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美皆簡介
李美皆,女,1969年生,山東濰坊人,北京空軍指揮學院文藝評論部主任,副教授,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主要從事中國現當代作家作品研究及文化現象分析、軍旅文學研究、女性文學研究、民族文學研究、丁玲研究。著有評論集《容易被攪渾的是我們的心》《為一只金蘋果所擊穿》、長篇散文《永遠不回頭》、隨筆集《說吧,女人》。曾獲中華文學基金會莊重文文學獎、總參二部專業技術重大貢獻獎、全軍文藝優秀作品獎、中國文聯文藝評論獎、《文學自由談》20年作者獎等。
我很納悶當下人為什么普遍喜好看酷評?我想一個原因可能是與嗜辣同理,食物太豐富,嘴巴吃刁了,不刺激就沒胃口;再一個原因可能是大多數人只活在當下,只關心當下,具體說是只關心當下的熱鬧,酷評正好中標。
批評需要距離,最好在圈外,保持足夠的無知,毫無預想和掛礙地去批評,一旦某些底細無法拒絕地亮在你面前,再怎么保持疏離,也沒法批了,了解越多障礙越多。如果因為看客的需要而穿著紅舞鞋一直跳下去,終是會厭倦的,舞者必須有自己內在的需要和激情。我是順其自然,雖然知道會面臨被“招安”等質疑——“招安”這個詞,是多么令人厭惡!好像我原本多么不安似的。這社會不鼓勵人做正直人,是因為做好人太難了。尖銳了,被不以為然,被悄悄抵制,感到有壓力;不尖銳了,無人關注,同樣面臨壓力。可能有人覺得我是一“罵”成名的,就要永遠“罵”下去。我想說,“罵”不是本質,批評的生命力不在于“罵”,更能“罵”的人不是沒有,今安在?所以,隨它去吧,保持寫作的可持續性,寫出自己認可的文章,這才是最重要的,其他什么都是浮云。
有些文章讓我越寫越欣賞自己,而有些文章已經讓我越寫越厭惡自己,也許更厭惡的是別人對我的定位和刻板印象。一個人就是一個三角形,有銳角,必有鈍角,不能把人看死了。正好,為了做博士論文,我開始去看大量關于丁玲及其時代的資料,這一看就欲罷不能。年紀漸長,反而突然有了格物致知的熱情和尋根究底的樂趣,耐心地吃透一件事,覺得很快樂,對于丁玲研究亦如此。眼前的熱鬧活躍可以給人某種滿足,但被歷史牢牢吸住往漩渦中心走的那種感覺,也很好。讀史是因為博士論文,盡管我一點都不熱愛博士論文,但讀進去,就有了另一種眼光,看看周揚丁玲兩大巨頭那種風云激蕩,最終又如何?塵歸塵,土歸土,在歷史上長久留存下來的,是丁玲的作品,作家最終是要靠作品來活著的。而那些浮囂一時的紛爭,得意或失落,上風或下風,歷史地看,俱灰飛煙滅。研究透了丁玲,也就知道自己該怎么活了。丁玲對文壇和政治介入過深,有價值的寫作太少了,才華沒有充分燃燒。當然,丁玲的寫作,單純從數量上來看并不算少,但是,寫作是分無效寫作和有效寫作的,不能以數量論成敗。每一個寫作者一生都難免會有一些無效寫作,但丁玲的無效寫作太多了一點,多得不僅令他人痛惜,且給自己徒增困擾若干,比如她五十年代和晚年發表的許多講話。也許有人觀史只是史,是過去的別人的事情,不會與自己和現在發生關聯,所以覺得沒有意義。比如,我引述丁玲一次被定為學習材料的講話,是想說文人的腔調問題,給當下文人(包括自己)一個對照和提醒,注意不要荒腔走板出其不意地楔入文壇歷史,如染了色的衣服,再也洗不掉。但是因為行文限制,我不可能把這層意思說出來,也許有人就不能會意,覺得我是把一腔廢話撂在這里了。
