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本論文是2012年河北省高等學校人文社會科學研究優秀青年基金項目項目批準號:SY12113 京畿文化圈與燕趙文化傳承研究
摘 要:本文主要論述了明末清初哪些經歷了“神州顛覆,宗社丘墟”這一血與火洗禮的學者、思想家,在痛定思痛的同時,不約而同地把批判的鋒芒指向明末空虛的學風乃至數百年來占據思想界統治地位的理學。他們強調經世致用,注重解決社會現實問題,大力提倡讀書實踐,致力于開啟新的之學的途徑和研究領域。本文主要就河北學人思想之嬗變進行了研究。
關鍵詞:明末清初;河北學人;嬗變
作者簡介:
張亞南,女,山東曲阜人,山東大學博士,現為燕山大學文法學院副教授,主要研究:中國古代學術史。
[中圖分類號]:G256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3)-3--02
明末清初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大動蕩、大變革的特殊歷史時期,伴隨著明王朝的覆滅和清王朝的建立,對于華夏大地再次淪為夷狄統治的實現,當時的深諳華夷之辨的學術界思想界,進行了一次前所未有的思想反省。河北地區地處京畿,更是直接親身經歷了甲申、乙酉之變,畿輔地區學人的國破家亡之痛較于其他地區之學者更為深刻許多。這些經歷了“神州顛覆,宗社丘墟”這一劇變學人,思想家,不約而同地把批判的鋒芒指向明末空虛的學風乃至數百年來占據思想界統治地位的理學。他們痛斥空談誤國,主張經世致用,注重解決社會現實問題,大力提倡讀書實踐,致力于開啟新的之學的途徑和研究領域。風氣所趨,不僅形成了明末清初具有批判和求實精神的嶄新學風,而且最終促成了由宋明理學到清代漢學的轉變。
一、由明末混雜的學術向程朱理學回歸。
明代中后期,王學堀起,風靡一時,幾乎掩蓋了程朱之學。王學流束書不觀,流于空談,形成了“平時無事談心性,臨危一死報君王”的學風。在明末清初這種學風遭到了廣泛的抨擊。呂留良指出:“道之不明也,幾五百年矣。正嘉以來,邪說橫流,生心害政,至于陸沉,此生民禍亂之源,非僅爭儒林之門戶也。”錢謙益指斥:“劫末之后,怨對相尋。拈草樹為刀兵,指骨肉為仇敵。蟲以二口自嚙,鳥以兩首相殘”在這種背景之下河北的學者開始對儒學正本朔源、明辨儒學之正統。當時學者把此歸結為明亡的一條重要原因。河北學者對此深有體會,故而在清初,回歸程朱理學成為了當時學者的共識。并且在回歸程朱的同時河北學者承擔起了儒學正本朔源、明辨圣學正統的任務。這對清初學術的大發展具有十分深刻的意義。
有清初“三大儒”之稱的孫奇逢就是如此。孫奇逢(1584—1675 )明末清初理學大家。字啟泰,號鐘元,晚年講學于輝縣夏峰村20余年,從者甚眾,世稱夏峰先生。明亡,清廷屢召不仕,人稱孫征君。與李颙、黃宗羲齊名,合稱明末清初三大儒。孫奇逢一生著述頗豐,他的學術著作主要有:《理學宗傳》、《圣學錄》、《北學編》、《洛學編》、《四書近指》、《讀易大旨》五卷、《書經近指》。《清史列傳·儒林傳》本傳稱:“奇逢之學,盛于北方,與李容、黃宗羲鼎足?!盵1]這種說法,代表了當時流行的對他的評價。
