侗族學者、人類學教授潘年英是貴州省黔東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人。他從事人類學研究30年,研究的重點和中心始終圍繞他的故鄉展開。從上世紀80年代初,潘年英就在黔東南開展田野考察,他在大山的皺褶里行走了30年,走遍了黔東南的3000多個村莊。他的新書—《從文學自覺到文化自覺》,就是他對黔東南少數民族30年來文化變遷進行觀察和思考的產物。
“江南千條水,云貴萬重山”,關山阻隔的黔東南,十里之外,風俗迥異,形成了無數的“文化孤島”。黔東南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命名為“全球返璞歸真十大旅游勝地”之一,正是因為其遺存有多姿多彩的原生態文化。這種文化的神秘之處在于,時至今日,仍然有一些民族的身份難以認定,只能稱之為“少數族”、“待定民族”。比如,同樣是苗族,按服飾分,有“紅苗”、“青苗”、“花苗”;按服飾的長短分,有“長裙苗”;“短裙苗”;按居住地分,有“東苗”、“西苗”,按漢化程度,有生苗、熟苗,等等等等,不一而足。古有所謂“百苗圖”,此“苗”與彼“苗”之間,往往只隔幾個山頭。再比如,離從江縣城只有幾公里的岜沙,他們雖是苗族,但他們崇拜樹神,肩背火槍,男子用鐮刀剃去四周頭發,留下中間的頭發挽結成髻,稱之為“戶棍”,終身留存。如此種種,又與其他苗族截然不同。
從明清時期的改土歸流開始,漢族同化少數民族的努力就一直沒有停止。為了堅守自己的傳統文化,云貴高原的少數民族曾經付出了鮮血乃至生命的代價。現在好了,當我們認識到文化多樣性的重要并努力保護這種原生態文化的時候,這些原住民卻在強勢文化的影響下自覺或不自覺地拋棄自己的傳統文化。普遍而言,在苗鄉侗寨,傳統的服飾只在逢年過節時偶爾穿戴,侗族大歌是侗族傳統文化的精華,現在會唱的人越來越少;木鼓舞是苗族文化的藝術奇葩,現在玩的人也少之又少。哭嫁、對歌、踩花山、行歌坐夜,黔東南少數民族的傳統文化正在一點一點地消失。幸好,有包括潘年英在內的有識之士,基于對鄉土文化的自信和熱愛,主動對本民族文化進行著積極的保護、開發、宣傳、推介、傳承,這種行為,就是“自覺”。這種“自覺”,體現在文學上,就是文學自覺,體現在文化上,就是文化自覺。
青山綠水的生活固然詩意,卻在黔東南土生土長的潘年英,他對生活在大山中的少數民族的渴望,那種希望改變現狀,過上富足的現代文明生活的向往感同身受;很多從事社會文化研究的專家學者從保護原生態文明出發,希望黔東南的原住民能夠堅守自己的傳統,作為人類學家的潘年英,當然也深表贊同。這彷佛是一個悖論,其實不然,潘年英提出,“真正的不變是不可能的,只能在保護中發展,在發展中保護”。他在田野實踐中,充分認識到在我們享受現代文明的同時,讓當地居民堅守他們自己的民族文化,這既不公平,也不可能。他提出一個觀點,那就是要讓黔東南的少數族群充分認識自己的傳統文化,在多種文化比較中確定自己的文化坐標和價值,從而自覺主動地保留和發展自己的文化,實現“文化自覺”。
通過潘年英的新著,我們可以發現,他的真知灼見,都來自于他豐富的田野考察實踐。然而遺憾的是,很多研究少數民族社會文化的專家,甚至親自操刀少數民族地區建設的官員,他們的規劃或者決策,卻有不少是出于閉門造車。因此我想,他們可以看一看潘年英的這本新書,也許在他們內心的靈魂深處,會有一點點的觸動。
(李甲杰,湖北省文聯,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