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現在文化創意產業的發展,政策性引導起絕定性作用,一定要過度到法律規范;這需要時間,現在法律缺位,再沒有政策就更亂了”
自2006年起,范周的工作就和文化創意產業緊密相連。
那時,文化創意產業已經在一萬公里之外的英國興起了近十年,但在中國,仍然處于“初級階段”。
“很多行業過去太注重其自身地位,有點像大學的學科建設,很多學科由新興學科綜合在一起,就總被人瞧不起。”范周很無奈。
直到2007年,推動文化發展被寫入政府工作報告,范周認為文化創意產業際遇了新的歷史時期。但那時的他,仍然對此有很多顧慮。
2012年,國家對外公布了內涵更豐富的相關概念,范周認為,不管是產業的內在驅動還是市場需求,都將達到一個膨脹期——在這個國家,文化創意產業將迎來一個新的時期。
然而,這并不能說明范周的顧慮已經不復存在。“我們做文化產品和賣豆腐一樣,都是做產品,賣給人家吃,好吃人家才會再來買,千萬不要神圣化自己,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在一個大雪紛飛的午后,范周以中國傳媒大學文化發展研究院院長的身份,與《新商務周刊》記者分享了關于中國文化創意產業的現狀與希望,也坦承了他個人的擔憂與困惑。
Q = NBW記者蔣子健
A = 范周
大數字,小模式
目前國內,小到只有幾人運作的傳媒公司,大到國家政策支持,文化創意產業從理念到實踐都呈現出欣欣向榮的景象,這能否說明我國文化創意產業已經迎來了它的春天?
經歷了十年的“成長期”,目前我國文化創意產業的發展可以說已經迎來了最佳時期。
首先在政策層面,政府對文化的重視被列入國策。其次是產業結構調整的需要。在新的歷史時期,很多領域已經發展到頂端,唯有文化產業有更大的生長空間,在優化產業結構上也將發揮更大的作用,這也是世界潮流的發展趨勢。
還有就是市場需求。去年我國人均收入突破了4500美元,我相信今年達到5000美元沒有問題,5000美元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文化產品消費的井噴期將爆發,這也是后小康社會的消費特征。
政策、潮流、市場都在呼喚它,那么它就不僅僅是一個口號,而是它的發展歷史進入這樣一個階段,我相信在十年內,中國的文化創意產業一定會有實質性的發展。
在整個國民經濟中,文化創意產業的產值在GDP中占一個怎樣的比重才算合理?
2011年這個比例是2.8%,今年的數字還沒有出來,我預計能夠達到3.0%;按照目前計劃,2015年的目標是5%,這個數字也有可能實現。
但是,即便產值實現了倍增計劃、實現了占GDP比重5%的規模,也只能夠說我們的文化創意產業的數量上去了,卻不能代表我們產業發展的全部。
文化創意產業發展需要有一個規模,但是不能拿規模來說事,因為文化的軟實力不僅僅是看市場的占有率。5%意味著每年產值3.7萬億元左右,這個規模很大,但是消費市場主要是國內。我國的文化創意產業在世界的文化市場上只占4%,這只能說明兩個問題,一個是中國市場需求量大,另一個就是我國的文化創意產業在世界市場上沒有競爭力。
舉個具體的例子,我國去年生產的動漫總時長是26萬分鐘,世界第一,但是只占世界市場的1%;排在第二的是日本,時長10萬分鐘,卻占了世界市場的68%。你能說我國的動漫產業世界第一嗎?
在一些發達國家,文化創意產業往往會形成一個產業鏈,比如迪士尼從一部動畫片發展到一個品牌、主題公園等等,中國目前為什么沒有形成這種良性發展的模式?
我們在這方面做過一些嘗試,比如《喜羊羊與灰太狼》,做過一些文化衍生品,但總體而言產業鏈比較短,主要還是門票和收視率帶動經濟效益,過于單一。
文化創意產業鏈,在國內外形成這樣一長一短的兩個現象,與我們的企業機制有關。很多項目是國營企業或者國家機構在做,國企一般都有一個任期機制,很少有人把自己的努力留給五年、十年后的下一任。
民營企業倒是可以長治久安,但是他們眼下亟待解決的是生存問題,需要立竿見影,投入和產出立即兌現。
另外配套機制也不夠成熟。很多文化產品需要長期的積淀,但是這期間又需要投入,而銀行貸款不會冒險為你貸款十幾年去創造。這是一個以成敗論英雄的市場,你做了多少努力、沉淀了多少東西都不重要,市場只看你的成就。
從“政策紅利期”到“法規紅利期”
有人說“文化創意產業是窮人的行業”,因為他前期投入小、門檻低,依賴的更多是創造力而不是制度,所以國外很多文化創意產業的主體就是個體,文化和藝術的行業是個體的行業,這是由這個產業的特征決定的?
