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當前人文知識分子論,內在于當前文學批評
跟蹤閱讀當前文學批評有七八年時間了,其結果可能就是《當代批評的眾神肖像》(2012)及其“姊妹篇”《當代批評的本土話語審視》(未出)。為了解決迷茫而寫作,是我當時最清楚的一個寫作動機,這一點在“后記”中提及。但直接動因不能成就一本書,深入進去,才覺得這是一個艱巨而枯燥的差事。你必須先放下你的個人性,論評對象的客觀性才有機會凸顯。凸顯客觀性就是對批評思想的有效凝聚,個案的話語意義才有可能突出出來。突出它們并把它們放回到晚近三十年來的整體批評格局中去,這是我的本意。即是說通過這樣的微觀觀照,曲折地回應人們對“批評如何不能”之類的浮泛指責。事實也證明,到目前為止,多數指責也還停留在上帝式的獨語層面。反過來看,這也恰好說明指責者并不真懂晚近些年來中國批評的真正狀況:藥方開了一大堆,對不對癥,能否治病,他們并不關心。漠視批評本身,但又按耐不住罵罵咧咧的壞脾氣,這是極其糟糕的一種學風。這一層面,中國當代“知識分子論”或者“文學知識分子論”是這部個案研究的題中應有之義。沒有對批評家主體的深入體悟,或者審視,批評問題就不會從根本改變;不凝聚當前個案批評話語,不注視有價值的個體性批評經驗,文學批評研究的命題就是一個偽命題。
如此一來,誰能成為個案的問題,就構成了我檢索晚近三十多年來文學批評經驗的首要問題。現在的18章18個批評家其實是從25個批評家中遴選而出的,他們的批評思想、批評話語意識,最終凝聚于我認為的消費主義語境中的“思想批判”這個大體方向。也就是他們并不是封閉在文學理論慣例、“去政治化”、“純文學”等流行話語框架內的書寫,很大程度上,是他們起源于當今文學經驗、事實,但絕不囿于既有文學經驗和事實的視野的書寫,使我自然而然地把論述的觸角延伸到了消費社會人文知識分子何為的大問題。通過對“大問題”的觀照、清理,最后再回到文學批評的本位,進一步論證言說今天文學有效性的問題。因此,這本書就形成了這樣一個邏輯框架:人文知識分子論是背景、墊底,文學批評思想和話語沉淀程度被最終凸顯。
凝聚當今文學批評經驗、思想,其實是給自己的批評活動尋找問題史—— 一個人、一代人,在“接著說”的基礎上,都應該有自己的問題需要重點解決。這一角度看,這本書也可以視為是我用眾多批評家探索成果澆我心中塊壘的“問題之書”、“商榷之書”,以期引起我們這代人(“70后”前后)如何看待文學,以至于由此如何書寫自己的世界觀、價值觀的“思想共同體”問題的注意。否則,從語境因襲來說(事實也是如此),這代人不是被“一體化”時代的強大吸力所收編,就是滑溜溜地、服服帖帖地臣服于消費主義所打造的現實秩序邏輯而不得清醒。找不到自我,何來批評?自我主體性視角缺席,何以提供時代的思想證詞?