孫奇逢之學術早年學習程朱理學,后歸于陸王心學,“某幼而讀書,謹守程朱之訓,然于陸王亦甚喜之?!?[2]在明亡之后,孫奇逢的學術傾向開始由尊陸王向調和程朱陸王轉變,講他“始與鹿善繼講學,以象山、陽明為宗,及晚年乃更和通朱子之說?!睂O奇逢試圖通過調和理學和心學來尋找新的學術出路。他正是在這種觀點的指導下編著了《理學宗傳》?!独韺W宗傳》是孫奇逢的代表作,也是一部我國較早的全面系統闡述儒家人物的學術思想史 專著。從編寫到成書歷經30年,貫穿了孫奇逢一生的重要經歷。該書將自漢至明末著名學者分為三類,“有主有輔,有內有外”。他認為學術界首先要搞明白孔子明圣學發展之脈絡,也是是道統之傳承關系,孫奇逢出:“學之有宗,猶國之有統,家之有系也。系之宗有大有小,國之統有正有閏,學之宗有天有心。今欲稽國之運數,當必分正統焉?!边@是關系到世道盛衰頭等重要的大事,他在《理學宗傳序》中提出了自己的儒學承傳統系觀,指出:“先正曰:‘道之大原出于天,神圣繼之。堯、舜而上,乾之元也;堯、舜而下,其亨也;洙、泗、鄒、魯,其利也;濂、洛、關、閩,其貞也。分而言之,上古則羲皇其元,堯、舜其亨,禹、湯其利,文、武、周公其貞乎。中古之統,元其仲尼,亨其顏、曾,利其子思,貞其孟子乎!近古之統,元其周子,亨其程、張,利其朱子,孰為今日之貞乎?”[3]在該書中把歷代經學家分為三大類:第一類為理學發展的宗統,是主線,計11人,分別為周敦頤、程顥、程頤、張載、邵雍、朱熹、陸九淵、薛瑄、王守仁、羅洪先、顧憲成;第二類為各代名儒,為輔,主要有董仲舒、申公培、倪寬、毛公萇、王通、韓愈、楊文靖及程門、朱門、陸門弟子等;第三類為與理學道 統相背者。按人立傳,摘其語錄、著述,加以評述。在編排中既有理學家,也有心學家,體現了孫奇逢的“不分門戶”、“兼容并包”、“各取其長”、“皆供吾用”,學術主張。對朱王之爭采 取了“相互補救”、“朱王合一”的態度,王國維先生特別指出“孫奇逢講學百泉,持朱陸之平”,這種持平而從公允的學風為陷入困境的宋明理學開辟了一條新的道路,開創了儒學發展的新境界。同時也開啟了河北清人學風,由流于空談的王學末流,開始向宋學轉變。
孫奇逢的高弟清初名臣湯斌也明末清初的異說、邪說擾亂“正學”的情況十分痛恨,他專門寫了《洛學篇》“近世學者或專記誦而遺德性,或重超悟而略躬行又有為儒佛舍一之說者。不知佛氏之言心言性似與吾儒相近而外人倫、遺事物,其心起于自私自利,而其道不可以治天下國家?!睙o獨有偶柏鄉學者魏裔介就對明代學術流露出強烈的危機感《圣學知統錄序》將來自己對學統與道統的主張和認識:“自孟軻氏既歿,圣學晦蝕,火于秦,雜霸于漢,佛老于六朝,詩賦于唐,至宋乃有濂溪、程朱繼起,伊洛淵源粲然可睹。其后,為虛無幻妄之說,家天竺而人柱下,知統遂不可問矣?!盵4]鑒于此,他“不揣固陋,亦欲存天理,遏人欲,息邪說,放淫辭,稍有助于國家化民成俗之意也”,遂著《圣學知統錄》。
清初河北學者關于明辨學術之正統的著述如下:
王國維說國初之學“大”指的就是孫奇逢等著做的“喪亂之后,志在經世,故多為致用之學。求之經史得本原,一掃明代茍且破碎之習,而實學以興”[5]。揪明頹廢空虛之學風,開清代實學之先河??梢?,孫奇逢在清初學術構建具有十分重要之貢獻,被當時學人視為學者中之泰山北斗。黃宗羲在稱贊孫奇逢的教學活動時曾言:“北方之學者,大概出于其門。”(《明儒學案》卷五七)孫奇逢一生著述頗豐,他的學術著作主要有:《理學宗傳》、《圣學錄》、《北學編》、《洛學編》、《四書近指》、《讀易大旨》、《書經近指》等。后人編有《夏峰集》、《孫夏峰先生全集》等。孫奇逢的社會活動和學術實踐,有力地推動了社會道德的歸正,促進了儒學的發展傳播。時人曾以“始以豪杰,終以圣賢”( 申涵光:《聰山集》卷三《征君孫鐘元先生誄詞》)的美譽,以示對他的人格和學識的敬佩和稱慕。
