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靈在場

傅查新昌：趙力平女士你好，我們都知道你是中國攝影家協會會員，不僅創作了《超越--獻給2002年第24屆國際數學家大會》、《趙力平七國攝影展》，還策劃和組織創作了《血脈國魂》、《鄭和大航海》、《現代婦女兒童維權指南》等作品。我們今天的對話從我的第一張相片開始，相片上我穿的是膝蓋處有補丁的褲子，那時候全國人民都學雷鋒，渴望成為崇高偉大的人，對價值還沒有作出奴性和勢利的區別。你還記得第一次去照相的情景嗎？圍繞著攝影相關的各種記憶，你又建立起了一種什么樣的信息觀念？

趙力平：你這么一問，需要仔細追憶的往事很多，有些事具有一定的歷史意義。從表面上看，在今天的文化語境中，我的少女形象，或多或少已成為遙遠的個人記憶，但這個形象的基礎，是一個時代的烏托邦幻想。在此，我贅述第一次去照相的真實情景，記得去照相前，奶奶給我穿上一件新衣服，一條補丁褲子，胸前戴毛主席像章，手握紅寶書，照了張心向紅太陽的黑白照片。那時候，奶奶認為穿補丁衣裳，是一件很榮耀的事，至少表明沒有忘本。這使我喜出望外，但我根本就不知道，美是一種特殊的人生哲學的產物，使所有人的價值得到升華。文革結束后，真是“改革的春雷在中國上空響動”，自從有了彩照，毫不夸張地斷言，中國走進了新時代，而我從攝影相關的經歷中，獲得了一種情懷，一種態度，一種心靈在場的狀態。

傅查新昌：說得好——心靈在場，是任何藝術家都必備的審美狀態。若不說就不知道，咱倆有許多相似之處。我們初次見面時，就感覺到你喜歡開始或出發的狀態，這種狀態最適合攝影家。請問你少女時代有過什么夢想？從你的攝影作品中，可以看出你對心靈在場的審美感悟，大概是出于喜歡真實而透明的生活是吧？

趙力平：的確，我喜歡本真的生活。小時候我就立志當作家，少女時代喜歡繪畫，后來又聽說有空中攝影，這是我青春的希冀，從來沒有放棄過。出發或開始的狀態，不是在自家院子里溜達或撒歡，而是本能行為魅力的結構程式。為了戰勝自明性，走向更豐富更有學養的道路，我選擇了跨學科的存在方式，在表現情感和傳達認識的過程中，逐漸形成了兼容并包的藝術觀與美學觀。我的審美活動，在各種生活激流中展開，因為大凡優美的事物中，總包含著一定的奇異性。在大都市的喧囂語境里，人們逐漸在迅速汰變的社會秩序規約中，隱藏起自己最靈動最敏感的部分，自我與他人心靈之間的距離加大，人變得越來越孤寂灰暗起來。幸運的是，攝影藝術讓我把功利的、世俗的東西暫放一邊，從藝術實踐的角度出發，面向大自然、生命和文化的深處，旨在揭開各種生活情感在心靈上打下的烙印，而不是喚起實際的生存經驗。當然，攝影藝術作為自然與人的理想化，除了其形式價值之外，還應具備意境、精神內涵、心理和哲理情趣。

傅查新昌：你的少女時代，正像惠特曼描繪的美國那樣，萬事萬物都沐浴著陽光。你讀過惠特曼的詩嗎？許多年過去后，雷鋒式的理想空間，是不是與我們現在的性情格格不入了？你最喜歡的哲學家是誰？為何喜歡這個哲學家？在浩繁具體的中國經驗里，你主張做人要率真嗎？

