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到的最聳人聽聞的女權主義宣言是,“女人不需要男人就像魚兒不需要自行車一樣”,據說它出自上世紀七十年代法國的女權運動者之口。說實話,作為一個男性,對此我很無語,難道為了爭取女性自身的解放,就必須撕裂男女天然的共存關系,讓女人同男人一刀兩斷,甚至發動什么“性別戰爭”嗎?激進式的、神經質的話語尖叫,已然偏離了人類文明的理想秩序與結構,與事實背道而馳,從而將自己降格為某種低淺層次的情緒發泄。當然,細究之下我也逐漸意識到,這種極端偏執的言論,包括那些諸如主張“閹割男人”、“讓男人生孩子”等等的奇談怪論,很可能出于一種絕望而又憤怒的“撒嬌”心態,因為她們面對的是根深蒂固的男權社會。事實上,時至今日,無論是在單純的理論和文化意義上,還是落實在社會生活的層面上,女權主義都很不受待見,質疑者有之,嘲諷者有之,厭惡者有之,反擊者有之,破口大罵者亦有之。這一方面固然源于女權主義者自身的弊病和弱點,但更深層的原因,毫無疑問是男性主導下的文化心理的頑固與惰性。這是一個男性的上帝,它已經滲透到了人類文明的骨髓甚至基因內側,并作為一種強勢的意識形態,管轄著幾乎所有男女的身體和靈魂,編輯并指認著他們性別上的身份歸屬與角色認同。而單憑少數的一些女人,要想沖破和改變這一文明結構,談何容易?這時,肯定會有很多不屑的男聲冒出來:快點閉嘴吧,女人!
在這一文化情勢和背景下,李美皆的《說吧,女人》一書闖入了我們的視野。“說吧,女人”,這個書名道出了作者的立場和態度:無疑,這是一位女性作家面向整個男性文明的“無物之陣”而發出的新的宣戰,也是一位帶有啟蒙意味的知識分子朝向所有女性的一種倫理性呼吁;而下面本文同時將證明,這更是作者李美皆在其獨特的女性主義理念指引下,從不同層面和角度而做出的一種生動的話語實踐。事實上,在一個價值多元的時代,在各種理論話語的競逐與博弈中,在男權文化長期的壓制與貶斥下,對于女性來說,言說就是權力,就是對主體的占有、守持和證明。這種話語權的獲得與堅守,對于鉗制在數千年男權文化下、一直被侮辱、欺騙和壓迫的中國女性而言,尤為重要。因為無論是就壓迫的歷史跨度之長、迫害之慘烈,還是就男權思想之“博大精深”、統御女性手段之繁雜,別種文明都遠遠難以與我中華文明相匹敵。在這一點上,我們有多少驕傲和自豪,也便有多少血腥和恥辱。對此,自稱“一個平和的女性主義者”的李美皆,在這本書中究竟會有怎樣的言說?
然而可能會讓許多懷有正常閱讀期待的讀者跌破眼鏡的是,此書的第一篇文章居然題名為《〈簡 愛〉的非女權主義解讀》!眾所周知,《簡 愛》一書幾乎甫一問世,便立刻成為女性自尊自強、奮斗成長的勵志傳奇,更成為女權主義話語建構的源泉和例證。而李美皆在一本頗具女性主義色彩的書中卻對《簡 愛》進行“非女權主義解讀”,她的葫蘆里究竟賣的是什么藥?——細讀此文你便會吃驚地發現,李美皆還真是通過文本細讀,徹底解構了傳統閱讀形成的那種僵死的、模式化的主題認知,將一個女性成長的勵志傳奇還原為一個世俗的、乃至有些庸俗的愛情故事,也顛覆了簡 愛作為一個高大完美、獨立自強的經典女性形象,剝除了她身上被人為附加上去的人格的釉彩。緊接著,李美皆更是直指女權主義對“閣樓上的瘋女人”的“斷章取義的歪曲性誤讀”,不無尖銳地指出,“如果女權主義批判的鋒芒不落到真正需要的去處,而是任由自己的理論和想象發揮,其結果便是既沒有現實意義,也得不到信任的對待,從而消解了自身的力量。”