者,將原文作者的交際意圖明示給譯文讀者,在此基礎上制作出符合最佳期待的譯語文本,使之與原文作者的交際意圖最佳關聯(optimal relevance)。這一過程既需要譯者充分利用自己認知語境中的各種信息知識,從原文形式到內容等各個層面推導出隱于明示信息后的暗含意義,找到原文信息與語境假設的最佳關聯,繼而獲取相應的語境效果,又要根據譯文讀者的認知能力和期待作出假設,對譯文進行最佳關聯性的取舍,為譯語讀者營造出一個具有最佳關聯性的語境,將原文作者的信息意圖和交際意圖傳遞給譯文讀者,在意美、形美和音美方面和諧統一,獲得與原語讀者最大限度地契合與趨同的最佳語境效果。這一點與文化缺省翻譯的要求不謀而合:一方面,譯者必須識別原語文本中的文化缺省,推斷出原作意圖,并以明示方式再現給譯文讀者,另一方面譯者又要對譯文讀者的認知語境和先有知識圖式進行合理推測,選擇適當的翻譯策略對原文的文化缺省進行合理補償,為譯文讀者構建恰如其分的文化語境。因此,翻譯的過程就是尋求最佳關聯的過程。譯者應“時時以‘尋求最佳關聯’作為翻譯的指導”(Gutt,2004),努力為原文作者和譯文讀者的認知語境“牽線搭橋”,使原文作者的意圖與譯文讀者的期盼相吻合,以實現最佳關聯。因此關聯理論對文化缺省現象具有強大的解釋力、概括力,能夠對文本信息價值的大小作出判斷、篩選和整合,對于文化缺省翻譯具有兼容性、實用性和指導性(趙彥春,2003:117-121)。
關聯翻譯理論認為效度(validity)和信度(fidelity)是衡量翻譯成功與否的重要標準。所謂效度指的是譯文效果,即譯文傳遞原文作者意圖的程度及對目的語讀者產生語境效果的程度,而信度則指譯文在語義內容、形式及風格方面與原文的趨同程度。正如交際成功的標準是產生交際效果一樣,翻譯作為一種交際,其成功的標準也應是譯文具有效度。在保證效度的前提下求其信度,盡量趨同、忠于原作。
關聯理論將認知與語用研究相結合,將語用學研究的重點從話語產出轉移到話語理解。在該理論框架下,翻譯是一種跨文化交際活動,而原文中文化缺省干擾了跨文化的信息傳遞。翻譯界對于文化缺省的翻譯方法雖沒有理論上系統的探討,但在實踐中都已清楚地意識到這一問題的存在。既然這種現象不可避免,作為讀者和作者雙重身份的譯者就要考慮如何最大可能地縮小這種文化差異及由此帶來的文化缺省現象。
翻譯過程很大程度上就是文化翻譯。文化缺省下究竟采取何種策略,使譯文既有效度又有信度,這對譯者的語言修養、文字功底、創造力與靈活性提出了更大的挑戰。譯者一方面要積累原語文化相關知識,洞悉文化缺省,對意向讀者的知識結構、經驗積累程度作出判斷,另一方面要基于關聯翻譯理論的本質,從認知關聯的角度把握翻譯的動態特征,對譯語讀者認知環境進行合理推測,在保證效度的同時,盡可能向原作趨同,在忠于原作與譯作讀者之間找到最佳平衡點,將語言中豐富多彩的文化“多棱鏡映像”展示給譯文讀者,幫助他們消除意義真空,建立認知關聯。
原語與譯語在表達和語義上接近時,對于原文的文化缺省現象無需任何交代,譯出原文內容的同時保留原文形式,既求神似又求形似,達到形式與內容的最佳關聯。Newmark(1982)也曾說過:“在保證等效的前提下,字對字式的直譯是最佳譯法,而且是唯一有效的翻譯方法。”它不僅保留了原文的生動性,也給譯文讀者帶來一種新穎獨特的思維方式和異域文化。如:
“他一家子在這兒,他的房子、地在這兒,他跑?跑了和尚跑不了廟。”(周立波,《暴風驟雨》)
“Escape?But his home and property can’t escape.The monk may run away,but the temple can’t run with him !”
“跑了和尚跑不了廟”的英譯(劃線部分所示)從翻譯的目的性和接受美學(aesthetics of reception)來看,堪稱是恰如其分地表達漢文化的典型一例,既保留了原語形象,又傳遞了文化信息,可謂形神兼備。
用簡潔明了的表達方式釋義性解釋原文中文化意義濃厚、晦澀難懂的部分,不拘泥于原文細節及形式,譯文流暢自然即可。該方法賦予較大的譯者自由度、譯文透明度和可讀性,讀者能迅速解碼語義,閱讀的興奮性也不會中止。請看溫家寶總理2009年2月在劍橋大學的演講:
第二,要精誠合作,不要搞以鄰為壑。
Second,carry out cooperation with full sincerity and avoid pursuing one’s own interests at the expense of others.