趙力平：我讀過惠特曼，他的詩有賴于人類情感的深度，他很想對人類生活作出詩意的、哲理的詮釋，《草葉集》就是人類本性的贊歌。坦率地說，雷鋒精神是可以提倡的，那一代人的精神特征清晰而一致，沒有蘊含不穩定的自由景象，人們的思想、言語、情感和行為，以及全部激情都被狂熱的勞動替代了。因此，對特殊時代樹立的榜樣，不能用現在的價值觀衡量，更不能把助人為樂，與制度化的形式主義等量齊觀，盡管荒謬性是顯而易見的，但形式主義在中國占有支配的地位。現在，老人跌倒在馬路邊，年輕人視而不見，遭到眾多的非議，你說雷鋒精神有沒有啟發性，這是個棘手的問題。然而，對包羅萬象的社會問題，僅用“雷鋒”來加以闡述，沒法獲得良好的效果。在哲學家中，我最喜歡萊布尼斯、笛卡爾和老子，他們的哲學思想的那種深邃、系統、博大，被譽為人類最高的精神追求，他們旨在尋求事物發生的因緣與本質，通過推理和辯論的方式探尋真理。他們還通過智慧、真理和知識的運用，幫助人們做出正確的判斷。坦率地說，率真也是人的生存尊嚴，表現為對他人親近，只有領悟了本能的真諦，才能給藝術以富于生命力的境界。

傅查新昌：我想換位說，在影像傳媒如此發達的境況下，你對攝影藝術是如何理解的？它所展現的只是平凡的現實人事？你覺得一幅攝影作品憑什么讓人駐足觀看呢？僅僅是使觀者眼見為實，感受藝術家忠于自我的表述、見證和歸檔，以及協作互動？還是你對心靈在場的審美瞬間的展示？

趙力平：對這些問題，我不想從正面回答。其實，人們對優秀藝術作品的看法，總是不一致的，即便如此，顯然找不出一位不靠觀眾的感覺，就獲得成功的藝術家。除了假定這是佳作之外，我們還假定行將觀賞作品的人，正處于良好的心境，具有一個完全開放的頭腦。并且，他沒有想到要看見如此別致的藝術品。當今社會新型的電子媒介、多媒體技術、通信、網絡技術，特別是互聯網的應用，使照片傳播形式有了改變。在我看來，時間讓遠逝的平常瑣事變得美好，歲月的積淀，讓生活和記憶成為藝術。攝影藝術也能開發認識的潛能，為個人提供知識積累、色彩語言、范式、邏輯、圖式、學習方法、研究方法、檢驗方法，等等。藝術家以自己的感覺，到世界各地選取歷經歲月變遷的圖像，這些作品讓觀者引發了什么樣的聯想呢？在初步的感官刺激之后，想象力和智力受到激發，更多深層的意義、內涵、情境就能被領悟。其實，攝影作品沒有好壞，關鍵在于審美標準：不同的人在不同的時間和情境，會給相同的作品賦予不同的見解。可以說，作品引發觀者聯想的，是觀者自己的知識背景和心理感受。

傅查新昌：引人注目的是，你的攝影作品大都是全景式的經典場景，給人一種雄渾大氣的視覺沖擊力。我最初看到你的作品時，真的感到很驚訝，這是文化視角和物質現實的美學轉換，根本不像一個女藝術家拍攝的。這種宏觀視野和精神意志是怎樣修煉的？能不能談談心靈在場的拍攝感受？有過驚心動魄的冒險經歷嗎？

趙力平：在某種意義上，藝術品是個性解放的見證。我認為藝術是一種國際語言，可直接訴諸感官，使我們能夠像欣賞自己的文明那樣，盡情地去欣賞世界各地的文化藝術，雖然是有差異性的，但卻是鼓舞人心的。借助現代感覺方式，我的活動不只限于攝影，需要充足的時間，完善自己的知識結構。有一年，我聽說北大有短期的深造機會，我比年輕人還跑得快。我的生活有規律，與丈夫忠誠相愛，對自己的朋友坦誠相待。可以說，我的一生是光明磊落的，如同我的攝影作品一樣公布于眾。就本質而言，在我的拍攝經歷中，最刺激我的是空中攝影，除了令人神往的夢幻般的體驗之外，還能竭力用充滿危險的空中攝影，來表達白己綿綿不斷的情感，并把熱情的力量，作為衡量自己的精神尺度。毫無疑問，這種實施自定藝術原則的能力，取決于個人的性格或性情特質。這正是因為我對自然抱有極大的好奇心，以經驗主義態度，無休無止的探索精神，冒著海上最可怕的風暴，登上最陡峭的石崖，像所有探險家一樣承受過各種艱難困苦，并以堅強的毅力，非凡的耐心，觀察記錄下最微妙和最罕見的自然現象。正是這種冒險精神，才使我的攝影作品保持著引人入勝的藝術風貌。