有一天,我與一位注定要活在文學史上的老人談了好多,關于他們那個時代的人與事。那種談話會令人生出恍惚之感,仿佛那些人還活著,那些事還在著。談完之后,我有種虛脫的感覺。而后恍悟,這幾年讀史沒有白讀,沒有這些閱讀與思想,我是不可能這樣與他對話的。即便這些閱讀,只是為了能夠與這位老人對話,也值了。與他對話,好像就是在與歷史對話,我欣慰自己擁有些許與歷史對話的能力。
閱讀的方向都為之改變,比如看起了《悅讀》這樣的書刊,非常欣賞,從中認識那么多人,接觸到那么多鮮活的歷史和令人震驚的思想,覺得自己與以前不一樣了,甚至想高看自己一眼。登泰山而小魯,歷史看得多了,當下就看得輕了,看得小了,什么都是浮云了。淡了,自然就跳出來了,面對文壇現場的吵鬧時有超然并恍惚之感。看清剛剛過去的時代,才能夠看清正在進行的時代;看清過去的文壇,才能夠看清當下文壇。盡管物質和資訊空前發達,一切都在被放大,但自己所處的,卻是一個小時代,所以,現在流行的是小憂傷、小感覺、小情緒之類的。還有什么支撐當下的大氣象嗎?不乏的是雞鳴狗盜,世情中的小動作,人性中的小起伏。現在的文壇進入將來的歷史,或許也是小歷史,并不以誰獲了諾貝爾文學獎為轉移。
橫向拓展,我寫了一些女性主義隨筆。向上追溯,我寫了一些鉤沉類的文章。鉤沉類的文章,我用的基本是史料加個人觀點的套路。有時候,史料本身就隱含著個人觀點,因為我選擇了它們,而選擇就是傾向,就是挑戰。史上有些隙機,某些聲音被發出來了,把它們找出來,就是一種代償性的表達。我所用史料注重的是細節,感性的有體溫的細節,我對大事記不感興趣。有人說,知識分子議政具有不知疲倦的批判性,我卻沒有議政的熱情,我的熱情應當是來源于憤怒,想到知識分子在那個時代的恥辱就來氣,仿佛自己也受了侮辱。
之前有種焦慮,一旦被視為一個使斧子的人,就擔心哪一斧子掄不好。現在,能夠使用多種工具,進入廣闊多維的空間,有許多可以做的事,可以讀的書,可以寫的文章,未來的人生就覺得篤定,內心因此沉穩。寫作進入了另一種境界,自己很坦然。若要說這是學術轉型,也很怪誕。對于當下所謂學術,實在無可恭維,我只看到越是寫不出好文章的“學者”,越善于以“學術”遮羞。
不僅縱向的對比,就是橫向的對比,也使我淡了。生活環境的改變,使我看清文學在多數人的世界里其實是無從談起的事情,就像孔乙己那四種“茴”字的寫法一樣,不僅引不起他人雅興,反而讓人煩其怪哉,沒有多少人會因為生活里缺失文學而影響分毫,以為沒有文學生活就會黯然失色只是文人自己關起門來的想法,所以,那種念茲在茲死乞白賴把文學高高舉過頭頂的架勢,其實很沒必要。
評論之外的寫作其實更吸引我,比如隨筆。我想知道,自己還有多少可能。如果有一天我去虛構,一定是觸及了生命中最痛最重最難以啟齒的那一部分,否則,我選擇對世界坦陳直書。我并不是專寫評論,對于評論可能還有一點偏見,覺得沒有大家的時代,文學不值得孜孜不倦地去批評。我甚至還持有一定的評論無用論,覺得評論就是當時風光,文學史已經證明,評論留不下什么,創作比評論久遠。但最終,我還是感謝評論,因為,它是我對世界最直抒胸臆的那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