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多歧賴指南

徽商傳統的洗滌及祖訓精神的沿襲，使得指南大路的“吳魯衡”羅盤，在三百年歷史后，找到了自己的“指南”

保無北轍南轅客，信有經天緯地才—這對楹聯里的底氣與鋒芒，正是“吳魯衡羅經店”的世代與春秋。

“山深不偏遠，地少士商多”。安徽休寧縣萬安古鎮，位橫江之濱、因水運而起，集徽商精髓、至明清鼎盛。明《新安名族志》載，古鎮內經商大族共11氏，南商北販，西往東來，3000米老街上，櫛比店鋪達400多家，繁雜商類計100余種，“小小休寧城，大大萬安街”的美譽由此廣傳。

而這大大萬安街上，最富盛名的，便是吳氏羅盤。

如今，“吳魯衡羅經店”第八代掌門、萬安羅盤制作技藝傳承人吳兆光，在向記者講述吳氏家族的跌宕沉浮時，其父親——“吳魯衡羅經店”第七代掌門、國家級非遺傳承人吳水森，同在一旁，靜默深邃。

清雍正年間，羅經大師吳國柱（字魯衡）學藝而成，創辦“吳魯衡羅經店”， 羅盤之外，他獨具匠心地開發出日晷、月晷和指南針盤，開啟吳氏輝煌。

由此，“萬安吳魯衡”名揚中外，民國四年（1915年），“吳魯衡羅經店” 第五代傳人吳毓賢與長子吳慰蒼合作制成的日晷，獲得巴拿馬萬國博覽會金牌獎章，而“吳魯衡”品牌發展至今，成為全國惟一現存并以傳統技藝手工制作的羅盤珍品。

大路多歧賴指南，風雨滄桑、莫測變幻后，“吳魯衡羅經店”毅然而存。吳水森、吳兆光父子，將老店修繕擴新，“吳魯衡羅經老店”的匾額，重懸于頂、遺世而立。

跨過匾額之下的那道青石門檻，你便進入了三百年歷史。

徽商之推

“七山一水一分田，一分道路加田園”，地少山多的環境，造成徽州人深刻的危機意識和典型的經商傳統。如徽諺所言：“前世不休，生在徽州，十三四歲，往外一丟”。

“丟”出去的是前世不休，“闖”出來的是濟濟徽商。“徽商的崛起，才讓萬安的吳魯衡羅盤馳名。不管是風水堪輿還是出行指向，都將其奉為正宗”，同于吳兆光所言，《崇商尊文兩相濟：萬安》一書作者馮劍輝認為，明清萬安徽商的推動，直接促成了徽州萬安羅盤業的興起。

由橫江經新安江，通錢塘江經杭州，再直達大海，萬安古鎮的水路優勢，使其成為下通歙縣、杭州，上連休寧縣城并通達黟縣、祁門的要道通衢，并順勢發展為商業重鎮。

此外，風水勘輿自古在徽州備受重視。早在“五代十國”時期，南唐國師、同時亦為當時最為著名的風水大師何令通，因諫言南唐中主、李煜之父李璟大修牛首山陵不利，而被謫為休寧縣令。由此，何令通的風水術一直在徽州傳承，“凡徽人葬地之善者，多為何國師所扦。”（《休寧縣志》）

徽商最為鼎盛的明清時期，同時也是徽州風水堪輿學說的頂峰時期。“得舅氏國師何令通青囊之學”的明代風水師游元禮，則于“永樂初應詔卜天壽山陵，優賜還山”；而生于休寧的清代學者趙吉士更在其著作《寄園寄所寄》中寫道：“風水之說，徽人尤重之，其平時構爭結訟，強半為此。”

于是，在徽商的尊崇和引介下，徽州堪輿興盛、羅盤風靡不衰。“吳魯衡羅經店”便在這種情勢下青云而上。

吳魯衡之后，“吳魯衡羅經店”由其子光煜（字涵輝）繼承。吳涵輝時代，新創“吳魯衡涵記”作為產品標識，再傳經第三代長子洪禮、三子洪信，而后又傳給第四代肇瑞、肇坤。這兩代均為兄弟共同經營，繼續沿用“涵記”標識。