傅查新昌：請你不要介意，我喜歡直奔主題。如今，攝影幾乎已經像性愛和旅游一樣被視作一種文化娛樂。這就意味著，和其他大眾藝術形式一樣，攝影并未被大多數人看作一種高雅的純藝術。尤其是波德萊爾和本雅明，這兩個西方批評家都認為攝影是一種社會禮儀，一種抗拒焦慮的屏障，一種力量的工具。你對這些觀點有什么看法？你認為攝影家是否有一種美學使命？

趙力平：從廣義上講，面對藝術品的市場化、技術化和國際化，甚至后殖民化，學術界對近十幾年的攝影文化景觀的萬花筒，真可謂眾說紛紜，莫衷一是。攝影究竟是精英藝術，還是大眾文化或大眾商品？是現代文化工業生產，還是后現代欲望復制？是主旋律意識形態的載體，還是當代個體肉身欲望的展示？是人類形象的展示，還是后現代語境中的文化“被看”？這不僅意味著攝影固有意義的消散，同時還意味著政治意識形態，在向消費意識形態轉化的過程中，已經沒有一種共識性的看法，能夠被人們廣泛接受，沒有一種價值觀，能放之四海而皆準。在全球化時代的平面化場景中，攝影這一文化前沿正不斷變幻著旗幟。對波德萊爾和本雅明的觀點，我不太贊成。人類社會已離不開攝影，誰也無法想象，如果沒有攝影，這個世界會遇到什么樣的麻煩？這就是攝影藝術的特征吧。這種美學使命與本雅明過于嘲諷的意味相比，攝影藝術的特殊性和美學魅力，更能直接打動人們的心靈。

傅查新昌：有人認為你們攝影家不過是超級旅行家，是人類學家的擴展部分。你們周游世界各地，拜訪土著居民，帶回異國情調和奇特景觀的作品。實際上，每個攝影家都試圖開拓新的經驗領域，或者是尋找新方法來看待司空見慣的事物。在西方人眼里，中國人有一種理論，認為厭倦過后便是熱愛。你以前厭倦過什么？目前最熱愛什么？你贊同攝影已經成為經歷某事的主要裝置，為的是給人一種參與的文化印象嗎？

趙力平：簡單說來，攝影家的身份是多元的。就我個人而言，我不追逐世俗化的東西，也不讓現實干擾自我心靈的升華，因此能全身心地體驗生命與大自然的關系。在拒斥喧囂的世界時，我將精神自我純化，通過攝影藝術覓到世間難以領略的無限完滿境界。你問我厭倦什么？熱愛什么？毫無疑問，我討厭與倫理道德原則完全相悖的人事，我熱愛我的家庭和我的事業。拍照活動本身乃是一種慰藉，是平復那種很可能由于旅行而加劇的倦怠情緒，在不期而遇的任何新奇事物面前，舉起照相機，使經驗具有了固定的形式：停下來，拍一張照片，接下來繼續前進。在正規的攝影肖像語言中，面對照相機意味著莊重、坦率，意味著揭示被攝者的本質特征，或者是將經歷轉換成一個概念，一件紀念品。當然，對普通人來說，旅游變成了搜集照片的一種策略。

傅查新昌：從政治學角度說，拍照本身就是一個事件，一個有著越來越多獨斷權力的事件。作為文藝批評家，我很想了解你在這些方面的個人經驗。譬如：你回避新聞性和政治性，拍攝的人物很少凝視畫外或鏡頭，使作品本身表現出一種后當代的抓拍語言，沒有一個規定性的約束，既接納了歷史性、世界性、文化性、不確定性的原始印象，又解構了世界各地的文化資源。

趙力平：就拍照本身而言，攝影記者需要創造政治性的新聞業績，他們的每一幅作品，都具有新聞性與政治性，這是為強化意識形態服務的。對一些前衛藝術來說，藝術是具有反叛性的，它是通過創造一種與現實生活所不同的一個維度，來實現對現實社會生活的反叛，因而藝術與現實生活是疏離的。從我的攝影作品中，你感悟到了藝術同時具有著獨創性的特點，正是這一特點，使得藝術極具個性化的特征。在世界各地，每次拍攝人物時，我都進入抓拍狀態，讓對象的思維停留在本能的自然狀態中，有如古代哲學思想的情形，發現人類普遍的情感特質、文化心態和生活規律，以供哲學思考。