二、省思“國學熱”、“傳統文化熱”,就是重申批評的有效性
在當前,文學批評不單是文學之事,它往往關涉到哲學、文化學、社會學、經濟學等等諸多學科領域。因此,立足于消費時代的歷史語境,西方現代(包括后現代)哲學、社會學、文化學的一些著名學者如福柯、吉登斯、泰勒、伊格爾頓、鮑德里亞、鮑曼、波茲曼、麥克盧漢等,他們的學說及思想就成了我研究的背景性存在;當代中國的社會思潮、社會現狀和流行文化現象,以及文學創作的普遍性問題,便構成了我內在于文學批評并透視批評家行為的重要參數。總之,我以為,認知我們自己的時代,認知我們所置身的社會現實,需要一些概念,也需要一些理論,當然,概念、理論和個人經驗的有機匯合,是理想的視界。這是一個文盲與一個讀書人同生存在一個時空,卻有不同焦慮的根本原因,這是批評個案研究的另一深層原因。
第一,我對如今的“國學熱”、“傳統文化熱”持有深深的保留意見;第二,我對批評回到“文學理論”或“文學自身”也表示警惕。如此,文學理論之外學科的理論、不分族裔身份的理論家著作,也就構成了我建構并打量中國本土批評家的一個基本視野。這樣做的目的,無非是想把當下經驗主題化,把域外同時空的理論眼光與本土的進行檢驗性結合,產生積極沖突,再把它們理論化。就是說,這是在“中西轉換”、“古今轉換”之后,對批評實踐到底怎樣的一種檢視,在“消費社會”這個具體語境,凝聚批評的微觀經驗,注視批評家的個體感知性體驗,這是批評話語在“當前”中的生成路徑,也是我做有價值的個案研究的深一層意思。當然,“本土批評話語”審視是另一部書的內容,這部書主要還是以“話語意識自覺”為首位的個體批評思想的聚焦,為的是留下這三十多年來中國批評,在眾多路徑上“接著說”而來的主要理論經驗。在我而言,探照他者也即是釋解我的困惑。
所以,我為什么對第一個問題持保留意見,對第二個問題也表示警覺呢?原因就在于,這兩個方面的“知識”作為當前批評話語的直接經驗也好,作為生成當前批評話語的當然理論來源也罷,它們一定程度上都是“四平八穩”的慣例。恪守這個慣例并不標志著你的批評,就一定是為著“我們”時代的文學及其文學現實而生的。“我們”時代的文學批評,已經經過“全球化”的心靈粗糙處理過,也已經經過消費主義思維、政治經濟邏輯重新組裝過。要問“我們”時代文學批評的說服力和有效性,就必然得有親自下水、體驗水之冷暖的身體性感知經歷,而不是閉著自己的門造自己的車,摶塑些從學術到學術、從話語到話語、從知識到知識的所謂“化”來的“二手資料”。
有身體性感知加入,至少可以避免從“國學熱”中轉來的那種“寂靜主義”,也可以警惕從“傳統文化熱”中拎出來的披著厚厚的民粹主義鎧甲的“理想主義”。在我看來,文學批評的有效性,既不是“寂靜主義”,也不是“理想主義”,是批評主體對當下政治經濟的話語現實,進行更高一層次“文學性”聚焦、審視的當下性感知過程。這既是我在書中反復強調的,我們這代人在學術上究竟該如何論述我們的價值思考,該如何講述我們時代的個體處境,該如何參與歷史進程并反思這種現實秩序的問題。我們前面有啟蒙思想、現代性思想資源,我們身后、甚至于彌漫于周身的有后現代性、娛樂至死主義者。那么,我們該如何轉化前者,如何處理后者,也就是我們該如何在文學這個各種意識際會的平臺上,突出我們自己對社會、現實,乃至歷史的獨立判斷,并講出我們的那個判斷,一定程度上就是我們給這個時代留下的思想結果。相信我這樣說文學批評,內在于當今現實秩序的人,是有所共識的。因為,我們都樂意過快樂的、幸福的和安靜的內在性生活,但是我們的這些追求并不是“自在地”存在著的,它需要我們的爭取。這是我把文學批評視為這種爭取,并反過來嚴正透視它的核心原因。
