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這部散文集之前,我在內心對韓少功數年如一日隱居山鄉的行為表示了由衷的欽佩,韓少功既有《瓦爾登湖》作者梭羅親近自然山水的博愛情懷,亦有中國古代詩人陶淵明寄情山水的沉靜淡定。初讀此書,其小說的戲劇性、隨筆的“筆隨意走”、雜文的嬉笑怒罵,還有方術神通學說深深吸引了我的視線——我執拗地認為,把文章寫得“四不像”乃是一個作家創作技藝登峰造極的一種隱形標志。讀完此書,終于弄清作者的真實意旨:這部書既是對城市文明的間接批判,又通過對動物靈性的贊美來鞭撻人性的弱點,通過對八溪峒農民進行全方位、多元化的解讀,凸顯了作者積極人文關照的擔當情懷。我認為,《山南水北——八溪峒筆記》(上海文藝出版社2012年6月版,以下簡稱《山南水北》)主要具有以下四種文學審美特征。
一、詼諧調侃的語言外表
詼諧調侃是成熟作家的一種標志。一個作家倘若想在文學的海洋里游刃有余,必須精通詼諧調侃夸張俏皮這種本領,這種本領有時候可以使作家永葆創作激情、激發作家進行藝術創新。譬如在《三毛來去》一文,作者用詼諧俏皮的語調寫道:“妻子說,它挑食的毛病是我慣出來的,跳上椅子和沙發的毛病也是我慣出來的,一見主人出門就要跟腳的習慣更是我溺愛的惡果——只差沒有說它對母狗耍流氓也是有人教唆了。”(見《山南水北》P128頁)再譬如在《口碑之疑》一文中,作者寫到老鄉把他當作通天的神仙:“進山的公路,明明是國家計劃工程,與我沒有關系,但他們不由分說,一口咬定是我的功勞。鄉政府后面那個通訊信號塔,耗資一百多萬元,明明是人家移動電話公司的投資,與我同樣沒有關系,但他們還是不由分說,一口咬定那是得益于我的蔭庇。元爹甚至堅信山峒里有幾個娃崽考上了大學,也是沾了我的福氣。”(見《山南水北》P248頁)
最讓人忍俊不禁的是,八溪峒鄉親遇到開山修路的難題,也找省作協主席韓少功指導決策,在他們眼里,韓少功“書都寫了好多本,還不比我們的水平高?還不比鄉政府賀麻子(鄉長)的水平高?”最后,韓少功也當了一回山溝里的主席,做了一回“蠻師傅”,決定從左邊開挖,盡管費了好多人工和炸藥,公路總算通了。(見散文《蠻師傅》)
韓少功這些通過詼諧調侃的語調寫出的散文,具備了較強的可讀性,讀來生動傳神,產生了妙趣橫生的藝術效果。
我個人以為,該書詼諧調侃的語調,主要來源于作者慣常的小說寫作思維。
二、鮮明突出的小說特征
《山南水北》不僅具有隨筆的隨意性,而且具有濃郁的小說戲劇性,小說特征在一定程度上淡化了該書的批判色彩,平添了散文的可讀性,點到為止的留白手法為其散文營造了巨大的想象空間。在此,重點解析一下《鄉村英文》、《當年的鏡子》、《蛇販子黑皮》、《帶著丈夫出嫁》和《天山的愛情》等篇目。《帶著丈夫出嫁》和《天山的愛情》有著明顯的民間風味,在當下農村,這種性解放的現象屢見不鮮、見怪不怪,雖然在倫理道德上遭人鄙視,也不合乎情理,更不合法,卻是一種客觀存在的社會現象。《蛇販子黑皮》主人公黑皮是一個地道的蛇販子,為了救被蛇咬的嫂子,開了行戒,舍生救了親人,卻被群蛇圍攻、死于非命;每年清明節,他的嫂子都會來到他的墳頭默默燒紙。《蛇販子黑皮》流露出一股人情美和人性美,有沈從文小說的風韻。《當年的鏡子》描寫了抗日戰爭時期的一件荒唐冤案。話說八溪峒學校來了一位安徽籍的漂亮女教師,于是許多當地人打起主意,其中有個地痞想重金請她陪客,遭到拒絕,從此懷恨在心。有一次,地痞借機陷害了明眸皓齒的成教師。背景是日軍攻打長沙,飛機借汩羅江為地面路標,前去攻打國軍;于是,政府下令收繳所有的鏡子,稱鏡子可以給日本飛機打信號。成老師為了梳妝,舍不得交鏡子,被其告入大牢,理由是:女教師教的是日本歌,吹的口琴是日本貨,上山不是采花,而是拿鏡子給日本人打信號。安徽籍美女教師屈打成招,被當成漢奸槍斃了。多年以后,女教師的尸骨化為腐泥,心臟卻完整如初。地痞患下大病,師爺寫佛經都未能如愿,地痞幾個月后一命嗚呼。《當年的鏡子》痛斥了那個年代政治的荒唐,印證了“惡有惡報,善有善報”的古訓。《鄉村英文》寫鄉村婦女的恩怨糾葛。糾葛始于玉梅和鄰居金花的一場誤會。熱心人玉梅家有一塊水泥坪,她非常樂意讓金花借坪曬谷,并騰出空堂屋,好讓金花收谷入門。忽一日,玉梅發現了堂屋谷堆上做了記號,居然寫的是英文字母;但金花死不承認自己做過記號。兩家一時形同陌路。玉梅對金花以前種種好處也轉變看法,認為金花是別有用心、居心不良。某日,公公的一次造訪,終于解開了英文記號的謎底。那些“英文”原來是地鱉蟲留下的“佳作”。玉梅悔之晚矣。金花自從兩家結怨后,就離鄉外出打工,第四年某一天因火災而不幸遇難。一場誤會讓兩家人產生怨懣,間接要了村婦金花的性命。在這篇鄉情散文中,作者的矛頭直指農村婦女錙銖必較、斤斤計較,缺乏寬容胸懷的軟肋,讀來震撼人心、發人深思。