總之以孫奇逢為代表的河北學者都力圖從根源上理清儒學發展之脈絡,使儒學正本朔源、歸為正統,防止再現明末的學界的混亂情況之再生。而這一轉變以孫奇逢為首功,故而《清儒學案》對孫奇逢如此評價曰:“夏峰以豪杰之士進希圣賢,講學不分門戶,有涵蓋之量。與同時黎洲二曲兩派同出陽明,氣魄獨大,北方學者奉為泰山北斗。命弟子魏蓮陸、湯潛庵分輯《北學》、《洛學》兩編,其傳衍甚遠。”
(1)、由明末的空虛之學風,向格物致知學風的嬗變
明代中后期,王學末流束書不觀,流于空談,被顧憲成、王夫之等人斥為“陽儒陰釋”,從而受到學界的廣泛抨擊。而清初河北學者在反對死讀書的前提下,以朱子的格物致知為武器,向王學末流提出挑戰。一掃明代王學末流只注重高談闊論而忽略了事上求理之實功的風氣。孫奇逢就提出了躬行的主張,“學問要從躬行上得”,在此基礎上進一步提出了“理學經濟”的觀念,用經世致用的學術和精神充實理學體系,試圖為理學尋找一條新的出路。他提出了“理學經濟”的概念,申明二者為一體,不能分開;他稱贊王陽明為人們樹立“理學經濟”的樣板,繼承并發揚了孫奇逢這一思想的是著名的顏李學派。顏元(1635—1704),直隸博野縣北楊村(今屬河北?。┤?。字易直,又字渾然,號習齋,清初思想家、教育家。顏元力主“習動”,強調在“習”中見“理”,反對空談心性和理學,他以“日行踐履”的求知觀為出發點。胡適在《幾個反理學的思想家》一文中指出顏元的思想從經驗中得來,以“習”字為主腦,自號習齋,揭示他的宗旨所在,顏元認為清初學者所講“致知”只是在“讀書、講問、思辨”之上,而不知“致知”乃在物上,這是不對的。他進一步提出程朱是與孔孟對立的,所以“必破一分程朱,始入一分孔孟”。他認為孔孟儒學的真諦在于“申明堯、舜、周、孔三事、六府、六德、六行、六藝之道,大旨明道不在詩書章句,學不在穎悟誦讀,而在期如孔門博文約禮,身實學之,身實習之,終身不解者”[6](《存學編》卷一)。顏元提出的“六府”,即水、火、金、木、土、谷;“六德”,即知、仁、圣、義、忠、和;“六行”,即孝、友、時、姻、會、恤;“六藝”,即禮、樂、射、御、書、數。顏元認為學者要把“六府”、“六德”、“六行”、“六藝”融會貫通才能有利于社會,其中顏元特別強調學習“六藝”以及“兵農錢谷,水火工虞”等生產、軍事方面的知識和技能的重要性,表明了他的“實學”是以“實用”為宗旨的,他說“我夫子學教專在六藝,務期實用”(《存學編》卷三)。
顏元的學生李塨繼承并發展了顏元的實踐思想,批評宋明理學都是“無用”之學,認為學術必須學以致用。李塨倡導親身習行踐履,強調學者要能干濟實事,有用于世,致力于“禮樂兵農之學,水火工虞之業”,單憑“讀書、講問、思辨”是無法獲得真知的,沒有“習行”之功,亦無法辨理之明?!叭招雄`履”的“習行”觀出發,將“格物致知”詮釋為“手格其物,而后致知”。學問應當在社會日常行事中求之,“以實學代虛學,以動學代靜學,以活學代死學?!边@種學術觀點,在當時引起了很多的反響,很多學者例如毛奇齡等都以李塨為師。李塨的這種把客觀的事物、有利于社會經濟生活的事物活動才是人們認識的客觀根據,既是對前人只知“靜坐讀書”的一種否定,又是是針對當時社會虛浮的學術風氣的一種批判。顏元的認為讀書之目的在于對于國家、個人都要有用,顏元這種論輸不僅涉及個人道德修養與實踐,而且對于急需真才實學的清初社會有著積極的促進作用,開創了一個以“經世致用”為主旨的新學風。
