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們在論及胡堅的時候,通常都是將他置于80后作家群之中以集體命名的方式來言說的。的確,胡堅甫一登上文壇,就表現出與這個群體的諸多相似之處——叛逆、桀驁,才華橫溢,語言激烈,充滿自信,甚至還有點兒自戀。但是,十年過去之后,假如認真地審視胡堅的話,就會發現他的寫作中越來越多地呈現出異質性的因素。而這一點,恰恰被評論者忽略了,因此也在一定程度上遮蔽了胡堅作為“這一個”80后的意義。
80后作家群本身就是一個曖昧含混的概念。它是在文學市場化大背景下出現的,主要是出版商為激活青春文學市場而與處心積慮搶奪話語權的研究者共謀實施的符號化策略,以造星方式進行的商業包裝。韓寒、郭敬明、春樹、張悅然、滄月等被視為這個群體的代表,他們均在出版市場上獲得了巨大成功。從題材內容看,他們的作品主要選取以“自我”為中心的“內在化”素材,要么是80年代生人的生活寫真(不一定有典型性),要么是以特定知識為基礎的天馬行空式的虛構故事(如穿越、武俠、奇幻、盜墓等),前者具有私人化寫作的特征,后者則繼承了先鋒文學想象性寫作的某些特點。從價值立場看,他們的作品一般不追求思想深度,崇尚游戲精神和娛樂精神,強調情緒宣泄和敘事快感,是典型的淺閱讀文本。從美學趣味看,大多偏好唯美主義,張揚小資情調,時尚化的細節和平面化的幽默充斥于文本之間,語言華美、夸張、口語化,頹廢主義色彩較濃。如果只看《憤青時代》《少年之年》《愛情叢林法則》等作品,胡堅與大多數同齡人并沒有本質性區別。這些作品或者沉溺于顛覆與解構的快感之中,或者恣意于青春激情的宣泄,或者闡發小資趣味與流行觀念,基本遵循的還是青春文學的法則,較多地順應著市場的召喚。
但是,《槍火:完全匪徒手冊》的出版,讓胡堅露出了某些異質性質素。這部作品講述的是警察、人質、匪徒的故事以及江湖掌故和兵器知識,題材新鮮,曾在網上受到熱烈追捧,頗為吸引人眼球。作品的行文風格依然如過去一樣犀利、幽默和大氣。但值得注意的是,胡堅在詠嘆青春、激情、熱血和沖動之外,還展開了自己關于社會正義、公平與責任等等“外在性”問題的思考。譬如,談論世紀賊王,他引申到對于中國當前貧富分化現狀的憂慮;評點長春人質事件,他意識到改造國民性依然是沒有完成的嚴峻課題。當然,書中的思考大多如蜻蜓點水一般,還沒有來得及深入展開,更像是“思想的佐料”,不經意地撒在色香誘人的快餐之上。但是,僅此已足以窺見胡堅作為一個具有稟賦的寫作者的潛力——他的目光已經“由內向外”轉向了更為廣闊的現實與歷史,正在逐漸褪除那個青春群體流行的近視與短視、炫才腔調及浮華趣味,顯示出他這個年齡少有的銳利和深沉。
到了長篇小說《藏鋒》出手,這個曾經用過筆名文嚎、刺小刀、自稱為“王小波門下走狗”、希望通過出版小說集而被北大特招的憤激少年,更像是一夜之間破繭而出,長出一個男人硬朗、粗糲的輪廓線,發出了成熟而渾厚的聲音,不由得讓人刮目相看。
也許有人會說,胡堅是一個“軍事控”,所以才會涉足現實軍事題材;但是在我看來,更重要的還在于胡堅有著不一樣的價值觀,才使得他去關注那一群處在熱點之外、時代邊緣的預備役軍人。誠如書中主人公所言,“我們國家的軍隊動員體制也許要在幾代軍人手里才能最終完善起來,如果在這之前,一定需要幾代毫無建樹的庸人作為探索路上的鋪墊,那么——我愿意來做這件事?!边@句話也折射出胡堅的寫作動機——為那些背離了流行的功利主義和實用主義、被這個時代日趨遺忘的精神張目。為了搜集寫作素材,在2007年的時候,胡堅還專門到某預備役部隊體驗生活。2008年,《藏鋒》第一次出版;2013年,該書列入湖北青年作家叢書第二輯中再版,受到諸多好評。