倘若說繪聲繪色的民間故事的穿插增添了韓少功散文的荒誕離奇色彩,那么方術神道入文,無疑為其散文平添了神秘詭譎的民間傳奇風味。
三、神秘詭譎的民間傳奇
方術神通等學說的貫穿,使得其散文搖曳生姿、底蘊深厚,回味深長。人生有時候是充滿玄機,許多現象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盡管科學技術日新月異,但人們面對這些方術神玄學說,也只有無能為力、無可奈何的份兒。
關于方術神通學說,韓少功寫了四個血肉豐滿、栩栩如生的人物:通方術的船老板有根(作者親眼目睹了有根燒了一張報紙,念了幾句咒語,主婦家受驚的雞馬上回雞塒),懂旁門左道的塌鼻子(他能使折斷的馬腿奇跡般地復原如初),可預知雨訊和火災的笑大爺(下雨前打傘,發火災前用松枝在門前撲打),能預知吉兇的挖土機手老應(見《也認識了老應》),還有能通神、開天目的外鄉傻子——他對當事人老婆不知情的,連父母也蒙在鼓里的,甚至當事人自己都忘了的不堪之事了如指掌(見《咆哮體》),這些故事有情節、有人物,講得有板有眼,很有小說質地,無意間增添了散文的寓言色彩,好看耐讀,仔細品味,別有一番韻致和意味。
四、批判意識和擔當情懷
作者因厭倦城市造成的心靈隔膜,認為城市人“欲望多情感少、向往多記憶少”(見《懷舊的成本》),故而到家鄉八溪峒隱居,本書多處歌頌狗、雞、牛等畜生“亂而不棄”、“知書識禮”的品性來隱射人性的卑劣。這部散文集的批判特色明顯地集中于對農民全方位、多元化的解讀上。
在作者韓少功眼里,八溪峒鄉民有許多可敬之處:寧可自己挨罵,決不容忍祖宗受辱;他們的重男輕女不是愚昧,而是“對無后的恐慌”,是無法面對清冷孤墳的寒意徹骨。在《意見領袖》一文,緒非爹的愛國主義精神讓人肅然起敬;“垃圾戶”雨秋雖然狡黠,卻又可歌可泣:寧可忍受貧困,也要想方設法還清賭債;八溪峒農民雖然生活窮苦,可是卻情趣高雅,會苦中作樂(見《夜生活》);雖然面對對岸火災視而不見,但真正到了關系到八溪峒人臉面的時刻,那份同仇敵愾、奮不顧身的集體主義情懷讓人不禁怦然心動(見《歡樂之路》)。
在韓少功眼中,八溪峒山民亦有一些令人恨之入骨的劣根性:為了幸福的臉面和翻身榮耀,寧可修建閑置不用的高樓;為抗拒繳稅,胡攪蠻纏;政府官員苦心孤詣發展鄉村旅游業,鄉民卻心里只有小我利益,成為阻撓鄉村經濟發展的絆腳石……等等,不一而足。
相對于陶淵明和梭羅,韓少功表示:“我既沒有陶淵明的悲苦,也沒有梭羅的孤獨。《山南水北》是開放的。”(見《南國都市報》)就我的理解,韓少功借著寄居山水田園,通過對鄉親犀利冷峻的批判和開放包容式的體察,展現其積極人文關照的擔當情懷,達到對社會和文化的深刻反思。
毋庸置疑,韓少功的這部散文集顛覆了傳統創作模式,將隨筆、小說、雜文和歷史解析等手法融入散文創作之中,其散文因多元化而異彩紛呈,別有一番韻致和文學底蘊,他的筆法雖然冷峻犀利,但又是隱忍內斂的,故而回味深長。《山南水北》的筆調詼諧調侃,重在對農民的頑冥不化、愚昧而狡黠的劣根性進行了刻畫與揭露,凸顯了作者的勇于擔當的情懷,其俏皮輕快的文風、明顯的小說體征和“通神學說”既淡化了文本的批判色彩,又稀釋了文本的“悲情”。在我看來,冷峻而犀利的批判性和深廣的“憂憤”是散文集《山南水北》獲得“2007年第四屆魯迅文學獎全國散文雜文獎”的理由。
值得提醒的是,韓少功的散文由于偏重于“大我情懷”的抒發,從而忽略了“小我情感”的舒展和意緒的張揚,主觀情感因素的匱乏,在某種程度上制約了其散文魅力的展現。還有,韓少功的散文對歷史的注解略顯拖沓,鋪墊的筆墨過多,個別文章甚至占去一半的篇幅,其對農民的體察某種時候有一種“高高在上”或“站著說話不腰疼”的嘲弄心理,如《天上的愛情》一文對男女主人公行為的鄙視、用詞之“惡毒”,幾乎達到了令人發指的程度,暴露了作者優越的“貴族”心理狀態,缺乏清醒而開放的平民意識,其單一而干澀的抽象思維損傷了散文的魅力。
好東西在民間。越是具有民間風味和底蘊的作品,越能源遠流長。我想,韓少功先生是深諳此理的。韓少功數年如一日扎根在民間,與民同樂、苦中作樂,在民間這塊土壤下挖掘出“民間傳奇”這桶金,他的長篇散文因而具有深厚而豐腴的地域性,而特色鮮明的地域風味也同時具備了“世界性”。希望看到韓少功先生更多震撼人心的鴻篇巨制。
(蔡先進,武漢市作協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