這其實是一個誤導。我去過歐盟國家、美國、日本考察過很多次,包括我國臺灣和香港地區,他們在文化創意產業發展上,政府的主導作用非常明顯。扶持政策與積極推動、稅收反哺、提供低廉地價,政府投入的錢相當寬裕,在文化創意產業上提供的地價,絕對不是房地產開發和正常的土地價格。
有些國家文化創意產業發展,比如韓國電視劇的流行,完全是政府在強力推動。韓國的人拿到政府投入的資金后,通過第三方來扶持電視劇發展。早在歐盟之前,歐洲議會就成立了藝術文員會,專門出臺了支持文化和藝術發展的制度。
因此,不是國外靠民間靠市場,而是國外更是靠政府主導。民間、個人的力量通過這些政策支持才能夠得以發揮、表現出來。但是推動過程中,市場的作用也很大,通過市場可以讓很多民營資本和民營經濟進入,兩者相輔相成。
文化創意產業主張自由創造,但是我國除了一些配套機制和資金的缺位外還受到一些約束,比如電影、書籍、報刊的審查制度,這是否會限制它的發展?我們應該如何解決這一問題?
審查制度肯定會限制好作品的誕生。解決電影審查的問題,就需要盡快建立起電影分級制度,這也是電影業一直在呼吁的。
但目前由于許多條件還不具備,比如一些法律法規還沒出臺,但文化創意產業的發展,遲早會進入法規建設的時期。我有一個觀點:中國文化產業發展的政策紅利期即將過去,法規紅利期即將到來。其他文藝作品和電影一樣,需要盡快加強法制建設。
從政策主導到法律主導,需要一個怎樣的過渡階段?
靠政策推動,下個文件就完事了,當然這容易糾錯,但是給這個行業的發展帶來很大的不穩定因素,而且政策的人為傾向性和主觀意識性很強,容易與實際脫節。法律法規不同,它們很穩定,可以讓企業長期地、有戰略性地思考。政策一般都是管一陣子,法規可以管一輩子。
現在文化創意產業的發展,政策性引導占絕對性作用,這一定要過度到法律規范;這需要時間,現在法律缺位,再沒有政策的話就更亂了。
矛盾的產業
就“文化創意產業”這個詞而言,“文化”更偏向于意識形態和社會性的內容,而“產業”則更看重經濟屬性和商業效益,在本質上這兩者是否矛盾?又該如何協調?
這是很矛盾的。
文化創意產業的第一屬性是它的意識形態屬性,在社會效應上表現得很突出。做一個文化產品,雖然不一定是“主旋律”,但總得有對真善美的追求,僅僅為了有人看,那么渲染色情、暴力的電影肯定賣座。在人類文明產品的生存過程中,文化產品要區別于一般的物質產品,意識形態就是第一屬性。
當然經濟屬性也不能被忽略。產業不是公益的性質,拍一部投資需要幾千萬元的電影,那么你就不得不去考慮能不能收回成本,能夠收回成本又要考慮能否賺錢,這沒有任何問題,但是首先要遵從它的社會效應。
實際上這種協調并不難,真正被人民群眾喜歡的作品,同樣會獲得商業上的成功。《人再囧途之泰囧》這部小成本制作電影,票房已經突破八億元,但它取得了成功說明市場有這種消費的需求。
比如《舌尖上的中國》就是一檔普通的節目,收視率那么高,只要節目做得好,就不會為市場發愁的;反之,如果市場不好,可能說明產品本身有問題。
像電影、動漫這類的文化作品轉換成商業利益的渠道會很多,但是一些更偏重于藝術類的,比如798藝術區,生存現狀和出路在哪?
在我國,通常只看它帶來的經濟效益,產值多少、規模多大、解決的就業人口多少等等,但是比如大學科技園,它不是純商業性的,而是一個人才的孵化器,培養人才需要很長的時間,所以只以經濟效益來衡量文化區的效益是不科學的。
在國際上,一些特色的文化產業園區,都有一個明顯的聚集效應,它本身是一個藝術區,但同時又要和周邊的環境融為一體;它是周邊文化的一個綠洲,而不是一片孤島。
在一些歐洲國家,這樣的園區并不是被當作商業區去發展,而是作為一個文化平臺,看重的不是它的經濟效益,而是對周邊社區的影響;或者是文化的觀光地、旅游地。這樣才是一個健康的文化產業園生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