三、凝聚感知性個體話語,是批評的自覺意識
說來話長,簡而言之,是在“偽命題”中建立真命題。為什么呢?你所選擇的并不見得就是所謂文學批評界公認的。因為,當某些批評家被反復地、“不厭其煩”地推到讀者面前時,你可能正在躲避這種東西。原因很簡單,一些被集體性關注的對象,其實多半是各種意識形態力量交織蠱惑的現象,這肯定是遠離感知性個體體驗的;而經過感知性個體良好體驗沉淀的,又必然不全是顯赫的、喧鬧的問題。不要把問題異化成現象,必然要求眼光再往上走一走。于是,你便面對了一個惱人的東西,你要內在于“眾聲喧嘩”的批評界,但還需對所謂批評界保持一定警覺。整體性批評格局與個體性批評便形成了。前者是個體性批評的視野,后者內在于前者而又突出于前者。寫作過程自然比這樣的抽象說法更難。這也是似乎每個個案都是“從頭開始”,但結果又基本處在整個批評網絡中的原因。堅持“一元論”與“多元論”、“歷時性”與“共時性”,都必須慎用“比較法”。另外,如何突出“個體性感知”話語,本身就包含著汰除與篩選。包括對重復研究的篩選,和對重復理論的汰除,剩下來的是既可主題化的批評話語經驗,又能突出于同一層面的可謂之為經過“沉淀”了一時段文學基本特征的個體-普遍性理論觀念。
直接的一個結果便是,文學史家和以文學史家的思維進行的文學批評文本及學者,不在我的考察之內。為什么呢?我發現,文學史研究,不管是對現代文學還是對當代文學研究,他們不得不啟用一個文學理論書寫慣例體式——在主導性政治意識形態下“客觀地”、“歷史性地”評價作家和作品。這種思維對一個國家文學的整體性評價沒有問題,但很難放進個體感知性的反思成果;另外,文學史研究所訓練的思維,當面對新出現的文學創作現象時,總會自覺不自覺地對個體進行剪裁處理,總容易把新經驗與老經驗進行“我們”與“他們”的劃界,達到“他們”只有怎么樣,才能符合“我們”式的規范目的。這樣下來,“他們”中內含的對“他們”時代的反抗性思想不是被書寫了,而是被消解了。文學史研究思維在“全面”、“總體”上長于文學批評,但文學批評在“片面的突出”上,在發現一個時代尖銳的有價值的聲音上,無疑更接近于捕捉新思想的出現并呈現這新思想的特點。故洪子誠、陳思和、王曉明、董之林、丁帆、程光煒等文學史家只能暫時缺如。而進入考察范圍的所謂文學批評家,比如劉再復、雷達、王德威、南帆、耿占春、陳曉明、戴錦華、王彬彬、李敬澤、李建軍、郜元寶等人,個別人可能注重捕捉文學思潮的先聲外,大多數其實都很注意對一個時段文學創作總體趨向的矯正和糾偏,而這種矯正和糾偏又多是以個體感知結果,即知識分子的良知判斷,而不是以意識形態慣性來實現。這正是繼韋勒克、沃倫《文學理論》、蒂博代《六說文學批評》等經典理論界定之后,我所界定的文學批評家的概念,即在自我視角直接啟用思想的知識分子,而不是轉述文學慣例、發展文學慣例的專業技術專家。
我是反對政治經濟話語的大白話,和消費主義話語的義無反顧的,就是說,我更傾向于欣賞有“私人知識”的批評家。意義在于,首先,我認為他們,當然還有很多未能作為個案的批評家,出示了他們在這個時代文學現實中的感知性思想,也是一種或幾種知識分子聲音的表達,用其中一位批評家的話說,就是把他們的“私人知識”公共化了。其次,他們已經有的批評實踐,整體性地改變了批評方向,特別是在話語方式上,為今后批評積淀了理論的和經驗的豐厚資源——批評話語恐怕需要進一步向個體“感知性體驗”方向邁進,而不再是“大白話講大道理”的模式。因為,“大白話講大道理”并不適合如今的人心世界和文心世界。這是“內在性”過程中,批評必須先“內在性”的一個簡單道理。
四、積極“影響”的斷檔,“我來說”并不充分
