境界定中求

摘 要：中國畫的藝術境界建立在心性修為上，心性長養仰賴定力，定力的獲得須得戒除雜染，攝心守靜，這是中國畫藝術成就的根本路徑。在眾多影響成就的因素中，定力處在樞紐地位，諸如名師高人的指點，自身的勤奮，學識，天賦，甚至酒神精神，精神病狀態等等，都通過定力來彰顯其作用。而定力的獲得，主要從戒、靜中來，這才是中國畫藝術成就的根基。

關鍵詞：中國畫；境界；定力

[中圖分類號]：J20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3）-3--02

中國畫的藝術成就講究境界，境界的創造要扎根在心性修為上，心性長養仰賴定力，定力的獲得須得戒除雜染，攝心守靜，這是東方的智慧對藝術規律的把握，是國畫藝術受儒、釋、道思想影響的深刻印記，也都是世間普遍的真理，顛簸不破，萬驗萬靈。

一、中國畫藝術的心性修為以定力為根基。

中國畫藝術境界的高低，取決于內在心靈境界的高低，古人常以人品的清高和畫品的“神”、“逸”來說明這種境界。這是向內心深處的探尋，向宇宙玄奧的探尋。這不是科學實驗的把握方式，不能靠邏輯分析，也無法靠勤奮努力或是閱歷來突破，因為這些都是動心的，功利的，而心性修養是靜心的，直接感通的，心越靜反而看得越清楚，所以，這種心性修為主要仰賴于守靜的定力。

定力在佛家思想來說，是伏除煩惱妄想的禪定之力。《丁福保佛學大辭典》解釋說“定者靜心之散亂”。可知定力是種能夠降伏散亂妄想，集中精神，靜心而有所悟得的能力。那么，探討中國畫藝術如何能夠能成就心性修養，探討如何能契入空靈的境界，又怎能繞開定力的作用呢。

《畫之大者——黃賓虹傳》中提到黃賓虹教育弟子時說：“讀書的人，要甘于寂寞。寂寞能安定，定則心靜，靜則心清，清則心明，明則明白一切事理。作畫，墨是黑的，只要眼明心清，便能悟出知白守黑的道理，畫便猛進。”

這段話一語點破中國畫藝術成就的規律：畫能猛進，在明畫理，明畫理的基礎在心清明，心清明的根本在“定”。可見真功夫藏在畫外，在人心中。佛家說得圓滿，有“因戒生定，因定開慧”的理論和實踐方法。黃賓虹這句話正契合這個原理，“寂寞”就是戒除凡塵的雜染，戒除功利的干擾，因而心能安住于畫上，如此專注而深入，以沉穩、清靜的心地，退去種種煩惱、障礙，真理、境界自然澄明顯露。

道家的學說也有同樣的原理和方法，《道德經》說：“致虛極，守靜篤”，國學大家南懷瑾先生在《老子他說》中說他閱遍《道藏》，悟出《道藏》八千多卷不離這句，可以說是道家修行的中心原則。要達到“虛極”的境界，就要有“守靜篤”的修行，一心守靜，功力要足夠深厚了，這樣就能回歸宇宙生命的根本，從而明達其常理了。徐復觀先生的《中國藝術精神》以莊子思想來貫穿中國整體的藝術追求。說“虛靜”是“把握人生本質的工夫”，虛靜而洞徹宇宙萬物之本。

理論上如此，實踐上也不例外。古圣先賢的成就、作為、學問的傳承等，沒有不打這個根基的，就如私塾教學重熟誦感悟且不重講解，學武藝前三年站樁以立下根基，學書法前先以磨墨消去燥氣等等。

古往今來，有成就的人物都有這樣的過程，學習的年代，大多與世隔絕，生活簡單，心思專注，因而能在一技之內錘煉心性，深扎根基，開顯智慧，才有將來的成就。列子說，大道以歧路亡羊，學者以多方喪生。初學時，方法門徑太多，老師換來換去，終究無法深入，心浮氣躁，會誤了大事。

當今的我們，常能見到別人的成就，而不能見到成就前的積累鋪墊，常能見到成就前的奮斗事跡，卻不見人成就前的心性修為，常能見人修煉心性靠讀書求學，卻不見人修煉心性靠守心神，因此，常常以外表掩蓋實質，顛倒了事實真相。

二、定力功夫對中國畫藝術成就的作用和影響

（一） 沒有定力不能理解中國畫的境界

中國畫追求境界，根源于中國古代天人一體的宇宙觀、心物一元的哲學體系、易經八卦的書畫根源，以及尚樸素不尚絢爛的主流品格。品評家以“神品”或“逸品”為高，講究畫外氣象，對畫家、賞畫者都有很高的要求，沒有定力是無法達到這個高度的，也是無法理解這個高度的。