“以鄰為壑”語出“是故禹以四海為鄰,今君子以鄰國為壑”。原義為把鄰國當作排泄洪水的溝壑,現喻指“把困難、災禍轉嫁他人”。“壑”即“溝壑”,其本義在整個語義場(semantic field)無足輕重,重要的是其隱含意義。如按字面翻譯,反倒會弄巧成拙,文化缺省也得不到補償,而采用at the expense of化具體為模糊,巧妙地表達了原文含義。
該譯法的不足之處在于:文內可用于語篇外文化介紹的空間有限,原文隱性(implicit)含蓄的審美效果因譯文顯性(explicit)透明的處理方式受到削弱,文化背景與文化內涵更是無從知曉。因此,正如褚雅蕓(2000:64-67)所言,應盡量少用,尤其是當原文詞語在上下文中很重要或本身是原文文化的重要概念時。
添加注釋(包括腳注、尾注等)將讀者不知所云的文化缺省信息在注解中加以適當闡釋。嚴格地講,它不算一種譯法。張若谷先生在翻譯哈代的名著《德伯家的苔絲》時,就用這種形式介紹了許多基督教的重要觀念和風俗習慣,幫助不熟悉小說歷史和文化沖突的中國讀者更好地理解原著。此法保留了原有文化意象,再現語言特色、藝術風格及美學價值,同時通過提供相關文化背景知識擴大讀者的認知語境,建立認知關聯,將文化虧損降到最低程度,不失為文化移植的有效手段,特別是文化缺省比較密集的語篇時。不過,該方法可置空間有限,是翻譯中受可譯性限度制約而不得已而采取的補救措施,不宜使用過多,既影響原作的動機和美學,又阻隔閱讀的連貫性與興奮性。如:
“這斷子絕孫的阿Q!”遠遠地聽到小尼姑帶哭的聲音。
(魯迅,《阿Q正傳》)
“Ah Q,may you die sonless!”(Note:a curse intolerable to hear in China)sounded the little nun’s voice tearfully in the distance.
“不孝有三,無后為大”。“斷子絕孫”無疑是最惡毒的咒語。而在西方國家,獨身主義蔚然成風,“斷子絕孫”對個人和家庭無關緊要,因此他們不可能理解譯文中“sonless”的文化含義。注釋補償有效緩解了文化缺省,即便對中國文化知之甚少的讀者,也能明白原文的語用意義。
為了作者思想的真實展現和目標語讀者對原文文本的忠實理解,在基于“信”的基礎上以解釋內涵的手段加以處理,重新營造意向,增加原文中雖無其詞卻有其意的詞,把簡明扼要的文化信息插入目標文本,使原文與譯文的文化信息對等,原文讀者的反應與譯文讀者的反應對等。該方法不足之處是原文的空位和美學價值將會消失,作者失去了發揮想像力的機會。如:
(趙辛楣)一肚皮的酒,幾乎全化成了酸醋。(錢鐘書,《圍城》)
The wine is Hsin-mei’s stomach turned to be sour vinegar in his jealousy.
漢文化中,“醋”以其酸味而喻指一種不健康的尤其是男女交往中的嫉妒心理,如漢語中有“吃醋”、“醋勁”、“醋壇子”之說。西方人雖然也吃醋,但只是作為一種常用調味品,對其中的文化喻義一無所知,更不用說同“嫉妒”相連,因此譯文別出心裁地增加了“in his jealousy”這一短語,對“醋”的喻義加以說明,使原語信息一目了然,躍然紙上,對文化意象的傳遞起到了畫龍點睛的效果。
即根據讀者的接受能力在讀者和文本間進行協調,在文字上做適當調整。換言之,當原語文化與目的語文化意象不同時,可以將民族色彩濃厚的詞語作變通處理,即將專屬于原語文化特征的語言單位替換成雖無相同命題意義卻有相近語用效果的異語語言單位,給譯文讀者帶來更充分的語境關聯。如:
一得一失,天數當然。見機而作,勿喪九泉。(羅貫中,《三國演義》)
One gain,one loss,as Heaven’s lots indicate.Act as opportunity beckons and avoid perishing below in the Nether Springs.