傅查新昌：照片的道德內涵，有時是很脆弱的。可能除了那些令人厭惡的色情照片，例如陳冠希和“艷照門”事件，遭遇了道德的人性審判之外，那些照片都未能保留色情沖擊力。從純粹的攝影心理學而言，你如何看待“艷照門”事件？拍攝不道德的、犯忌的照片，是不是一件很下流墮落的事？

趙力平：在古代，沒有像陳冠希暴露色情主題“艷照門”的照相機，古代人只能用繪畫藝術來反映尋歡作樂的生活圖像。在當代大多數明星緋聞中，色情現象無異是庸人們喜歡的，但“艷照門”也使人們感到緊張不安。拍攝不道德的、犯忌的照片，當然是很墮落的事。但是我的這種看法，并不能改變他人的攝影方法的性質，也不能表明哪種方法是否完善。

傅查新昌：當我試圖尋求人類藝術的起源時，發現在世界各地出土的原始藝術品中，在各個部落遺留的原始壁畫中，在廣泛流行于民間的原始情歌中，都給神秘的生命賦予各種情色的原始意象。對文藝作品的色情元素，你有什么見解與觀點？

趙力平：這個話題比較復雜，一些人對此卻不敢正視，認為情色藝術是傷風敗俗。這種清高的理論，是與人性本質相悖的。對從事文藝創作的人而言，如果對理性的情色概念，懷有某種疑慮和拒斥的話，那么，他們在既不知有物質的缺乏，也不知有肉體的疲勞，卻反而在無所事事或百無聊賴中，尋求一種虛矯的、頹廢的趣味，渴望一種強烈的感官刺激，這就是色情賦予他們沉浸在一種自治話語的幻象里，這可能也是文學藝術為此自我陶醉的幻象。

傅查新昌：自古以來，人類崇拜女性的臀部、乳房和大腿，否定了男性世界永恒的傲慢，而被限定的道德沮喪，只是屬于未來的錯誤。尤其是近代以來，藝術家們利用造型藝術將女性秀美的大腿、迷人的乳房，以及動人的身體曲線，掛起無數情色意象，讓人體本身散發出了健康的氣息。作為女藝術家，你如何理解裸體藝術的存在？

趙力平：從藝術表達的角度看，裸體藝術就是人體藝術，既純粹展示身體的美，又以身體去表達思想。在我看來，人體藝術應該表現出更廣泛的意義、更文明的思想，人體藝術并非單指人體美本身，它具有多重的審美意義和認識價值。首先，在認識意義上，對人體美的認知，是人類文明的一大進步，古今中外的人體藝術作品，其主題都是在贊頌人體美，從而增強了作為人的尊嚴和自信心。因為藝術精神意味著，探討人性深度的嬗變，同時從精神現象學角度關注人與自然、藝術與社會、藝術與語言的多重關系，尋找人類藝術的恒久母題，進而探索其文化心理結構、意義構成和深層精神原型。人體是我們自身，它喚起了與我們切身相關的一切愿望，而最首要的愿望，就是使自身永存。

傅查新昌：在伽達默爾看來，一切藝術都是審美游戲，是創作者和欣賞者之間的游戲。馬蒂斯筆下的女子舞蹈，達利讓一輪明月式的機械橫貫裸體，波洛克的雜色暗示，夏伽爾用飛行的軀體啟示人類精神，奧姬夫畢生畫女性生殖器，她似乎以花卉為馬，在雨季里狂奔。你怎么理解藝術游戲論？

趙力平：我覺得藝術把人統一到一起的方式，與純粹的游戲不同。當藝術是真實的并真正發揮作用的時候，能夠把人們統一在一起，帶著所有紛繁復雜的苦難、幸福、追求、希冀，以及恐懼，帶著他們所有的觀點和謬誤、全部的美德和理念，帶著一切偉大與渺小，不斷聚合成一個生動的、有千萬個分支的、內在的整體，恰恰這個整體才是藝術本身。或者說，人們通過藝術而追求無限，因這種無限的追求，從有限存在之中超越出來，而使這種追求本身變成了無限。藝術具有一個三維本體結構，體驗本體、作品本體、解釋本體。藝術游戲論是歷史生成的，沒有恒定不變的本體，藝術本體就深蘊在人的歷史發展之中，流動在藝術自身的不斷變革中。對藝術本體意義的探索，已成為對人類本體的總體揭示和敞開，這一過程永遠沒有終結。