過硬的技藝和徽商的傳播，使得搭載船只沿錢塘江而上入新安江，再從橫江至萬安的商人絡繹不絕，他們將“吳魯衡羅經店”的羅盤運往杭州，進而銷售到全國。據相關史料記載，過去建筑師、風水師用于測定方位、航海船舶用于測定航向的羅盤，一半以上均由萬安所產。

到了第五代傳人吳毓賢的時候，吳魯衡一族的萬安羅盤又達到了新的頂峰時代：吳毓賢將羅經店遷址擴建，建筑面積達300平方米，并啟用“毓記”標識，繼續沿用“吳魯衡”品牌，也就在這一時期，吳魯衡羅盤榮獲民國政府農商部二等獎及巴拿馬萬國博覽會金獎。

現今，吳水森除了“吳魯衡羅經店”第八代傳人的身份外，也成為了一個“徽商”。他開辦了“吳魯衡羅經老店”的網站，并和父親一起創建了中國第一座羅盤專題博物館——“安徽萬安羅經文化博物館”，宣傳和銷售吳魯衡羅盤。

“雖慕名而來的人很多，但我‘絕不會做出有愧先祖的事’”，吳兆光告訴記者，吳魯衡羅盤必須在祖傳工序下手工制作，“小小一只羅經盤，其中多少苦和累，其制作過程的嚴苛程度，常人根本無法想象。”

制作之苛

前店后坊，是“吳魯衡羅經店”至今延續的格局。店堂之后，是“四水歸明堂”的“天井”，由“天井”通往老店作坊的木壁上，懸掛著吳魯衡羅盤制作工序的手繪圖。

當記者駐足于此，細細觀看這些復雜的手繪圖時，一直陪伴靜聽著兒子吳兆光講述的吳水森老人，突然主動地“講解”起來。或許，這些他曾不斷重復的工序，方能觸動其最深的心底。

“步步細致到底，不容半點差錯，一步失誤，全部重來”，在吳水森的介紹里，吳魯衡羅盤的七道制作工序，明朗浮現卻神秘難解：

一道“選料”：吳魯衡羅盤對木料要求很高，必須選用質地堅韌、細密，且不顯紋理的特等木料，一般選用虎骨木、白果木，還必須經若干年晾干，再根據不同的直徑、厚度鋸好羅盤毛坯，刨平木坯表面。

“從選料開始就十分嚴格，現在不同于以前，林子很多，所以我們還需專門種植所需的木材樹種，以保證原料的質量”，吳兆光補充道。

二道“車盤”：將木料毛坯用車床車圓成型，并挖好裝磁針的圓孔，而后以細砂紙和木賊草磨光。同原料取材相同，磨光所需的木賊草，也需種植和收購。

三道“分格”：依照不同型號、盤式的圖譜，從同一圓心以長短各別的半徑劃圓周為橫格，再按陰陽八卦、天干地支等刻直格，依推數派系、諸家盤式分別刻畫。

四道“清盤”：將盤面刻畫處滲黑處理，并清理干凈，以細砂紙和木賊草再次磨光。

五道“寫盤”：尊照秘藏圖譜，按太極陰陽八卦二十四爻、天干地支、二十四向至、二十四節氣、十二生肖、二十八宿分野和365周天依次排列，用毛筆蠅頭小楷，依各種盤式書寫分格中的內容。

因風水堪輿和航海指向對卦象和方位的精準要求，此道工序特別要求制作者的靜心和耐力，吳水森告訴記者，光是那密如蛛網的圓線和直線的分格刻線，每只羅經盤就要耗去一整天時間，而且不能有任何失誤，即使最后一步稍有誤差，羅盤就變成“廢盤”。