(《說吧,女人》P17)——至此,李美皆的意圖終于露出了“廬山真面目”:與其說這是一種對《簡 愛》的“非女權主義解讀”,不如說是在還原事實真相和情感細節的基礎上,通過對《簡 愛》這一經典女性小說剔骨析髓般的重新釋讀,反駁和糾正了傳統女權主義理論與方法的舛誤之處,從而為一種客觀的、平和的、務實的、辯證的女性主義奠基和張目。李美皆在此不僅重新解讀了《簡 愛》這一著名的文本,重塑了簡 愛這一承載了太多女權主義隱喻和象征的女性形象,也扭轉了長期以來存在于女權主義理論建構過程中的那種罔顧事實、凌空蹈虛的錯誤傾向。我以為,還原一個真實的簡 愛固然意義殊大,但這最后一點卻是李美皆此文意旨的落腳點,它以批判的視角和方式給女權主義治病,重申了正視事實、客觀公正的批評倫理,反而為女權主義打開了一扇通向真理和未來的大門。
要達成一種富有建設性的理論訴求,就必須回到事實的原點,不迷信和盲從任何權威或現成的結論,以自己的眼光去發現問題,從對事實的審定和判斷出發,進而發掘出相應的意義和價值。同時你不能有太多的情緒,因為情緒影響判斷,進而影響持論的客觀性與公正性。在《說吧,女人》這本書中,李美皆對女性的審視與關注,并沒有什么“仇恨政治學”方面的東西,她只對那些被遮蔽和歪曲的事實感興趣,只對各種現象背后的真相感興趣,始終恪守著理性的精神,一點兒也不刻薄或偏激。她審視的雙眼中沒有仇恨。當然這并不是說李美皆缺乏對男權文化的批判力度,而是說她在批判的同時,也兼顧到了對女性(包括個體)生命的直接關懷和體恤。比如《文藝與家庭女教師》一文,是李美皆對人類歷史上“家庭女教師”這一職業現象的審視,她從自己在文藝作品中感知到的印象出發,對 “家庭女教師”這一職業的歷史背景、生存狀態及其命運作了細致獨到的解析。這種審視和解析的視角,體現的正是李美皆對女性歷史的一種獨特的關注;而這種關注背后,則肯定是其女性主義的文化立場。李美皆真正關心的是,在男權主導的社會結構與文化脈系中,在與男人和世界的相處中,女性有著怎樣獨特的生命本能和直感,她們的性別是如何在身心中樹立和體現的;而對于一些特定的女性,她們是如何生存與生活的,她們的身體與內心經歷了怎樣跌宕的歷史,從而獲得和建立與自我的關聯。
粗略地來講,本書從不同視角直接探究女性生命本能和文化性格的,計有《槍、性,以及兩性關系》、《當一個女人的懷里空了……》、《當乳房從身體上消失的時候》、《風情萬種,為誰花間暗斷腸》諸篇。《槍、性,以及兩性關系》在電影領域探討了男人對女人的強奸,在作為隱喻的男人性器官和現實的武器之間,“槍”在不斷的語義置換中闡釋了女人對男人在“性”這一維度上的暴力對抗。李美皆重點剖析了在這種暴力對抗中黑暗的男權觀念,以及這種夾纏著男性荷爾蒙和力比多的觀念對女性生理和心理所造成的殘酷戕害,并在此基礎上闡述了何為兩性關系的文明結構和理想秩序(最后這一點下文還要詳述)。《當一個女人的懷里空了……》深刻解析了女人身上的母性,作者以自己的親身經歷,見證了一個被稱為“問題女人”的母親在中國貧敝、落后的鄉村被一步步褫奪凈盡的悲慘命運,那種被奪走愛子的母性之殤,徹底毀滅了一個女人。李美皆在向吞噬女性的野蠻勢力(包括很多蒙昧的女性在內)發出強烈控訴的同時,也以血淋淋的事實闡明了源于血緣的母性之愛之于女人的重要意義,那是使她們生命充盈的生理本能。《當乳房從身體上消失的時候》盡管是一篇虛擬性的文章,但經由李美皆別開生面的敘述,使我們不由相信她確實經歷了一場罹患乳腺癌并被切除乳房的人生事故。而更重要的是,李美皆從乳房這一女性器官入手,切入到了女性肉身感覺的根部與深層,那里潛藏有作為女性的全部幸福和無奈。
