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很小又很大》增補版自序
1995年,冰心老人在世時,主編過一套《新時期兒童文學名家作品選》(樊發稼任執行主編),其中小說類選了曹文軒、張之路、沈石溪、程瑋、羅辰生、秦文君六位;童話類選了孫幼軍、周銳、冰波、葛冰、張秋生五位;詩歌選了金波和我;散文只選了吳然一人,共有十四位作家入選。依照當時的年齡來看,我是其中最年輕者,能有幸忝列這套叢書中,真是不勝榮幸之至!這套書由冰心老人故鄉的出版社福建少年兒童出版社于1996年10月正式出版,冰心親筆為叢書題寫了書名。叢書初版問世不久,又換了新的封面重印了一次,還獲得過“中國圖書獎”和別的什么獎項。只可惜,當時的純兒童文學閱讀環境不盡如人意,因此,這套書里雖然每一本都堪稱作家個人的代表作品精選,卻并沒有推廣開來,很快就湮沒無聞了。
這也是我的第一部詩歌選本,書名叫《世界很小又很大》,分別從我當時已出版的《歌青青 草青青》、《我們這個年紀的夢》兩本詩集和一些新作中選了四輯作品。我自己很看重這本選集,記得當時還為這本選集寫了一篇后記的,但是限于叢書統一的體例,最終沒有用上。現在,趁著出版這部選集新版(增補本)的機會,我重新找出這篇后記,一并“增補”在這里,作為自序。
“記憶啊,請在我的面前描繪出/那迷人的地方,我曾以整個心靈/在那兒生活過。請繪出那些叢林/它培養過我的情感,我愛過/在那里,我的青年和童年交融/在那里,被自然和幻想愛撫著/我體驗到了詩情、歡笑和平靜……”
這是詩人普希金的《皇村》中的詩行。很早以前我就想象過,有一天,我也要盡自己的深情和記憶來寫一冊詩歌,獻給我青春歲月里的第一個驛站,那所也被我稱之為“皇村中學”的地方——我曾經以整個心靈在那兒生活過和愛過的地方。那里有我對未來與文學的夢想,有我的初戀,有我的歡笑、憂愁和眼淚,有我無數個不眠的思鄉的夜晚。那里留下了我的青春,我的二十歲的身高、體重和肺活量……
然而我一直沒有寫成。曾經在我面前高高舉起過的一只只手臂,如今都變成了校園里的一棵棵小樹。他們像秋后的大雁一樣結伴飛走了。他們離開了母校,告別了美麗單純的日子而踏上各自嶄新的人生旅程了。不久之后,歲月也使我匆匆地離開了那里。但往昔的歌笑還留在我心靈深處,那么柔和又那么清晰。我曾經長久地扶著那些靜默的白楊、楓橡和小葉女貞樹遐想過。我看到的是廣闊的天空,是一朵朵自由的白云在遠處涌動,又向更遠的天邊飄去。我也曾在一些靜謐的黃昏,繞著這些蒼翠的小樹悄悄漫步。我知道我的心是被一種神秘的溫情驅使著。我用溫熱的手掌撫摸著這一片片永遠不會相同的綠葉。我同時在用期待的心,祈愿春風和陽光為它們照耀,為它們徐徐地吹拂。我愛這每一片永不相同的綠葉。我甚至堅信,正是這些碧綠的、充滿了美麗而旺盛的生命力的小樹,才是真正能夠激勵著我,鼓舞和招引著我在生活面前永遠快樂地向前的那個信念——那個我看不見卻又無時不在的理想的精靈,它們將會成為我的生命和詩歌的永遠的伴侶……
這樣想著的時候,我又一次對自己說:寫吧,把它寫下來吧!讓少年維特般的煩惱和憂愁的日子成為過去,而讓美好的記憶,讓溫柔的感受永存下來!我終于不再猶豫地拿起筆來。于是,熟悉的鐘聲、歡笑聲、蟬聲、歌聲和朗讀聲,甚至“皇村中學”之外的鳥兒們的叫喚聲……便漸漸逼近和清晰,昔日重臨我的心頭。
《世界很小又很大》里的大部分詩歌,便是在這種心境下完成的。一篇篇詩歌反復訴說的,都是少年維特式的煩惱、憂郁與渴求。關于生命、關于生活、關于愛、關于家園、關于童年的爐火和夢想的碎片的記憶。關于母親的記憶。……而這一切,其實都是童年和少年時代的“我自己”。即如林格倫所說的,“那個孩子”活在“我”的心靈里,從那時候起一直活到今天。在所有詞語和細節的深處,已經“成年的我”,以這些詩歌的形式,重新參加了“童年的我”的誕生。
