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作為一個臺灣人,在全球華人文化圈最被羨慕的事情,就是有一個友善的閱讀環境。臺灣公共圖書館林立,出版事業發達,兩千三百多萬人一年要出版四萬多種書,臺灣的閱讀達人詹宏志就將臺灣出版業與荷蘭、英國相提并論。(荷蘭一千六百萬人出版十萬種書,英國六千多萬人出版十幾萬種書。)
除了出版事業發達,臺灣的實體書店更是華文圈津津樂道的,常聽到有人說,“真好,你們有一個誠品。”是的,誠品是臺灣書店文化的代表,友人抵臺,不用我安排都會自己到誠品敦化店跟信義店一游。24小時不打烊的誠品敦化店也是我們心中的文化標竿,記得當兵期間,每次有機會回臺北,我一定要干兩件事:去國賓戲院看場特大屏幕電影;到誠品敦化店坐在咖啡座上等待黎明。不這么干仿佛我干涸的心靈就不得饜飽,就好像沒回過臺北。
文化相互輸液
逛書店更是我閱讀心靈的方式,透過書店,我聽到了每一個城市的呼吸。到香港就要去銅鑼灣看看二樓書店,到了北京就要逛逛西單圖書大廈,到了日本就要去踏踏神田町書街,到美國,去邦諾書店喝杯咖啡。
待在北京的這段時間,逛書店更是最主要殺時間方式,北大的周末文化市場去淘淘二手書,踩自行車到成府的萬圣書園找找社科人文著作,更別說到西單圖書大廈、王府井新華書店,提著菜籃去大采買。
三地的書店經驗是大異其趣的,臺灣的書店,除了一些標志性的大型連鎖書店,例如誠品與金石堂,其余書店大多都依附在學校附近,主要做的都是教科書生意。
而這些年臺灣興起一種所謂的獨立書店與舊書店的風氣,獨立書店多針對不同主題銷售書籍、文創產品,舊書店也是更有擅長,例如書店密集的臺北臺大商圈,就有以女性主義為主的女書店、臺灣本土介紹為主的臺灣e店等等。
舊書店在臺灣現在更是風華正茂,號稱二手書店中的誠品—茉莉書店,更以此商圈為根據地,開始向外延展拓點。而在臺中跟臺南,這些舊書店更串連起來組聯盟、印導覽地圖,成為愛書人文化散步的指引。
在臺大旁溫州街這條單行道的窄街,除了匯集十幾家各具特色的咖啡廳之外,附近更有五六家可以淘買中國大陸版本學術書籍的大陸書店。
溫州巷尾的明目書店更是其中一道特殊的風景線,舊舊的一樓店面,書籍除了架上陳列之外,其余仍然維持一箱箱擺在地上的書攤風格,顯示出老板賴桑早期擺書攤的歷史印痕,另外也是為了滿足老書友們淘書的樂趣,每周四的新書抵達日,定居臺中的賴桑就會攜家開車北上開箱,早些年兩岸書籍沒那么暢通,在開箱日小小的店面可謂門庭若市,大家還會迫不及待幫忙開箱淘書,現在周四少了那股熱鬧但多了一些閑適,為大陸熟知的文人諸如舒國治、辜振豐、楊澤等,常在這天下午時分,過來這里泡茶閑談。
老愛叼根煙斗,胡渣也不剃的賴桑,在臺大畢業后留學印度習哲學,知識品味卓絕,因此很多在大陸買不到的限量版書卻在千里之外意外相逢。
盡管如此,臺灣讀書人還是愛到祖國大陸逛書店,一買就是一大行李箱,主要不是圖大陸書籍便宜,而是“林子大,鳥就多”,祖國大陸的閱讀社群大,任何一個冷門領域都有可能有不少專業典籍出版,而且大陸出版社屬于國有,出版比較沒那么商業考慮,好書、爛書、熱書、冷書通通出,這對搞些冷、僻、清的文史哲社科的臺灣讀者無疑是福音,全仰仗祖國大陸的文化輸液了。
要效率更要溫情