長文《風情萬種,為誰花間暗斷腸》從文化和人性的角度來審視和探討女性。它由張藝謀的電影《金陵十三釵》對妓女的表現說開,參照相關史實、典籍和其它同類電影,結合嚴歌苓的同名中篇小說和長篇小說,指出無論是“非典型妓女”,還是“女學生”,都隸屬于一種男性(文人)對女性的文化想象,只是在小說中,這一文化想象的主體置換成了女性嚴歌苓,從而承載了更多的女性體悟和不同的主旨命意而已。文章的獨到之處在于,作者結合小說和電影的細節(面對日軍的威脅,人們選擇犧牲妓女來保全其他人),犀利地指斥包括宗教在內的所謂“文明人”的悖謬和虛偽,深入骨髓的文化偏見甚至左右了他們對妓女生命價值的潛在判斷。換句話說,在特定的歷史劫難的迫壓下,一場關于文化和人性的艱難抉擇,在“妓女與女學生的PK”中嚴峻地展開;而這場女人之間的戰爭,從性到人性,從文化到道德,在特殊的情勢下形成了復雜的對沖和碰撞,結果則是籠罩在她們身上的文化想象崩解了,她們在這種崩解中才真正相互發現和遇合,并一起引申出了女性共有的本質。以此為契機,李美皆還對歷史上的妓女現象和中國傳統文人的妓女情結,作了考古式的梳理和研究,其中有很多有趣的發現和深刻的識見。整篇文章曲徑通幽,柳暗花明,終點固然美妙,路上的風景亦是動人。
在本書中,李美皆還分別評述、記敘了四位女作家:波伏瓦,丁玲,張愛玲和陳染。《法國出了個波伏瓦》寫于2008年波伏瓦百年誕辰之際,文章回顧了波伏瓦充滿傳奇的一生,重點凸顯了波伏瓦在性別身份的自我認同上所體現出來的獨特性(這種獨特性聚集了波伏瓦在性別身份上的復雜與矛盾),辨析了其在歷史脈絡中“不可沒有,也不可多有”的地位和價值。此文已涉及到了波伏瓦與其文化語境之間的契合關系,并以丁玲之于中國歷史境遇的關系,與之作了初步的比對和映襯。這一線索和思路在《兩生花:丁玲與波伏娃》一文中得到了細致而深入的展開。李美皆以“兩生花”形容丁玲和波伏瓦這兩位二十世紀最杰出的女性,因為她們的生命幾乎是共時的,也都有著強烈的個性和執著的追求,而她們卻收獲了截然不同的人生際遇和命運:相對于波伏瓦堪稱傳奇的一生,丁玲的一生卻只能以“悲劇”稱之。李美皆以雙線并行而又交織的敘述方式,再現了兩人在不同歷史境遇中的人生抉擇和遭際,對比之下,反差之大讓人唏噓。丁玲的悲劇性遭遇,實則也是二十世紀中國知識分子在“政治壓倒一切”的歷史暴力下曲折心史的投影,具有典型性和普遍性;而李美皆這種對女性知識分子獨特的關注視角,也使她的女性言說具有了一種歷史的深度。《萬轉千回,愛過之后》以《小團圓》和《今生今世》為契機,復現了張愛玲和胡蘭成盤根錯節、欲理還亂的情感糾葛,深入剖析了張、胡二人——特別是張愛玲——的文化人格構成和心理紋路,使我們切近了一個裹挾在情感漩渦中心不能自已的張愛玲。有別于很多神神叨叨的無限拔高和故弄玄虛,李美皆是把張愛玲當做一個真正而又普通的女人來寫的,也就是說,在她的筆下,張愛玲首先是一個女人,其次才是一位享有巨大聲譽的杰出女作家。而張愛玲情感上的種種矛盾、悖謬,實質上就是一個女人身上所有女性本能的集結與錯位,只是在她這里因其地位和身份的特殊,從而表現得更為突出和曲折罷了。《時間流逝了,她依然在這里》通過對與陳染交往過程和細節的記述,為我們摹畫出了一個當代女性(注意:不只是女作家)的生活情態和心靈面影,她在喧囂的時代現實面前的清凈自守,和她個性中的敏感自尊、謹慎冷僻一道,作為一種自主的選擇,不啻為一幀風格化的、關乎自我存在的女性畫像。