傅查新昌：在早年的攝影當中，人們期望照片是理想的形象。這仍然是大多數業余攝影家們的目標。對他們來說，一張俗艷的美女照，一次火紅的日落，都是截然不同的理想作品。與此相反，你從事著文學、影視、法學和數字文化等領域的創意與策劃，因而使你創作的攝影作品，一開始就從索然無味的抒情主題游離出來，有意識地探索新的表現視角。這是否跟你的知識結構有關系？

趙力平：我的藝術旨趣，有一個轉變深化的過程：從文學、影視、法學，到數學文化和攝影藝術，表明我的知識結構、心理結構和心性視野的內在調整，也是我對自我思想的清場。我關注多元的人類文化，不斷揚棄舊的知識結構，尋訪歷史的思想殘片，并進行歷史靈魂的對話，這是知識結構調整的真實意圖之所在。我總不愿將人命定在職業框子中，而是想把自己定位為具有較廣視野和文化品味的創作者。正是在這種文化理念的介入中，盡可能的正視自己的弱點、盲點和誤區，從而得以真正面對真實的藝術和真實的自我。在藝術與哲學的思考中，我將藝術看作自己的感性世界，而將哲學看成是自我升華的理性歷程。

傅查新昌：我經常看到很多攝影家，將攝影視為一種英雄式努力，一種苦行式的修行，一種穿越許多未知事物的世界的神秘感受。在你看來，攝影家創作時的精神狀態，或者尋找畫面時，是不是將自己投入到觸入眼簾的任何事物中去，將自己等同于一切事物，以便更好地理解和感受它？

趙力平：在這一點上，我覺得有些人以攝影為職業，而我只是一個攝影愛好者。在這方面，我受原新華社穆青社長的影響，他有獨特的人格魅力，從不沮喪懊悔，因而在他周圍會聚了一群頗有才智的崇拜者，我也是他忠實的讀者。除了藝術創作，他過著普通人的生活，一生平淡無奇，這表明他有著淳樸的美德。他無疑是熟知自己這一秉性的，而且時時在培養這種秉性。如果誠意不足，淳樸天真將會很快發展成為裝模作樣。然而，他始終保持著清醒的頭腦。在世界各地采訪時，他積累了滿腦子的奇特意象。我曾問他去過多少國家，他說60多個國家。他曾經給我一本彩色圖冊，其中有一張照片，拍了冰上盛開的一朵紅花，別人拍下他趴在冰上拍紅花的瞬間。他通過藝術而追求無限，這種無限的美學追求，從有限存在之中超越出來，而使這種追求本身變成了無限。那本圖冊是他生活的另一個側面，使我能夠從他的攝影作品中，走進他的內心世界。那是頗有價值的圖冊，從策劃到編輯出版都堪稱一流，令人耳目一新。我喜歡文化大融合，藝術作為一種精神價值，是人的生存世界的價值確證。

傅查新昌：國內有很多的攝影家，吟詠著頌歌，進入政治形態規劃的生存狀況，到處捕捉一瀉千里的世俗靈感，旨在使讀者作精神上的漫游，認同共同的文化夢。然而，在文藝界，還有很多以忽悠為樂的江湖騙子，這些文化騙子連同其他的精神侏儒一道，制造出文化大繁榮的假象。從這些精神侏儒身上，我們得不到崇高和美，得到的只是精神侏儒本身是不是？

趙力平：在文藝界，確實有很多文化騙子，我也經常耳聞目睹。文化需要創新，我喜歡有思想有修養有追求的文化人，他們留下了有價值和意義的精神產品。說真的，我對人類充滿了愛心，不愿意融入世俗生活。大凡比較優秀的人，都有冷靜的理性、善良的情感、開闊的胸懷，追求精神與心靈的高尚境界，寬容他人的弱點，尊重人類的可憐的冒犯。相反，一種淺薄的作風，本身缺乏深思，卻喜歡自作聰明，玩世不恭，愈是空疏缺乏理念，他們的夸大虛驕的程度，反而愈益增高。騙錢騙色的現象則更為討厭，因為他們使人認出一種理智上的軟弱與無能，并努力以一種自欺欺人的，壓倒千古大哲的虛驕之氣，來掩蓋自己的欺騙行為。在現實生活中，如果我們讓每一個傷害都徑直傷及內心，世界就會徹底把我們摧毀。正是基于這種文化處境的嚴峻性，需要我們去直面歷史困境和現實裂變，并在審視和批判的層面，重新厘定清新健康的文化精神坐標。