“九泉”是中國人認為人死后居住的地方,帶有強烈的迷信色彩。在西方人眼里,也有一個類似的地方,那就是“the Nether world”。將“九泉”轉換成“Nether Springs”不僅掃除了譯語讀者的認知障礙,也保留了部分原語意象。譯語讀者獲得了最佳關聯,得到了最大語境效果,可謂兩全其美。
以譯語接受者為出發點,采用透明、流暢的風格,最大限度地淡化原文的陌生感,達到源語文化與目的語文化之間的“文化對等”(李先進,2011:129-133)。這是最符合關聯翻譯理論宗旨的策略。歸化以目的語文化為歸宿,力求譯語與原語最大限度地等值。如:
說曹操,曹操到。
Talk of the devil,and he will appear.
曹操是誰?不熟悉中國文化的譯語讀者不免會產生語義真空。而歸化法能迅速幫助其建立語意連貫,及時消除文化缺省缺省。但這一策略只重視目標文化背景,不尊重出發文化,在文化補償的同時,造成文化阻隔(金慧康,2004:160)。不少學者甚至對將此作為文化缺省補償手段提出異議,認為是走進了因文化缺省造成的誤區,屏蔽了原語文化,使讀者與異質文化失之交臂,實際上是對讀者的欺騙。美國翻譯理論家勞倫斯·韋努蒂(Lawrence Venuti,1998)也曾指出:抑制外國文本的語言文化差異常常會使翻譯失去意義。因此,應視語言風格及具體語境而定。
著名翻譯家孫致禮(2002:40-44)指出“21世紀的中國翻譯將以異化為主”。異化法傳達原文的異質因素、異域文化特色和語言形式,保留原文的語言和文化差異,譯出有陌生感和疏離感的文本,給譯文讀者以別樣的閱讀體驗。當然,由于語言文化的巨大差異,異化只能是漸進性的,“潤物細無聲”更有利于文化的交流。如: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咱們謀到了,看菩薩的保佑,有些機會,也未可知。(曹雪芹,《紅樓夢》第六回)
Man proposes,Heaven disposes.Work out a plan,trust to Buddha and something may come of it for all you know.
受佛教和道教影響,中國人相信“天”。“天”是“崇高、神圣和偉大”的象征,其法力無邊,無所不能。“謀事在人,成事在天”用異化手段將原語文化信息植入譯語文化中,譯成“Man proposes,Heaven disposes”直接再現了“老天爺”的含義,保留了原有的宗教特色,同時也開闊了西方讀者了解中國文化的視野。
并非刪除原語中所有的文化缺省內容,而是刪除那些影響語篇連貫的文化缺省。林紓先生翻譯Dickens的David Copperfield便是一例,對照譯作與原作便會發現譯者對涉及文化元素的段落的整段刪除。這種方法準確把握了功能意義,求其神而舍其形,力爭在核心內容與深層意義上達到與原文吻合,在形式上不一定與譯語等值,但在內涵意義上卻與原文等效。從關聯理論的角度看,省去譯語讀者認知環境下不能理解的文化圖式,讓讀者無需付出不必要的處理努力就能輕松地獲得較大的文本效果。現仍以溫家寶總理2009年2月在劍橋大學演講中的一句為例:
第三,要標本兼治,不能頭痛醫頭,腳痛醫腳。
Third,address both the symptoms and the root cause of the problem.
該句的文化信息體現在“頭痛醫頭、腳痛醫腳”這一傳統中醫說法上。譯文采用“舍形保意”的回避手段,省去了對文化缺省進行填補的繁瑣解釋。之所以這樣處理,正是基于譯語語篇的指示功能考慮。在整個語篇中,該文化信息的信息值相對較弱,原文引用此語無非是通過人們看病的盲目、急躁說明“片面、靜止地看問題而不從根本上解決”。使用此法時,要充分考慮原文作者意欲傳達的語境效果,不能為圖省事而刪除,否則就會出現“欠額翻譯”(overloaded translation),即“譯文承載的信息量小于原文的信息量”(高圣兵,2007:79-83),原語文化文化專屬性蕩然無存,在強調文化傳譯的情況下自然不可取。
文化缺省是翻譯過程中非常普遍的問題,也是譯者深感棘手的問題。作為文化傳播者和中介者,譯者不僅要有雙語能力,還要有雙文化能力,要學會跨越與語言相伴隨的文化障礙。關聯翻譯理論框架下的文化缺省翻譯策略有其可行性,也有其局限性。以現有的翻譯策略,單靠一兩種手段或一成不變地用一種手法都不可能解決所有問題,都會或多或少地存在信息流失或文化虧損,難以達到有效的文化缺省補償。譯者要根據自己對原語文本和譯文讀者的把握,為譯文讀者架構起理解譯文文本的最佳關聯,使譯文和原文最大限度地契合,達到最佳交際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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