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露自己多年來的枕邊之書跡近冒險,因為這幾乎是一種袒露,將自己的某種精神成長的歷程曝光于他人面前,難免令當事人有些羞赧。若說創作者時常有“悔其少作”的心理,那讀書人亦不乏悔其少“讀”的微妙心態,畢竟時光流轉,當年癡迷閱讀的書籍或許仍價值依舊,抑或已時過境遷,成明日黃花了。不過不管怎樣,以筆留存曾經的痕跡,或不乏裨益,于己,是一種溯流而上的回顧,于人,是旁觀者清的參考與借鏡。想通這些,枕書之記也就可以稍作描畫了。
十幾歲時,得一本《魯迅散文選集》,屬百花文藝社的“百花散文書系”(倪墨炎編),陣容頗為可觀的現代作家散文選集中的一冊。其時正在讀中學,魯迅的文章在教材里期期不缺,但那種編選方式及課堂解讀的機械論調,不折不扣地斷然抹殺掉魯迅的諸多好處,徒留刻板的無味印象,學生所得寥寥,或竟有逆反。而正是這本《魯迅散文選集》(編選精當,很用心思),真正建立起我對魯迅作品的初步審美,文字之美、文體之美、思想之銳利,在在令一個十幾歲的少年沉迷其中。“……于浩歌狂熱之際中寒;于天上看見深淵。于一切眼中看見無所有;于無所希望中得救。……有一游魂,化作長蛇,口有毒牙。不以嚙人,自嚙其身,終以殞顛。……”首次讀時未能全然理解,但直感一種糾結入骨的痛楚。多年后,看到魯迅說自己的文字是含有毒素的,并不適合太年輕的人去讀,我頓感心有所動,但仍堅持認為少時讀之亦無妨,只要個體足夠堅強,適足以刺激待開發的稚嫩精神家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