傅查新昌：沒錯，我贊成你的觀點，我對人類充滿希望，就像愛德華·斯泰欽1955年策劃的“人類大家庭”展中，68個國家的272位攝影家，展出503幅照片之后，證明人類無論有多少瑕疵和邪惡，仍不失為迷人的生物。除文藝創作外，你跟什么樣的人交往最愉快？你覺得什么樣的面容最迷人？

趙力平：我也很欽佩愛德華·斯泰欽，他是很了不起的藝術家，開創了航空攝影，策劃過很多世界級攝影展。他真是大利不義，老子的哲學思想，充分在他身上體現出來了。你很可能看出來了，我喜歡思想有深度的人，不陷入虛浮，一直保持著精神超越的意志和勇氣。我希望自己要有全球化的文化視野，獲得精神特有的最自由的素質。從表面上看來，我好象有著很幸運的狀況，在這種狀況中攝影與別的學科和文化攜手同行，一種溫和的理智啟示，同時可以滿足情感的需要和精神的追求。我經常想，人作為感性的有限個體，進入絕對無限的純粹自我，需要雙重超越，即時間和空間的超越。從純攝影角度說，我喜歡有個性的面孔。

傅查新昌：我覺得許多當代藝術家的作品，大都停留在沃霍爾的美學之內，也就是說，將自己限制在厭煩和怪誕這一對孿生的兩極關系之內，但他們并不采用沃霍爾的風格，而是采用反人類、反社會的病態語言。你的作品既沒有沃霍爾式的自戀情節和宣傳天分，也沒有藉以使自己擺脫怪誕的心理糾結，更沒有你的多愁善感。你的作品平實和藹，這跟你出生的家庭有關系嗎？你經歷過對成功愛恨交加的矛盾心理嗎？你成功后最想做什么事情？

趙力平：這樣吧，我明天去俄羅斯，等我回來再談當代藝術行嗎？我從小受到家庭的關愛，父母的人格境界，對我的影響很大。坦誠地說吧，我的所有成就，都來自父母的培育、鼓勵和恩助。他們是光明磊落的人，心靈很透明，無論在工作和生活，或者在為人處世方面，都是我最好的榜樣。我母親是去年去世的，在她去世前我拍了很多照片，最近想趕制出精美圖冊，把心靈的愛釋放出來。我曾經問過自己，什么叫成功？對有些人而言，升官發財是成功，可對我來說，成功是一種心靈感受。我做過很多推進社會進步的事情，沒有什么愛恨交加的感受。我的心態一直很平和。我最想在文化領域創新、探索，包括學術領域。我現在研發的絲路古茶，既有文化內涵，又有知識結構的滲透，以法律來支撐，還有中藥的融會。再以后，我想做些慈善事業，然后周游世界各地，用攝影機紀錄美好的文化印象，奉獻給這個社會。

傅查新昌：在北京，我經常感到尷尬，有時覺得就連空氣里也彌漫著大腹便便的尷尬。人們渴望的質樸和真誠，已經被高度商業化的華而不實和矯揉造作替代。你跟我不一樣，你有一種攝影家的敏感力，懷著對世界的好奇心，采取不偏不倚的審美態度，帶著觀察世界的人文情懷，一年四季都在為世界的良心而忙碌著，這一行為是不是超越了藝術領域？

趙力平：我認為，人類的質樸和真誠是不能丟的。你說的這些都市現象，我在前面已經談過，在物欲化的浪潮中，原創型藝術家離人們越來越遠。人們更多地重視身邊那種一地雞毛式的生活場景，更重視當下虛榮的生活感覺。我能理解你現在的處境，這幾天我想過以后能為你做點什么。我相信人類社會的核心是健全的，圍繞著這核心散播出來的浮泛云霧，不久必會消逝的。我真的想幫助青年人，他們的生存壓力很大，若沒有積極向善的精神追求，可能會成為有生命的機器。因此，我希望自己能夠向青少年傳播精神力量，他們的熱忱表現在經濟領域內，當這種熱忱以狂歡的情緒，迎接那種精神世界的新生朝霞，不經過深沉的勞作，立刻坐享其成的快樂，只是過分不羈的狂想而已。記得有一次，我跟幾個青年朋友交流時，他們聽得津津有味，希望我舉辦專題講座，講講我的個人經歷和社會經驗。我愛有生命活力的青年人，更愛未來世紀的人類。我最幸福的希望，就是相信我們的子孫后代，生活得比我們更加美好。