據讀過拙著的朋友反映,我好像有意在剝離“影響”。這一點我得申明,我的研究,首先也要剝離影響,這是我必須先檢討的。也由此可見,剝離影響是個普遍性問題。但話說回來,一個沒有受過任何理論影響的批評家,可信嗎?可靠嗎?“十七年”時期的“工具論”倒是沒有太多的文學或其他學科理論的影響,但是那時候的文學批評卻受另一個東西的影響——政治話語、政治季候。所以,我說的剝離影響后方顯批評本相的說法,只指離開既有理論就無話可說的批評家;也特指沒有既定理論藍本就不知怎樣閱讀的更低一個層次的批評者。在他們那里,你看不到他們自己的感知,也看不到他們自己的人生,更感受不到公共意識聲音之外的任何意義。如果把剝離影響無限放大,我們面對的只可能是批評的死胡同一條。
當然,莎士比亞之后的理論批評家基本都首先是莎士比亞研究專家(包括作家),英國因有這個傳統,而給世界文壇輸送了不少大批評家;法國“五月風暴”之后的哲學思想家,把改變現實秩序的無望轉向了改變話語秩序,福柯、巴特、波德里亞等都既是相互參照,又既是相互結構、解構,話語研究成了某種學術目的的隱喻。如此等等,都是影響的積極作用。中國當代呢?誰都想“我來說”,誰都唯有魯迅話語資源是求,空白地帶越多,批評的斷層——相同命題的不能深入,恐怕越發應該引起我們的思考,這是“影響”不充分的另一表征。另外,比如北島的詩歌話語可謂改變了一代人言說自我、言說現實的方式,那時候的詩評家幾乎集體地書寫和論述,因此也突出了某一種強勢話語必須需要解構的歷史必然性,而“到語言為止”的日常生活詩歌話語,之所以近十來年來一直處在亢奮狀態,就是因為沒有一個突出的批評家對之進行徹底的清理,都隸屬于大同小異的價值范疇。當耿占春突然以“失去象征的世界”進行整體性清理之時,我們才意識到,原來我們所擁抱的日常生活詩歌話語,只有來一次象征體系的檢驗,才能使無意義的日常生活詩歌包括日常生活本身,重新煥發意義的感召魅力,而這個感召魅力的建構,需要的不只是詩歌的書寫努力,還需要在社會學視野中重新檢討我們的意義缺失問題。耿占春的言說,我以為足以使給日常生活詩歌賦予詩學合法性解釋的眾多泛價值論,進行一次整體性調整。“接著說”在這里顯然比“我來說”更為重要。
這一角度說,批評既不是罵人,更不是貼金,而是一種思想狀態的歷史性存在。當我們回過頭再去打量時,批評家已經做出的,其實早在“歷史”中了。所以,我自謔地稱小書為,通過“未完成的批評家”的研究,達到對“共同體”及“共同體文學批評”認知的目的。下一站批評的有效性究竟該怎樣言說,只要批評家還在共同體中,這一站的“共同體文學批評”就會成為當然的“遺產”。
當然,我說這話的具體語境可能是,我當時強烈地感覺到了某種我十分反感的批評風向,這以年輕批評列隊者居多。他們不是把批評視野置于現實秩序的內層,而是熱衷于、“勇力”于指名道姓的謾罵。看到這種風向即將形成之時,我的一個強烈感受是,文學批評的門檻太低了,阿貓阿狗都可以站在那里指手畫腳一通,可實際上并不十分清楚,文學批評再往深處走,究竟該針對什么。批評的程度低到了在中學生認知水平之下——應試教育階段中學語文課堂上,其他的分析完,文章的最后,老師勢必要來一個“社會根源”的揭露。當前多數的年輕批評者,基本不觸碰“社會根源”,也更不知道該怎樣討論“社會根源”。總之,大家一團和氣、一派安靜,申報課題、撰寫“敘事學”、“詩學”,安全地消費文學。常年呆在高校高墻之內,四堵墻一遮,管他春秋與冬夏,我是博士帽一戴照樣過鬧市。這大概就是富里迪《知識分子都到哪里去了?》一書中所說的,文學教授變成既得利益的“小技術專家”的過程吧!
(牛學智,寧夏社科院,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