取《世界很小又很大》作書名,一是因為選集中已有一首同名小詩。二是在編選這本書的時候,我的耳邊正回響著一首名為《小世界》的歌:“我們只有一個月亮和一個金色的太陽。一個微笑對每個人都意味著友好。這畢竟是一個小世界。這畢竟是一個小世界啊!”說到底,兒童文學這個世界,畢竟也是一個小世界。然則也可以舉出一千條理由來說明,它分明又是一個大世界。
離這本選集最初出版的時間,轉眼將近二十年了。擔任主編的冰心老人,已經離開我們多年了;作為編委之一的教育家、評論家浦漫汀教授,也已過世。兩位先生雖屬中國兒童文學大家庭里的兩代人,卻都為國家的兒童文學事業貢獻了畢生的心血和熱情,都曾辛勤地為兒童文學的百花園灑下過清亮的泉水。作為深受其惠的后輩人,在此謹致深深的感激和緬懷之意。
承蒙出版社邀約,編選了這本《世界很小又很大》新版增補本。除了對原有的前四輯作品稍做修訂之外,還編選和增補了一些未曾結集的新作與“集外”作品,作為第五輯。同時附錄了三篇有關童詩閱讀和朗誦的短文,或許對小讀者們如何閱讀、理解和朗誦童詩,能有一點輔導作用。
是為新版自序。
《為了天長地久》第四版自序
《幽靈之家》的作者、智利女作家伊莎貝爾 阿連德曾經坦言,寫作對她來說,是一種保存記憶的“絕望企圖”。“我寫作是為了使我的忘卻不至于失敗,然后,還為了滋養現在我展示在空中的根。”她說,所有的詩篇都是旅程。或者說,幾乎所有的寫作,都是“個人記憶的傳記”。我自己的全部寫作,也是如此。我用詩歌、散文、小說,還有劇本,在書寫著我自己和我這一代人的生命、生活、愛情的全部苦澀與無奈,書寫著我自己和我這一代人試圖與生活達成和解、卻又如此不甘心的尷尬,以及吹刮在內心深處的無盡的糾結、掙扎、奮斗反抗的風暴。
生活的腳步太過匆忙和急促,許多的往事有時還來不及仔細回味,那些美好的時光就已經不辭而別,永遠地隨風飄逝了。懷舊是必然的。只是我沒有想到,如此快捷和匆忙的生活節奏,竟然把每個人懷舊的年齡也都提前了。猶記得二十多年前的那個夏天。當雨季即將消逝,秋天就要到來的時候,我拿著平生第一張工作分配通知書,興沖沖地跑到地處湘鄂贛邊區的一個小縣城的中學去報到的情景。
那一年我還不到二十歲,正是心比天高的年齡。我的簡易的行李卷里,裝著一本泰戈爾的《園丁集》和一套馬卡連柯的《教育詩》。我的心中,懷著一種瓦爾瓦拉式的校園浪漫主義的夢想。我甚至還在大學畢業前夕,就為自己準備好了一個精美的筆記本,而且迫不及待地在扉頁寫下了這樣一行文字:《一個青年教師的手記》。
當時,那所縣城里有唯一的一家門面不大的新華書店。圖書、年畫、春聯、領袖像,還有信封信箋、毛筆等各種文具,在這里都能買到。書店斜對面是郵局,那時候我已經開始向外面投稿,偶爾能得到一兩筆小稿費,從郵局取出稿費后,總是直接就奔向了書店的文學類書架。那時候書的定價也真是便宜,一塊錢就能買到很厚的一本文學名著。我很感謝這家新華書店,在20世紀80年代初期,一些新出版的經典作家作品,如雨果的《九三年》,喬伊斯的《都柏林人》,巴烏斯托夫斯基的《金薔薇》等,還有1981年版的16卷注釋本《魯迅全集》,我都是在這里買到的。
那時候也正是中國大地上春潮奔涌的早春時節。天邊滾動著思想解放的巨雷,無數的心靈從乍暖還寒的潮雪的日子里蘇醒過來。我們的國家正在大踏步進入改革開放的新時期。那是一個多么激動人心的年代啊!含苞的花朵如期怒放,被壓抑的小草應運而生。到處都是前進的腳步,到處都是奔放的歌聲。在一切沉重的記憶之上,在太多的期待和渴望之上,每一顆心,都感到了改革開放的春風的強勁和迅猛。而當時,在我的周圍,也漸漸聚集著小縣城里的許多同齡的文學熱愛者。我們寫詩、辦刊物、舉辦各種形式的詩會和筆會。外面的世界風起云涌,我們在小縣城里的文學氣氛也是風生水起。