傅查新昌：攝影家既巧取豪奪，又保存遺跡，既針貶時弊，又樹立典型。攝影表達了人類對現實的欲求，對行動的喜好，其手段就是機器的速度引起的，把瞬間的時刻精確地捕捉回來，一個動作、表情、眼神或姿態，瞬間就變成了永恒。有人說，攝影的掠奪性方向，在于攝影與旅游的結合。你怎么理解這個問題？

趙力平：在攝影界，也有我們最常見的美德與缺陷，有的人把攝影視為一種相當狹隘的持家之道；有的人為積累的財富與文化遺產拖累死；有的人只是以其興趣與觀念拍攝，很難有所超越。對每個人而言，如果沒有探尋世界的開放目光，就不可能存在開闊的文化視野，如果藝術家都處于謹小慎微的狹隘狀態中，就無法體驗心靈在場的審美狀態。攝影界的掠奪行為，也許每時每刻都在發生，但愿這不是攝影與旅游的結合，這種道德反思是深刻的。正因為如此，我才認識到康德哲學超越性的意義。康德一生沒走出小鎮，但他的超越性思想是世界性的。

傅查新昌：你是攝影家，要去網羅世界，不計艱難險阻，試圖用照片來證明，萬物皆會消亡，或者用照相的任意性表明，現實意味深長地不可分類。現實就統攝在一系列心靈在場的可視框架之中。你是不是覺得這就是一種永遠誘人、極為生動透徹地處理世界的還原方法？你如何處理內心與現實的緊張關系？

趙力平：這些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了。可以這樣說，我的藝術立場不是民族主義的。我從全球性視角出發，從生命體驗和文明變遷的角度，追問困擾人類生命心性的共同問題。在人類文化現狀，或在未來發展的坐標軸上，反思人類文化走向。真正的人生需要文化作為底色，文化的傳承在于精神稟賦中。今天中午，一個小伙子一邊給我燙發，一邊有點迷惑不解地問我：“大姐，您怎么沒有白頭發？這種精神狀態是怎么得來的？” 我回答他說，一個人在其境遇和性格的紛繁變幻中，卻仍在心靈記憶和精神上忠實于自己，欣然且愉快地與友人分享天性中的每個興趣，以及生活中的每件事，這種純愛的心，是人之為人的根本理由。

傅查新昌：我喜歡你心靈在場的審美狀態，羨慕你經常告別故土，啟程去世界各地獵取文化、藝術和科學的財富，尋找震撼人心的美好形象。你是不是想通過這種積極的、遙遙在望的、評價性的、無償的幻覺方式的代價，表現著人類最美好的情感屬性？

趙力平：謝謝你理解我，這不僅是直接地對于理念的理解，而且是文化藝術這門科學本身的進步。因此我想闡明，心靈在場的審美狀態，就像你讀書生活的獨特性一樣，仿佛在于思接千載，心游太玄，在喧嘩與騷動中，保持自我思想的獨立性，守持人文理性的價值底線和良善心地。在全球化的文化語境中，我想用藝術理想給人們心理、精神、人格氣質，不斷發生根本性的變化，在思想的超越性和行為的有限性之間，感到生命的飄逝性，在怦然心動的藝術創作中，體悟無邊的人類美好屬性和生命意義的升華，這也是本性的滿足和福祉。

傅查新昌：說到最后，我突然想你那天對我說過的話，等你把一部分作品拍賣后，捐給邊緣貧困地區的孩子們。你的這種愛心，這種社會熱情，以及對美好事物的重述激情，注定會引起很大的驚佩和贊同。在這里，我代表貧困地區的孩子們，向你深表敬意！

趙力平：在此，我向你表示深深地感謝，感謝你，把我作為學術研究的個案對象，予以理論的分析和關注！

（傅查新昌，文藝評論家；趙力平，攝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