在祖國大陸逛書店,毫無疑問首選都是新華書店,但逛起來就是少了些文化味道而多了一點制式感,各城市大多相同,連北大內的小新華書店也是這個調,陳列起來就像超市一般,一架一架的書,一樣的書可能一擺十幾本,像整排士兵一樣,面無表情地等你校閱、揀選丟到籃內,而排隊等到結賬,紅紙一放,店員大姊索利地把塑料繩捆一捆,你就可以打包出書店了,而且“思想不打折”,全無折扣。
在臺灣逛起書店,就多了一點溫情,累了,靠一靠書架,甚至盤腿而坐,店員大多也不會給你白眼,寬容地視而不見,如果有找不著書的時候,幾乎都會熱情地幫你滿書店找,找不著還問著你,要不要代訂或者調書,有些書店甚至會熱情地提供茶水,甚至沙發,讓你可以以舒緩的姿勢從容地與作者心靈相遇,買了之后,給你一個印有店名紙袋(大多是牛皮紙袋),這時你就可以拎著書,愉快地在附近找家咖啡廳跟新買的新歡摩挲起來,甚至這個咖啡廳還是書店附屬的,最重要的是,大多有打折。
在北京,想要買書,往往是兩極的事情,實體書店,不容易找到喜歡的書,書種單調,分類制式,也不大打折;想便宜,上網買書,雖然方便又便宜,但卻少了與書本第一次邂逅的那種激情與喜悅,臺灣的實體書店與網上購書,雖有折扣上的差距,但相較起來沒有那么大,因此,臺灣的讀者不少還是愿意到實體書店與新書進行第一次親密的接觸。反觀我的大陸朋友們,不少到了書店,拍了個照,刷下后面條形碼,三秒鐘跟我說一聲,他的書已經在當當網或者京東商城買好了,效率至極,又便宜,但就是少了那點溫情。
雖然愛書人難免不免有些溫情主義,但是時代的潮流還是抵擋不了的,想光靠賣書維持生計,兩岸的書店都坑坑坎坎,相當不容易,臺灣的傳奇書店誠品書店,虧本了十幾年才在近起年好不容易轉虧為盈,而誠品的老板吳清友更把誠品書店當成他回饋社會的方式,他曾說過去賺過太多的快錢了,這跟他的能力無關,全都是這個社會的厚賜,因此他只是選擇了一種方式回饋這個社會。
誠品難復制
一個愉快的閱讀跟交換知識訊息、購買書籍空間已經無法自行牟利,誠品的模式是營造這樣的高質量氛圍,帶動其他高利潤精品的銷售,提升商圈的附加價值與質感。
即便是這樣的方式也不是百試百靈,其實誠品在臺灣開過不少分店,均告關張,部分嘗試復制敦南店的24小時模式也均告失敗,換言之,全臺灣也只能養得起一間24小時書店。而這間24小時分店的文化意義更上升到另一個高度,不但是臺灣人購書場域,更靠觀光客文化觀光來支撐,也成了夜間白領女同性戀約會的場所,這更替這間傳奇書店增添了幾分異色的色彩。
近期在香港銅鑼灣復制的誠品分店,固然在香港造成轟動,但是無論裝潢跟空間設計,甚至陳列的書籍幾乎都是誠品臺北信義店的復制,不見香港特色,換言之,在這家書店中,你讀不出來香港這個城市在思考什么,這里的人怎么活,據說,是因為香港的出版與通路業者不愿給予誠品折扣,不得不然,這無庸是可惜的。
反觀跟誠品系出同源,也是誠品書店元老離開后在廣州創辦的太古匯方所書店,卻令人可喜;行走其間,結合書籍、淺色系原木內裝、后現代的外露管線風格,創造出不同于誠品風格的空間感,在心臟地帶的咖啡座更見精彩。數日前一游,發現主展場的展覽以中國人日用保溫瓶為主題的裝置藝術,更見在地風格。
書架前,看到一群清秀員工似乎在做在職教育,走近一聽,聽到的卻是他們討論起日本作家東野圭吾的作品風格、員工的素質與對作品的熱情,令人可喜,誠然,再怎么華麗的設計,硬件永遠只是硬件,成功的書店決定因素還是人,有了這么一群愛書的員工,我知道,淘書客有福了,中國的書店文化已經有了不一樣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