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詞的魅力

摘 要 本文主要研究王禹偁詩歌在煉字方面的藝術特點。王禹偁詩歌的煉字藝術很有自己的特色，他擅長錘煉動詞、形容詞、虛詞、顏色詞，手法豐富多變，頗有杜詩煉字的風范。

關鍵詞 王禹偁 白體詩 煉字

中圖分類號：I206 文獻標識碼：A

宋初詩壇風靡了近半個世紀的“白體詩”，有著上承晚唐五代詩歌，下啟西昆體、晚唐體詩歌的過渡特色。“白體詩”即“效白居易體”。白居易的詩歌淺切自然、平易近人，而王禹偁的學白詩歌，也的確寫得平易曉暢、樸素自然。但王禹偁“白體”詩歌的創作也采杜甫、韓愈等前代詩人之所長，融入了自己的個性和對詩歌創作的理解，從而使其詩歌呈現出平易簡淡、工穩雅致的整體特點來。在煉字技巧方面，王禹偁的詩歌頗有杜詩煉字藝術的影子。

王禹偁的詩歌所煉的大多是動詞和形容詞，也有少數名詞和虛詞的情形，試以幾組詩句為例予以說明：

第一組：曉月晃竹屋，寒苔疊槿籬。（《春日官舍偶題》）；滿眼碧波輸野鴨，一蓑疏雨屬漁人。（《再泛吳江》）；

煙波迷曉渡，風雨動春寒。（《送奉常李丞赴闕》）；夜村埋古屋，丹水咽寒流。（《對雪感懷呈翟使君馮中允同年》）；漱石藏青鯉，崩沙聚白鷴。（《丹水十二韻》）；

第二組：蓋圓松影密，鞭亂竹根獰。（《春游南靜川》）；幽鷺靜翹春草碧，病僧閑說夜濤寒。（《吳江縣寺留題》）；

石危蹲虎腳，松老咤龍髯。（《商山》）；輕助雪痕歸麥壟，暗隨春氣入梅枝。（《立春日細雨》）；聚映早霞明野寺，散隨春水過溪橋。（《霽后望山中春雪》）；

第三組：竹密藏魚石市，云疏漏雁行。（《赴長洲縣作五首》之四）；甘露鐘聲清醉榻，海門山色滴吟窗。（《寄獻潤州趙舍人》）；竹聲冷撼秋窗雨，山影青籠曉院苔。（《武平寺留題》）；吟穿竹徑僧同步，醉繞花庭蝶上衣。（《獻仆射相公二首》之一）；鹽池浮翠靄，董澤媚漪漣。（《中條山二十韻》）；

第四組：隙晃歸巢燕，檐拖截澗虹。（《西暉亭》）；藍綬有香花菡萏，竹窗無寐月嬋娟。（《中元夜宿余杭仙泉寺留題》）；

第五組：隨風蝴蝶癲狂甚，當路花枝采折多。（《春晚游太和宮》）；香于九畹芳蘭氣，圓似三秋皓月輪。（《龍鳳茶》）；

郊原曉綠初經雨，巷陌春陰乍禁煙。（《寒食》）；余霞猶散綺，新月已張弓。（《西暉亭》）；相逢都幾日，此別又經秋。（《送閤門秦舍人》）；

第一組是煉動詞的例句。詩句都有詩眼，一般來講，五言詩以第三字為眼，七言以第五字為眼，第一組各句就都是煉的“詩眼”，猶如畫龍點睛，一個妙字“點”上去，整句詩馬上變得生動傳神。“夜村埋古屋，丹水咽寒流”一句就是如此，上句描寫夜幕下的村莊，用一“埋”字，沉沉的夜幕將小村的一切包裹成漆黑的一片，房屋仿佛被夜的黑漸漸埋葬，這個“埋”字直將山村的夜點染得詭譎神秘，這樣的意境真可以說是極其新奇。下句描寫一幅平常景，即丹河水寒冷，但詩人在詩眼處置一 “咽”字，立即生動表達出了丹河因寒冷而局部結冰，河水流動不暢，仿佛人由于哽咽而吞咽受阻的比喻意來。短短的五個字含有如此豐富的內涵，讓人不得不感嘆中國古典詩歌的魅力。