至此,李美皆女性主義言說的大致輪廓已然顯影出來了。身為女性,她對女性的身體經驗、生活脾性、心靈印記和文化承載有著完整而深邃的洞見,正如她評價嚴歌苓及其小說時說的那樣,“只有女性更懂得女性”(《說吧,女人》P93)。這使她在對女性摹形畫神、深入某些女性內心、評判她們某些行為、特別是情感動作的時候,顯得游刃有余,往往一語中的。她將對女性命運和現狀的關注,滲透到對各種文化現象——特別是女性本體——鞭辟入里的審視之中,緊貼女性的生命感覺和文化性格,為女性的生存尋找通向理想現實的門徑。面對幾乎牢不可破的性別政治,李美皆勇于突破話語的藩籬,一反傳統女權主義者金剛怒目式的過激傾向,清除了其中的戾氣,將視點重新帶回事實和倫理中間,在批判男權的同時,也引領了女性(包括對女權主義)的自省與反躬自問。比如,在反思“女強人”這一社會現象時,她這樣寫道:“女性的自尊自強自立固然重要,但是,幸福并不僅僅靠自尊自強自立便可以保證,它還需要一些軟件,尤其對于那些生存已經毫無問題的女性來說。女性在可敬可畏的同時,還有沒有一點可愛?在實力雄厚的同時,還有沒有一點情趣?”(《說吧,女人》P18)這便是一種積極而誠懇的態度,它扭轉了在女權主義者那里慣常的矯枉過正,將女性權利的爭取重新置放到與男人的關系之中。女權主義的價值爭逐具有無可置疑的合法性,它對男權思想習俗的批判也是必須和必要的,但這一切還要建立在男女彼此需要、互利合作的基礎上,而不是人為割裂男女間的關系,甚或直接與男人為敵——想想吧,女權主義的歷史上誕生了多少“不正常”的女人啊。李美皆是女權主義里面的現實主義者,她沒有浮于虛空抽象的理論,而是始終注重理論與現實的對接,注重理論的現實指向性和可操作性。在現實的層面上,李美皆似乎樂于將女權主義定格為一種生活的倫理學,一種男女共同參與建構的精神契約,無論是在婚姻、愛情上,還是在一般的男女關系上,莫不如此。正如本書扉頁上李美皆引用《簡 愛》中羅切斯特的那段話,“對眼明口快的,對心靈如火的,對既柔順而又穩重、既馴服而又堅強,可彎而不可折的性格——我會永遠溫柔和真誠”——這話是對女人說的,但也可以理解為是對男人說的。
李美皆的文字風格具有很強的辨識度,她能輕易地將細碎的觀察、日常的生活領悟和深刻的睿識結合起來,糅合為一種活力很強的敘事。這種敘事既不同于一般學理化的文學評論,也不同于那種興之所至、如水漫溢的文化隨筆,而是吸納兩者之長、規避兩者之短,綜合重組而成的一種獨特的文體。它既理性又感性,既智識又抒情,既批郤導窾又飽和松弛,同時保留了邏輯的周密、生活的質感和口語的鮮活,是一種有力量、有體溫的話語方式。李美皆非常善于在細微處發現線索和問題,同時保持著一探究竟的熱情和耐心,并勇于做出果決的判斷,在細節編織和整體布局上有著很好的平衡感和方向感,這使她的敘事充滿了讓人著迷的奇特魅力。也正是這種獨特的敘事魅力,加上她客觀中正的態度,使作為男性讀者的我,可以不帶任何戒備和偏見的沉潛其中,并且心悅誠服。——相信你也會一樣。
(趙學成,江蘇海門中學,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