閻立本觀張僧繇江陵畫壁，初見說徒有虛名，再往認為夠得上近代名手，三往才真正識得，留戀數日不去。以閻立本這樣級別的繪畫大家尚且如此，又何況常人呢。故而蘇軾說：“常形之失，人皆知之，常理之不當，雖曉畫者有不知。世之工人，或能曲盡其形，而至于其理，非高人逸才不能辨。”

從創作上來看，美學家宗白華在《美學散步》中講到意境的創造，說有賴“藝術家平素的精神涵養，天機的培植，在活潑潑的心靈飛躍而又凝神寂照的體驗中突然的成就”。我們看到唐代符載《觀張員外畫松石序》描述張璪創作，說他“遺去機巧，意冥玄化，而物在靈府，不在耳目。”創作時能夠寂然凝慮，物我兩忘，就能能契入境界，洞見真常，這正是定力使然，定力可以通天機啊。

（二）沒有定力就無法成就高超的繪畫技藝

具有高超的繪畫技藝不是偶然的，從普通向高明來超越，這是個脫俗超勝的過程，依然要靠定力來去愚顯智。石濤論到畫中愚者和至人，說：“俗因愚受，愚因蒙昧。”所以“至人”明達，故能“運墨如己成，操筆如無為”。最后說：“心淡若無者，愚去智生，俗除清至也。”這里“心淡”是關鍵，心淡能去愚除俗，智慧明達則操筆能入無為之境。

（三）通往藝術境界有條條大道，定力才是樞紐

我們常常認為藝術境界和技藝的追求，有很多實現的途徑，如名師高人的指點，自身的勤奮，學識，天賦，甚至酒神精神，精神病狀態等等，可是，深入觀察就會發現，定力才是它們得以起作用的真正原因，所以定力是各種藝術通途的樞紐。

第一，名師高人的指點要通過個人的悟性起作用。《孟子·告子上》中講到奕秋教學生下棋的故事，奕秋是“通國之善奕者也 ”，兩個學生一個心定，一個心浮，心浮的學生成績不如心定的學生，不是老師不好，也不是智力差異，是心境不同，心定才能開顯智慧。

第二，勤奮努力要通過定力來產生質變。勤奮練習是個量變過程，觀念和技藝的超越性發展是個質變過程。勤奮努力要借助定力才能有所悟得，迎來質變，才能真正實現心靈境界的提升。否則就落入平庸，即便靠歲月積淀，也不能悟入。潘天壽跟吳昌碩學畫，悟到之后而面貌一新，境界大不相同，以致把以前的畫毀掉，連吳昌碩也感嘆說潘天壽學他最像，跳開去又離開他最遠，“大器也”。可見，勤奮努力要靠悟道來成就境界，悟道依賴定力的參與。

第三，有定力參與的學識，才是大學問。知識不能等同于道理，知識更不能幫我們理解“道”。佛家說知識的積累屬于“所知障”，妨礙智慧的開顯。老子也說：“為學日益，為道日損”，學習知識是越多越好，要理解“道”則越減損越好。我們沒能堅持古人的方法，對“道”的理解越來越趕不上古人了。所以，不靠定功，不守靜，就不能彰顯智慧，就無從理解古人所講的畫中“道”境。

第四，天賦、天分集中體現為定力，天分的保持和發揮也要靠定力。人生來資質不同，習氣不同，定力也不同。王獻之習字，王羲之從背后奪筆而不得，王希孟十多歲入宮中畫院，十八歲創作《千里江山圖》傳世，明顯可以看出，高明的藝術家們往往自幼就能自覺地摒除外界環境的干擾，非常專注地做事，表現出超乎常人的定力。反過來說，有天賦沒定力，則不進反退。《傷仲永》中的方仲永父子受名利所累，導致方仲永最終變成普通人；江郎才盡的江淹做官后，仕途得意，政務繁忙，也就文才不再了。所以，天賦也體現為定力，也要通過定力來升華境界。

第五，認為西方所講的“酒神精神”也可借以創造出高妙的中國畫境界，是不可靠的。尼采在《悲劇的誕生》中以阿波羅精神的理性、秩序和酒神精神的激情、狂熱，來解釋藝術的創作機制，甚至有的藝術家也靠藥物來追求不同尋常的創作狀態，而我們又拿中國詩人、書畫家酒醉后進行創作，拿坦胸服藥、狂放不羈的魏晉名士等來比附這種說法，這就只看到了形式，不了解實質，以至于南轅北轍了。

一般認為，酒神精神開啟了創作自由，可以進行超常的發揮，但這不是真正的自由，只是性情的放縱。它也是心性的一種反映，是非理性的反映，不合乎“性德”，也就是不合乎本性的真實，因而絕不是中國藝術追求的精神。我們不能忽略藝術家相似行為背后不同的宇宙人生觀念系統，以及不同的調動心靈的方法，這個基礎是有差異的。同時，西方的理性不是建立在天人一體，心物一元的世界觀上的，因而是無法觸及“道”的。