第二組詩句都是煉形容詞。煉形容詞的情況更為復雜多樣，有用為活用的，如“聚映早霞明野寺，散隨春水過溪橋”句中的“明”就是形容詞作動詞的用法，即絢爛的朝霞映照著山中的春雪，白雪將霞光反射得更加明亮，也照亮了山寺。形容詞本沒有動詞那樣靈活，活用后詩句自然有動感得多。也有用辟字的，如“蓋圓松影密，鞭亂竹根獰”下句句末用“獰”字來形容竹叢凌亂錯雜，有一種生新瘦硬的效果。“輕助雪痕歸麥壟，暗隨春氣入梅枝”句則是別出心裁地將形容詞置于句首，打破七言詩傳統的二——二——三的音節尺的定勢，獲得拗折、頓挫的藝術效果，頗有老杜拗句的風范。后代的詩人黃庭堅說過煉句的“安排一字有神”，即將最富表現力的字安排到詩中最關鍵的位置上，使陳舊的意象變得生動有神。用在此處來說明王禹偁詩歌的煉字情況也許不完全與黃庭堅的本意相同，但是王詩也的確是“安排一字有神”，使詩歌化平庸為活泛，表現出詩人脫略不拘的風度。

后三組分別是綜合煉飾動詞和形容詞、煉名詞以及虛詞的例子。如第三組的“甘露鐘聲清醉榻，海門山色滴吟窗”句，表面上是上句煉形容詞，下句煉動詞，但其巧妙之處就在于上句的“清”字由形容詞活用為了動詞，下句的“滴”又活用為了形容詞，從而呈現出一種錯綜交織的奇特景象來。第四組的“隙晃歸巢燕，檐拖截澗虹”是煉名詞，句首“隙”和“檐”都是名詞，但與動詞組合成了奇妙的畫景。最后一組煉虛詞，“隨風蝴蝶癲狂甚，當路花枝采折多”，句末的“甚”和“多”倍增詩句音情頓挫瀏亮之感。

王禹偁還有一類出色的詞語煉飾，即修煉顏色詞，他能充分運用色彩來渲染營造別樣的氛圍，使詩歌呈現出繽紛的色彩感和回歸自然的真實感。這一手法白居易詩歌也有運用，如 “春岸綠時連夢澤，夕波紅處近長安”，“影蘸新黃柳，香浮小白蘋”， “紅袖織綾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綠藤陰下鋪歌席，紅藕花中泊妓船”， “碧毯線頭抽早稻，青羅裙帶展新蒲”等等詩句。但王禹偁更加用心，不僅數量眾多，而且手法極為豐富：曉白霜華重，晴紅栗葉飛。（《赴長洲縣作五首》之二）；琴院靜籠江樹綠，敕樓高對海峰青。（《送鞠評事宰蘭溪》）；翠漲新萍綠，紅浮敗葉殷。（《丹水十二韻》）；掃苔留嫩綠，寫葉惜殘紅。（《秋居幽興三首》之三）；白云作伴宜長在，紅日無情已半銷。（《霽后望山中春雪》）；煙瞑小窗螢火碧，雨昏幽徑蓼花紅。（《新秋即事三首》之三）；

這些色彩的表現，或用對比，或用映襯，或作真切描繪，手法多樣，不拘一格。它們絢麗而又不失于繁蕪，自然而又不失于單調，每首詩中色彩的選擇和搭配都是清爽、和諧的，通過色彩的交融滲透、對比映襯來構圖設景，大大增加了畫面的生動感、立體感和節奏感，從而編織出一個瑰麗迷人、賞心悅目的彩色世界。

王禹偁的煉字不僅新奇、準確、生動，而且都大大地豐富了意象的蘊涵，生發出令人回味無窮的藝術魅力。王禹偁的煉字奇巧卻沒有流于尖生、險詭，清人趙翼就說：“所謂煉者，不在乎奇險詰曲，驚人耳目，而在乎言簡意深，一語勝人千百，此真煉也。”煉字要做到奇而不詭，警而不險，穩而不呆，凝而不滯乃真見功夫，王禹偁的煉飾字句大都能避免弊病。但王詩于局部一聯一句的塑造十分出色，將一些個體意象表現得洗練而俊秀，整篇渾成奇警的卻不多，這也是王禹偁不可能躋身一流詩人之列的原因。

參考文獻

[1] [宋]黃庭堅.《荊南簽判，向和卿用予六言，見惠次韻，奉酬四首》之三.見《豫章黃先生文集》卷十二.《四部叢刊》本.

[2] [清]趙翼.甌北詩話.卷六.陸放翁詩.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80.

[3] [宋]王禹偁撰.小畜集.《四部叢刊》本.

[4] [宋]胡仔.苕溪漁隱叢話后集.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1.

[5] [宋]魏慶之.詩人玉屑.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