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封薄薄的信件,連接了天涯羈旅的海外游子和故土親朋。一個多世紀以來,僑批以它獨特的魅力,推動和促進了潮汕地區社會經濟的發展
“批一封,銀二元”。
下“南洋”謀生的人順利抵達后,還未賺錢,就先寫幾句話和兩元錢一起寄回老家報平安。“批”在閩南語中指信件,潮汕地區多華僑,最原始的華僑與故鄉交往就是通過一艘番船傳遞信件與資金。清朝時期,國家金融及郵局體系尚未建立,通訊手段又極其匱乏,僑批承擔了跨國金融與國際郵傳的職能。據說,這也是郵局的雛形。
廣東揭陽的魏啟峰批局成立于清朝末年,歷經清朝、民國及新中國三個時代,它的興衰見證著潮汕人文社會的變遷,也見證著國際金融體系的逐步完善。
誠信經營得貴人相助
光緒元年(1875年),出生在揭陽梅兜村的40歲夏布小商販魏福羅在一次交易中結識了同歲的澄海人黃松亭,他與魏氏家族的一生就此改變。
黃松亭是汕頭森峰批館老板,兼營布匹生意,魏福羅就是其供貨商之一。一次給黃松亭送來夏布后,魏福羅發現黃松亭多給了50銀元。第二次送貨時,魏福羅執意要把這筆錢還給黃松亭,因此得到黃松亭的賞識。
隨著森峰批館業務的快速擴張,黃松亭亟需在離汕頭不遠的揭陽開設分批點。僑批是與錢打交道的行當,誠信老實的魏福羅成為黃松亭認定的最合適人選。兩人的合作水到渠成。魏福羅協助黃松亭的批館在揭陽開展分批業務,而黃松亭則收購魏福羅的夏布,解決他的銷路。
光緒5年(1879年),魏福羅和黃松亭合資成立揭陽森峰啟記,全權代理森鋒批館的揭陽業務,魏福羅出任掌柜。這就是魏啟峰批局的前身。15年后,60歲的魏福羅退居二線,其34歲的兒子魏履巧出任批局司理。
魏履巧上任不久,黃松亭便出讓部分股權以饋謝魏氏父子的苦功,森峰啟記易名為啟峰森記,隨后黃又以“吾年事已高, 力不從心”為由轉讓全部股份。至此,啟峰森記轉為魏家的獨資經營。
1909年,啟峰森記正式把招牌變為后來鼎鼎大名的魏啟峰批局,3年后,魏履巧的三兒子魏啟和接任。魏啟和是魏家第三代傳人,魏家后人尊稱他為“三老叔”。在他的帶領下,魏啟峰批局在海外成立了收批點,并建立了外幣匯兌的渠道,批局的發展達到頂峰。
在這個時期,魏啟峰批局發行了獨一無二的三聯銀單,收款人憑單隨到隨兌,大大簡化了以前分批人每次帶著幾大麻袋的批信與匯款下鄉的流程,也提高了安全性。由于魏啟峰批局的信譽保證,銀單可以在市面上流通,代替等值貨幣,這減少了進出口貿易幣種匯兌的麻煩,也使魏啟峰批局部分承擔了銀行的角色。
對于廣東農村而言,“起厝”(編注:蓋房子)最能彰顯家族實力。1936年,魏啟和在梅兜村興建了數百平方米的家宅大院“四維里”,“四維”即是繁體的“羅”字,以此瞻仰先人魏福羅。魏家也進入黃金時期,成為揭陽地區首屈一指的大家族。
抗戰前后的“第一親人”
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
抗戰前期,汕頭、潮州先后淪陷,僑批的海上匯路也被日本阻斷。魏啟峰批局只能在陸路上不斷尋找突破日本封鎖線的辦法。
1939年前后,批局在香港創立啟峰三益批局及榕記號,把香港作為東南亞到潮汕地區的中轉站,但這個匯路很快隨著香港淪陷而夭折。
1942年,魏啟峰批局摸索出抗戰時期極為重要的一條匯路——東興匯路,這條匯路經由安南到廣西東興鎮,通過中國銀行匯往廣東省興寧縣(東、興兩地均為國統區),再輾轉豐順、湯坑、玉湖一線往揭陽榕城寄送僑批。
據統計,當時經東興匯路匯往潮汕地區的僑匯,每月在越幣1000萬以上,其中70%以上由魏啟峰批局負責。這條匯路堅持了近兩年時間,廣西南寧淪陷后被迫中斷。
潮汕地區有40%?50%的人口依靠華僑匯款生存,僑批中斷就相當于給僑眷斷糧。當時,構成僑批的目錄、信件以及匯款三部分是分開寄的,其中匯款最難突破封鎖,因此會比目錄與信件晚到,短則數天,長則一個多月。一般情況下,批局在收到匯款后才會將三者一并交給收批人。為解僑眷的燃眉之急,魏啟和毅然決定只要目錄一到,批局就先行墊付匯款給收批人,這也讓魏啟和批局建立了威望。
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得到消息后,魏啟峰批局的林干臣立即啟程,徒步12天趕赴香港,然后乘盟軍飛機抵達暹羅(泰國的舊稱),海外華僑也因此拿到了寶貴的家書和回批。由于林干臣是抗戰勝利后第一個來自潮汕故鄉的親人,他與魏啟峰批局也被稱為“潮汕第一親人”。
“潮汕第一親人”的美名很快傳開,魏啟峰批局也打響了金字招牌。抗戰結束后的前三年,魏啟峰批局的僑匯年總額占全潮汕地區50%,被譽為“潮汕第二郵局”。分批人員也擴充到了近70個,占全潮汕地區分批人10%以上。
據當時承擔分批工作的魏茂森介紹,當時的外部局勢開始穩定,僑批開始走郵局的官方渠道,而不是以前的番船。抗戰結束后魏啟和所購置的游艇“玉中號”僅使用一次后就閑置了。
那么當郵局健全之后,批局是否就失去了它存在的意義呢?