那些年我常讀的文學刊物有《詩刊》、《萌芽》、《人民文學》、《丑小鴨》和《外國文藝》,還有《讀書》、《散文》和《布谷鳥》等雜志。同時我也讀到了諸如《這一代》、《大學生》、《珞珈山》、《紅豆》、《耕耘》、《未名湖》等各地出版的大學生刊物,有的還被視為“地下刊物”(那時好像還沒有“民間刊物”之說)。這些有如雨后春筍一般出現的大學生刊物,是當年這一代人狂飆突進思想最直接的載體,也是當時的文學青年最熱衷于傳播和傳抄的印刷品,里面的激進思想和探索精神,有關人生、理想、思想解放、文學、藝術等方面的話題、事件和作品,曾經牽動著當時每一位文學青年的思想和神經,甚至影響著我們的命運和前途。
而我前去報到的那所中學,當時正處在創建初期。僅有的兩棟教學樓和一棟教工宿舍,寂寞地矗立在一片荒涼的黃土坡上。迎接我和另外幾位新分配來的青年教師的,沒有鮮花和綠陰,也沒有掌聲和歌聲,而只有一片片沒膝深的蒿草和滿目的荒涼。我們邊教學邊勞動,把教學樓后面的荒丘一點一點地夷成了平地,讓它變成了一個籃球場。我們在宿舍樓和教學樓之間的荒徑上,栽下了綠樹和花叢,讓泥濘的小路邊充滿了勃勃生機。記得當時,每天上課前,在響過預備鈴后的那幾分鐘的時間里,我總要站在走廊上,欣喜地看一遍我們自己栽下的一排排綠油油的小樹,心頭總是輕輕漾過一陣陣自豪感。那是因為我想到了契訶夫對庫普林說過的話:“這里的每一棵樹,都是我親自種植的,因此對我非常親切,不過最重要的還不是這事。在我未來到這里以前,這里是一片生滿荊棘的荒地,正是我將這荒地變成了經過墾植的美麗園地。想一想吧,再過三四百年,這里將全部是一片美麗的花園,那時人們的生活將是多么愜意和美好……”
現在回憶起來,我仍然不禁泫然而有淚意。我相信,每一個人在他的一生中,都會有過一段最美好的時刻,浪漫、純真和幸福的時刻:朝氣浩蕩,壯志凌云,情不自禁地想為遠大的抱負而獻身,甚至也幻想著踏上為理想而受難的旅程,即便是“在烈火里燒三次,在沸水里煮三次,在血水里洗三次”也在所不辭,并且期待著某一天,會有一雙溫柔而明亮的眼睛注視著自己,隨時會為一聲關切的問候或輕輕的嘆息而淚水盈盈……
勞燕分飛,春秋幾度。一晃將近三十年過去了。我的最美好的青春年華,也隨著年年的柳色秋風而遠去了。我很懷念那段又艱辛又充滿理想和朝氣的日子。我的文學創作最初的試筆和準備,是在那所校園里完成的。還有我的青春、我的夢想、我的初戀……也都留在了那里。在那里,我二十歲的心靈也曾被自然和幻想愛撫著,我體驗到了青春的詩情、歡笑和平靜。在那間僅有六平方米的宿舍里,我寫出了自己最早的一批校園詩歌和散文作品。《為了天長地久》這部小說里的“新世紀中學”,也正是以這座校園為原型的,包括它初創時期的那幾幢建筑物。不用說,在小說的男主角田野老師身上,也有我自己的影子。小說里因為情節需要而穿插的一些詩歌和散文,當然也出自我那時的習作。
我的摯友、作家竹林在一篇有關我的評論文章里這么說過:“他在自己惟一的長篇小說中,讓那位富有詩人氣質的年輕教師田野最終選擇了回到自己的故鄉去執教。他甚至還在小說的結尾暗示,一個優秀的、喜歡文學的女生,將在未來的日子里追隨他而去。徐魯是一個真誠的人,真誠得可以把他的長篇小說當作自傳來看。他當過教師,也不諱言田野就是他自己。我們在他的散文中所熟悉了的一些生活的場景、人物和地名,也又一次在這部長篇小說中出現了。”現在看來,這與其說是一種褒揚,不如說是委婉地指出了我在小說創作上的一種拙稚與青澀——我那時還做不到能夠徹底繞開自己的成長經歷和生活經驗,去虛構另外的故事和細節。
三十年后的某一天,我重新返回這所中學。當年住過的那幢三層的樓房已經不在了。冬青樹的都已經變老了。我慢慢地走進高中部二年級的課堂——我第一次給學生們講課的地方。我想象著我已經打開了嶄新的、天藍色的備課夾。
“現在,請同學們翻開課本,齊聲朗讀《荷塘月色》……”
然而,回答我的是一片黃昏時分的靜謐。教室里空無一人。我的青春,我們這一代人的青春時光,早已遠逝而去。
——謹此紀念我的長篇小說處女作《為了天長地久》第四版付梓,紀念我們終將消逝的青春時代。
(徐魯,湖北省中華文化促進會,編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