第六，藝術家中的精神病現象不能直接與中國畫藝術成就掛鉤。首先，藝術創作的瘋癲和精神病的瘋癲是兩回事，不能混為一談。真正患有精神病的藝術家是極少數，如徐渭、石魯等。其次，精神病狀態并不是通往藝術境界的必經之路。書圣王羲之，畫圣吳道子，都不是精神病患者。最后，精神病狀態只是與藝術表現的某些方面有關，如精神病的先天因素，可能會影響到其藝術感受力和藝術直覺的不同，也可能會因心理機制的不同而利于實現藝術表現上的突破，例如徐渭開創出的大寫意的藝術表現手段等。但是，這些都不足以證明，精神病狀態可以直接影響到藝術境界的高度，因而不能否認定力對于境界創造的基本作用。

三、怎樣獲得定力

獲得定力，提升藝術境界，既要承認先天的因素，更要落實后天的修積。清代方薰在《山靜居畫論》中說到：“昔人謂氣韻生動是天分。然思有利鈍。覺有后先。未可概論之也。委心古人。學之而無外慕。久必有悟。悟后與生知者殊途同歸。”這句話集中反映了高超的藝術境界是如何修習成功的，他既承認天分的作用，又指出了后知后覺的關鍵方法：專注，不向外求，悟得等等。

（一）承認并好好利用天分。

每個人的根基生來不同，應珍視并善加保護和利用。古來都以“氣韻”談畫的高度，宋代郭若虛專論氣韻非師，說“如其氣韻，必在生知，固不可以巧密得，復不可以歲月到，默契神會，不知然而然也”。照這樣看，氣韻是學不來的，是天然的。宋代趙孟溁《論畫品》中也說：“神者才識清高，揮毫自逸，生而知之者也。能者源流傳授，下筆有法，學而知之者也。”

同時，天分也要善加保持，摒棄俗務邪染等習氣的破壞，清代張庚論學畫入門，說到習氣誤人，“一失足則習氣浸淫于骨髓，后雖悔悟而欲盡剔之，亦難盡去。”故而，學畫者，要不媚俗，不為“多金”，有定力，才能保護好天分，才能保持清高自逸的品格。

（二）戒除雜染以致淡泊。

古人論畫，說“學畫者先貴立品”。品從何立？歷來多認為從讀書修養中來，可是我們要深入理解古人讀書的學問，是要靠修積和參悟，修積涵養，參悟真理，修改偏誤，以正品行，以彰道德，從而能養“浩然之氣”，從而獲得學養和品格的提升。讀書只是形式，實質是人能夠革除俗欲，提升心境。如《黃帝內經》所說的上古圣人“恬惔虛無，真氣從之”，“是以嗜欲不能勞其目，淫邪不能惑其心，愚智賢不肖，不懼于物，故合于道”，倘若我們被外物所拘，心、眼、筆下又怎能合乎自然，超勝獨妙呢？

所以定力要戒除雜染才能真正落實。從事相上，戒除繁雜的俗務，戒除利祿牽絆，戒除人際的干擾；從心性上，戒除貪婪嗜欲，戒除嗔怒抱怨，戒除昏昧愚癡，戒除驕躁傲慢，戒除詭譎多疑，攝心守靜，心境自然就淡泊了，淡泊就近于沖虛，虛就靈，又怎能不成就“神品”、“逸品”。

（三）攝心守靜，長養理氣

畫中境界離不開理氣，王原祁說“作畫以理氣趣兼到為重，非是三者，不入精妙神逸之品。”理氣的長養，還是靠心性的學問，沒有定功，自然就會心浮氣躁，心浮氣躁則狹隘自負，怎能容得下山川丘壑，更不要說太虛宇宙了，因而謙卑才能有空靈，心定才能照見真如，即便未能得“道”，而充沛理氣，使氣韻蕩滌筆下，也不在話下了。

總之，中國畫講究境界，表面上看，境界從心性修養中來，可是深入觀察就會發現，一切的成功因素，都要通過定力的根本作用來得以實現，真正用功，抓住定力，才是真正為中國畫的藝術成就打下堅實的根基。

同時也不得不說，自古而今，伴隨科技的發展，物欲的泛濫，人的定力也在衰退之中，特別是近百年來，人心浮躁，無法潛心深入傳統的藝術追求，也無法接受傳統的教學法的漫長磨礪，離古人的高度越來越遠了，甚至無法深入理解了。作為中華兒女，當有責任繼承先賢的高明智慧和優秀傳統，扎下定力的深厚根基，開創中國畫的新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