起碼在當時,郵局的匯路通暢反而促進了批局的進一步發展。一方面,批局的“批腳”所從事的多是下鄉進村的體力活,這些地方郵局基本沒有網點;而更重要的是,東南亞各國在日本侵略后,經濟蕭條,采取禁匯、限匯等政策阻止資金外流,華僑想給家里寄錢,只能通過“黑批”。
舉例說來,泰國華僑想給家里人寄錢,在泰國郵局很難寄出,只能交給當地批局。批局先購買等額的土特產,將其銷往新加坡,再由新加波批局以貨款的形式將款項匯往華僑家鄉的批局。
匯信通常采用比較隱晦的表述。如果僑眷需要蓋房子,就在信中寫“家里起厝,需要10張大照片”。這是句“黑話”,一張大照片是1000元,一張小照片是100元,這種看似微不足道的創新卻給批局帶來了“第二春”。“黑批”在當時占據了批匯的90%左右,并一直持續到解放后。
1947年,國民黨統治區經濟開始崩潰,一直通用的匯款幣種國幣開始快速貶值,早上值100斤大米的國幣下午可能就1斤都買不到了。1948年底國民黨發行新幣種金圓券,但依然無法阻止通貨膨脹的速度,最后甚至出現幣值5000萬一張的金圓券。幣值的不穩使僑批陷入了困頓,這種困頓直到魏啟峰批局采用港幣寄批才得以解決。但經此打擊,僑批業務開始走向下坡路。此時的三老叔魏啟和也逐步退居二線。
三老叔的離開,似乎也帶走了僑批的最后一個好時代。
“茶淡了就倒掉”
1950年,新中國成立后的“土改”給批局帶來一次業務的突增。“當時地主家庭給農民退租退押,大量的資金只能求助海外華僑。”魏茂森說。
這次突增卻有“回光返照”的感覺。一方面,解放后,批局受人民銀行主管,手續費銳減,1萬元以上的大額匯款手續費僅為1%-2%左右;另一方面,魏啟峰家族也被定義成“地主家庭”,受到了許多人身攻擊,魏家后人開始有些意履蹣跚,逐步移民到香港或國外。
1957年,僑批開始轉成公私合營。魏啟峰批局與其他兩個大批局合并為僑批業聯合辦事處,魏基強出任主任。雖然三個批局的具體業務仍分開進行,但財務上統一管理,此時的僑批與一般匯款已基本無異。
1970年,辦事處并入中國銀行。辦事處人員成為了銀行的員工,每月領幾十元薪水。魏啟峰批局的員工前期還在批局里辦公,后來也遷往銀行,而批局的原辦公樓則成為了銀行員工宿舍。據魏茂森回憶,在并入銀行后,他還是依然做上門分批的工作,直到1985年左右,郵儲系統初見完善,華僑的匯款轉為僑眷銀行賬戶上的外匯存款。
十年文革浩劫,魏家再次受到牽連。由于“資本主義分子”的身份,魏基強被清出銀行,下放到農村。而魏茂青之子魏基松因認識主管銀行系統的財務辦公室負責人蔡九龍才幸免于難。
魏基強最落魄的時候一直在村里賣火墟料,每月靠十幾元收入拮據度日,直到文革末期平反潮才得以重返銀行。后來,他出任揭陽縣第五、六、七屆政協委員,算是對曾經的“潮汕第一親人”工作的肯定。
從1879年森峰啟記的建立到1970年并入中國銀行,魏啟峰批局走了100年的歷史。據汕頭潮汕歷史文化研究中心學者估算,按每周一個航次2000銀元來說,100年下來就是750萬兩,資金規模超過了《天津條約》清廷600萬兩的賠款。
在20世紀40年代加入魏啟峰批局的員工,如今只有86歲的魏茂森和另一個員工在世,經歷過紅極一時的僑批事業的人業已不多。對于批局百年浮沉,魏茂森顯得很坦然。“魏茂青在世的時候,曾經跟他說過僑批的未來,他認為只要有華僑就會有僑批。我反而覺得,僑批的發展是因為當時的匯路不同,國家金融體系不完善,而這些是遲早會有的,”魏茂森沏了一壺茶又說,“僑批就像這喝茶一樣,久了就會淡,就該倒掉。”
國際漢學大師饒宗頤教授曾指出,潮汕僑批可與中國歷史文化五大發現之一的徽州契約媲美。僑批原本數量很多,但散落民間,如今隨著時間推移,他們中的大部分被銷毀或因保存不當而破損,這份時間的禮物也因此變得更為稀有、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