(2)、有宋明理學的空疏之學向實學之嬗變
在河北地區繼孫奇逢之后顏李學派崛起于燕京之際。在孫奇逢回歸宋儒的基礎上,顏李學派不僅僅反對王陽明的心學,更反對程朱理學。主張理氣不可分,提出“理在事中”,還認為天下沒有“無理之氣”,更也沒有“無氣之理”,氣即理之氣,理即氣之理。顏元認為王陽明的心學和程朱理學在本質上沒有區別,都是一種空疏的論說而已。故而顏元追溯到孟子,認為孟子確定人性本善,是有功于萬世。顏元認為在孟子時代,后儒所重視,所激辯的理、氣、性、形等概念都是等同;在此基礎上提出了性、情、才三者相統一的人性論。李塨認為“紙上之閱歷多,則世事之閱歷少”,指出理學家空談“致虛守寂”之害是宋、明亡國的原因。顏元提出了王道政治,即復井田、行封建、建學校,在此基礎上提出以“墾荒、均田、興水利”七字富天下;這就就可以做到“人皆兵、官皆將”六字強天下;從而達到“舉人材、正大經、興禮樂”九字安天下的目的。顏元的主張都表明他的政治主張是崇古的,但是方法是實踐的。而他之所以批評程朱理學的空疏,在顏元看來那是他們違背了儒學重六德、六行、六藝之道的精神,遠離了經世致用的“真儒學”,這對當時學術界沖擊力無疑是巨大的。顏元的這種“復古”的言論,名曰復古其實更是一種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革新。完全擺脫了很多的理學家和心學家死讀書、空讀書、空幻想,不實踐的不良學風。李塨在顏元的基礎上認為只要“以天下之農,分天下之田”,就能使“四方上下之食皆足”,而且還強調“考古證今”。顏李學派的這種務實之學術之風氣,對后世產生了巨大的影響。誠如錢穆先生熱切的頌揚曰:“以言夫近三百年學術思想之大師,習齋要為巨擘矣。豈僅于三百年!上之為宋、元、明,其言心性義理,習齋既一壁推倒;下之為有清一代,其言訓詁考據,習齋亦一壁推倒?!_二千年不能開之口,下二千年不敢下之筆’,王昆繩語,見居業堂集卷八與壻梁仙來書遙遙斯世,‘前不見古人,后不見來者,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涕下’,可以為習齋詠矣?!盵7]總之顏李學派易主觀玄想為客觀考察,改空談為實證,棄獨斷是質測,把學術研究領域擴大到自然和社會的眾多實際領域,如天文、地理、九經、諸史、風俗、吏治、財賦、典章、制度等,把清代學術推向了以實踐為核心的新的高度。
總之明末清初孫奇逢、顏元、李塨等為代表的河北學者的在面對了“神州顛覆,宗社丘墟”巨大的社會劇變,其學術思想發生了巨大的嬗變,力矯晚明頹習的基礎上,開啟了清代新的學風。這為清代漢學的復興奠定了基礎,成為乾嘉學派之先導。
注釋:
[1]、王鐘翰.清史列傳[O].北京:中華書局,1987,P1178
[2]、(清)孫奇逢:《寄張蓬軒》,《夏峰集》卷二,[O].康熙三十八年兼山堂本
[3]、(清)孫奇逢 輯 魏一鰲、孫立雅等 編《理學宗傳序》,[O].康熙五年兼山堂本
[4]、(清)魏裔介撰 《圣學知統錄》[O]. 清康熙龍江書院刻本
[5]、(清)王國維著 陳乃乾編《觀堂遺墨》[J],民國刻本
[6]、(清)顏元 《存學編》[M],北京,中華書局,1985
[7]、錢穆,《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M],北京商務印書館,1997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