說到此，吳兆光拿出一個自己寫的盤面給展示給記者，其上密密麻麻布滿盤面的1000多個蠅頭小字，最小的還不到一毫米，清晰雋秀、內力勁道。

六道“油貨”：用熬煉而成的桐油（煉制桐油本身又是一個獨特復雜的傳統工藝）反復涂抹羅盤，技藝要求超過一般漆匠，吳水森說：“油得好的羅盤百，即使百年后仍能光潔清晰。

六道工序后，便進入最后一道工序——“安針”，為防止技藝泄秘外傳，“安針”必須由掌門傳人親自在秘室內單獨操作，是“吳魯衡羅盤最為神秘的一步”：

此道工序是將鋼針置放在天然磁石上使其“磁化”，而“磁化”鋼針的磁石，便是“吳魯衡”成就經典而不衰的關鍵，查閱相關文獻及研究，“吳魯衡羅經店”的磁石，源自“天外隕石”，經其磁化的磁針可永不退，故而為稀世珍貴的鎮店之寶。

傳承之守

清咸豐年間，太平軍攻入徽州。時吳魯衡第四代傳人吳肇瑞，將祖傳的天然磁石藏于懷中攜家人逃難，不幸遇太平軍搶掠，太平軍發現吳肇瑞懷中鼓囊，便上去搶奪，肇瑞誓死不從。

見吳肇瑞不肯交出懷中之物，太平間認定必是稀世珍寶，故將吳肇瑞殺害，卻發現搶來的只是一塊“平常”石頭，便隨手一扔，揚長而去。由此，吳肇瑞家人方拾回磁石，“吳魯衡羅經店”的鎮店之寶才留存至今。

吳肇瑞舍命護磁，被刻入吳氏碑文，警訓后代。誦讀“吳魯衡羅經店”外碑文時，吳兆光一字一句、聲聲鏗亮，技藝相傳下的祖訓恪守，吳兆光銘記不忘。“吳魯衡”之盛名，及作為萬安羅盤唯一正宗的留存，使得這位80后傳承人手握著大把的商業機會。

“像2009年徽商大會期間，有兩個客商每人定制了1000枚吳魯衡羅盤，但我們加班加點最后也只能供應100枚。很多人建議我批量化生產，都被我拒絕了。祖先創下這塊牌子不容易，到了我手里，我絕不能做出有愧先祖的事，要做就做真正不開裂、不退磁的‘吳魯衡’羅盤。”

與此同時，吳氏父子也將“吳魯衡”羅盤制作創新延續，吳兆光介紹道：“我和父親將羅盤、日晷與生活用具結合起來，采用圓雕、浮雕、鏤雕、書法、國畫等藝術手法，將傳統文化理念和吉祥圖案融入到制作中，開發了金龜型、蓮花八卦型、雙龍戲珠型、首飾杯型等幾十個羅盤系列品種。”

因一直秉承先祖遺訓及嚴守制作工序，加上不斷創新的技法融合，吳水森、吳兆光父子制作的“吳魯衡”羅盤以其難以比擬的精確和品相，不光在國內市場供不應求，更遠銷新加坡、日本、美國和中國臺灣等國家和地區。

對此，吳氏父子不得不面臨技藝傳承與商業生產的“難題”：“我們需要更多的人力來傳承和制作，但現在年輕人難有制作‘吳魯衡’羅盤這樣的耐力和定力了，我帶過一些工人和學徒，基本上實在受不了那個苦，最后都走了。”談及此，吳兆光顯得有些無奈。

而讓他們憤怒的，則是借“吳魯衡”之名謀利的“欺世盜名”：“現在出現了很多只為經濟利益而批量生產羅盤的工廠，并直接打上諸如‘萬安羅盤’‘吳魯衡’等字樣”。

“但現在博物館和網站運作、國家相關的非遺支持，讓‘吳魯衡’既未失傳，又如祖輩般，成為了過硬的品牌”。

些許的無奈與憤怒，終沉淀于吳氏父子的堅守中。值得一提的是，北宋科學家沈括在《夢溪筆談》所記載、自明嘉靖后就已失傳的“縷懸式羅盤”，在2005年終被吳氏父子遍閱史料和潛心研究后“復制”成功，500年后再現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