《藏鋒》以南疆反擊戰開篇,在社會變遷的大背景之下,講述了一群軍人在人生轉型過程中的不同心路歷程。戰爭的硝煙很快散去,百萬大裁軍全面啟動。偵察小分隊的隊長王剛由正規野戰部隊轉到居于邊緣的預備役部隊,只得把那柄鋒芒畢露的利劍深藏于心中,開始一種半軍半民的尷尬生活。理想和現實嚴重錯位,一次又一次直逼他內心的價值底線。但是,他一直“在歲月流逝的滴響中,固守著自己的孤島”(穆旦詩),絲毫沒有動搖最初秉持的信念。王剛認識到,“如果有一天戰爭爆發,預備役部隊能干什么?預備役如果先上,那就是最早的炮灰;如果最后上,那么就意味著正規部隊已經消耗殆盡,戰爭已經失敗了。因此,我們是一只沒有存在價值的部隊?!薄邦A備役部隊的意義,也許就是中國軍隊的意義,那就是存在?!?作為個體的預備役軍人的價值,可能真的也只在于此。人們推崇“亮劍”,它酣暢淋漓、壯懷激烈,象征著犧牲精神;而“藏鋒”則意味著隱忍和內斂,更需要一種博大的情懷和頑強的意志作為支撐,是軍人在和平年代表現出的犧牲精神。這種精神引而不發,藏而不露,是一種寂寞的犧牲,是一種無望的堅守,充滿了悲壯色彩。胡堅還深入到社會歷史和人物性格的邏輯之中,揭示了這種精神的來源——英雄主義理想的延續,還有軍人與生俱來的責任感。在這部長篇小說中,胡堅表達了一代人對于理想、責任、尊嚴、忠誠、信義的理解,顯示出一個80后寫作者內心罕見的豐富與堅實。
從藝術上看,《藏鋒》當然還存在一些不盡如人意之處,譬如劇本化的寫作方式,增強了小說的畫面感,但也影響了對于人物內心世界的深入開掘。但是,這并不能掩蓋胡堅作為“這一個”寫作者的意義。
當胡堅的絕大多數同齡人仍然醉心于表現消費時代“自我”對世界的感受,把社會和時代僅僅視為其創作的裝飾性背景之時,他已經實現華麗轉身,徑直走向了社會和歷史的深處,并且以自己對于傳統文化的深刻理解和對現實社會的高度敏感,找到了歷史與現實的契合點,在一個被大家忽略的冷僻題材中有所發現,創造了一個耐人尋味的文學世界。更為可貴的是,這部作品所顯示出的價值觀完全超越了流行觀念。托爾斯泰說過,要想成為世紀作家,必須站在世界觀的“頂峰”。胡堅顯然對此有著一定的自覺意識。如果從新時期文學的發展鏈條來考察,80后寫作顯而易見在某些方面繼承了先鋒小說的哲學觀念,疏離現實,回歸自我,注重發掘內心世界,書寫個體價值;與先鋒小說相異的是,80后寫作的物欲氣息十分強烈,思想平面化、題材娛樂化,消費性寫作的特征比較突出。我們很難想象,這樣的寫作會有遠大前景。而胡堅在一定程度上繼承了知識分子的獨立思考精神,立足于深厚的文化傳統,在批判、反思之后,努力建構著文學的“理想國”——召喚我們時代業已消失的許多寶貴東西。這從根本上使得他與其他80后作家拉開了差異,也讓我們有理由對他寄予更多的文學期待。
當然,每一個寫作者的境遇都是復雜而矛盾的。目前,胡堅顯然還無法完全拒絕類群合唱的巨大誘惑,同時,他又希圖發出自己的聲音,至于能否左右逢源尚未可知。處身這樣一個物質主義時代,每一個作家都面臨著選擇的困惑。這讓我再一次想起了??思{。年輕時為了賺錢,他曾經三進好萊塢,充當電影編劇。在那里,他沒有寫出什么像樣的作品來。但每次簽合同時,他都要求至少有三個月以上的休假。利用長假,他息交絕游,感悟生命的“喧嘩與騷動”,潛心創作了《八月之光》《押沙龍,押沙龍》等作品。“把零星的時間和不多的心思用來寫商業作品,把天才留給藝術。”在這樣一個喧嘩而浮躁的時代,我不知道福克納的心聲能否穿越時空,引起有志于在文學上有所建樹的寫作者的內心共鳴?
(蔡家園,湖北省文聯,副編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