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陳情表》析李密之孝

蜀漢舊臣、晉初官員兼文學家李密的《陳情表》，千百年來一直被人們廣為傳誦，影響深遠。不同年代、不同時期、不同境遇、不同閱歷的讀者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感受，但有一點卻引起了世人的共鳴，即李密在文中所陳述的孝情的確感天動地，感人肺腑。正因如此，從宋代文人安子順、趙與時、蘇軾，到現代偉人毛澤東都有相似的表述：讀《陳情表》不流淚者必不孝。

與《陳情表》字里行間所飽含的孝情想比，李密的孝行顯得平實而沉重?！蛾惽楸怼分忻枋隼蠲苄⑿械闹挥辛攘葦嫡Z：“而劉夙嬰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湯藥，未嘗廢離?！崩蠲艿男⑿歇q如終將穿石的滴水，又如無聲潤物的綿綿春雨，執著堅定，持久恒定。

其實，李密之孝遠非僅僅體現在對祖母的日常的護理和照顧上。李密之孝就蘊含在上書《陳情表》時他在為官與盡孝之間毅然決然的選擇上。有人說李密的《陳情表》是他借“盡孝”之名達到“辭不就職”的目的，以此體現對舊政權蜀漢的留戀、忠誠和對新政權西晉的抵觸，那只是后人的推測和臆想。為避免生靈涂炭，審時度勢，李密之師譙周勸蜀漢當時的最高領導者放棄了抵抗。蜀漢政權中的很多舊官員都在新政權里找到了合適的歸宿。連諸葛亮的孫子也接受了現實，效命于晉朝。李密在蜀漢時已擔任官職，他有自己的政治理想和政治抱負，正如他在《陳情表》中所說“本圖宦達”。事實也是，當他盡孝之后，也走上了仕途。李密當時的內心是十分復雜的，各種情感交織在一起，使他在“盡忠”與“盡孝”之間做出抉擇并不輕松。從《陳情表》中就可窺見一斑。一種是憂懼之情。李密是蜀漢舊臣，“少事偽朝，歷職郎署”，古人有兩句看似矛盾的話，一句是“一仆不事二主”，“忠臣不事二君”，一句是“良禽擇木而棲，良臣擇主而事”。這讓李密可能在“忠臣”和“良臣”之間糾結難下。更大的潛在風險在于：如果李密不出來做官，就有“不事二君” 、對晉武帝不滿的嫌疑。事實上，“詔書切峻，責臣逋慢”，“切”、“峻”、“責”、“逋”、“慢”，表明晉武帝當時已經出現惱怒情態。所以李密說自己“不矜名節”，“豈敢盤桓，有所希冀”。李密意識到，如果拒不做官，那是有性命之憂的。第二種情感就是感激之情。在晉武帝下詔征李密之前，有魏國征西將軍鄧艾聘李密為主簿，太守推舉李密為“孝廉”，刺史薦拔他為“秀才”，但是李密均“以供養無主，辭不赴命”。這里我們可以理解為這些官位的吸引力不夠大，鄧艾等的權威還不夠高。但之后，晉武帝特別下詔要李密做特別親信的宮廷侍衛之長，不久又詔征其為“太子洗馬”，用今天的話說，類似于皇太子的家庭教師。這是何等榮耀！“詔書切峻，責臣逋慢，郡縣逼迫，催臣上道。州司臨門，急于星火。”這當中有自上而下的非去不可的強令，也有非他莫屬的信任。所以面對最高統治者一再提拔，作為降臣的李密說“逮奉圣朝，沐浴清化”，這既是對晉武帝的最高頌詞，也是對深受恩寵的最大感激。第三種感情就是作者極力渲染的眾所周知的孝情。這才是李密憂懼之情、感恩之情的最終落腳點。李密占勝了性命之憂的恐懼，抵擋住了官位和榮譽的誘惑，毅然決然地選擇了在年邁的祖母身邊盡孝。這正是李密之孝平凡之中顯偉大之處。

李密之所以膽敢違抗皇命，冒著弒頭的風險，在“盡忠”與“盡孝”之間選擇后者，也并非魯莽之舉，并不是抱定了“殺身成孝”的決心，而是體現了他知己知彼的政治智慧。晉武帝的以孝治國讓李密有了可借的托辭。以君之盾擋君之矛，使一國之尊面對李密的抗旨也無可奈何，只得順水推舟，不但同意了李密的請求，而且“賜奴婢二人，下郡縣供養其祖母奉膳”，用今天的話說，就是還責令四川地方政府定期撥發李密老奶奶的生活費，還從中央配給劉老奶奶兩名保姆。這既成全了李密，也成就了李密，也成就了晉武帝。

斗轉星移，時光前進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近2000年過去了，對李密的“孝”及晉武帝的“以孝治天下”自有不同的解讀。但有一點是明確的：我們既不能將“孝”置于不適當的高度，試圖“以孝治天下”，也不能全盤否定孝在當今中國的積極意義。表面上，“孝”僅局限于、作用于家庭倫理生活的范圍，其實并非如此。歷史上中國的孝文化具有促進社會和諧和政治穩定的功能。而今天倡導孝文化對我們構建和諧社會同樣能起到相當重要的基礎性作用。家庭是社會的細胞。從某種意義上講，一個家庭就是一個小的社會，一個社會就是一個大的家庭。一個人在社會上扮演的角色首先要在家庭中扮演。構建和諧社會就是從和諧的家庭開始。中國的孝文化的衰落最先起于西方文化在近代中國的傳播。很多人就錯誤地認為孝文化與現代文明是矛盾的。其實，孝文化與當代人類文明并不矛盾，恰恰相反，以養老敬老為核心內容的“孝”很好地體現了現代社會權利和義務的對等關系。中國的家庭、家族情結使父輩或其他長輩相比西方在晚輩身上投入了更多的精力、付出了更多的心血。當他們成人之后，他們理應承擔更多的贍養義務來回報家庭和社會。所以，在中國要求晚輩對長輩盡孝有其合理性，這體現的是權利和義務的對等關系。這是他們對家庭的擔當，也是對社會的擔當。如果一個人對生他養他的長輩都不愿從物質上提供必要的生存和享樂的保障，從精神上給予快樂和幸福，我們還能企求他在社會這個大家庭中具備必要的關愛意識、責任意識嗎？世人感嘆的世風日下、道德滑坡、愛心缺失與同期孝文化的缺失和衰落不應當是完全的巧合。解決國人的冷漠、失信、責任感問題不妨從“孝”做起，“老吾老”再“及人之老”，“幼吾幼”再“及人之幼”。“孝”在社會生活中的延伸、擴展就是愛的擴散，規則意識、責任意識的增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