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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切利為我歌唱

2013-01-01 00:00:00阿舍
文學界·原創版 2013年2期

1

最后那個花池也被他們拆掉蓋成了車庫。夏天的黃昏漫長又無聊,我從后窗望出去,每天都能在同一時間看見那個抱著孩子在花池一旁踱步的年輕女子。她身材高挑,鼻梁周圍有些雀斑,表情總是漠然又絕決。以前,走累之后,她會在貼著杏色瓷磚的花池池沿上坐下來,接著用紙巾抹去池沿上的灰塵,再鋪塊毯子,然后讓她的孩子躺在上面。現在,花池變成了車庫,但她依然在每個黃昏抱著孩子出來踱步,依然緊抿著嘴唇不跟任何人打招呼。我從來沒有看見過這個孩子的父親。

入夏以來的每個黃昏,我都在后窗窺視這個女子。在我看來,這個年輕的母親和我一樣,至少在這個時間里無所事事。但我與她還是不同,她無所謂地在眾人面前展示這段時光的空洞,我卻是躲在家里,像臺榨汁機,秘密壓榨著這些漫長又無聊的時間,然后在臨睡前,不管它榨出了什么,都將它一飲而盡。

又一個黃昏悄然來到,夜幕伸出手指,擠干了最后一縷天光。我看不清那女子的表情,但是她遲疑的側影以及鞋跟擊打在水泥路上的腳步聲在告訴我:夜晚與家,對于孤單的她而言,都是不情愿的。

深藍色的夜幕涂了層毛茸茸的灰,每天黃昏,城市在進入休憩時間都會吐出同樣的廢氣。離開后窗時,我瞥了一眼聳立在夜色中的樓群,它們陰森黑暗,比白天更加強硬更加嚴厲。我拉上窗簾,房間里太安靜,窗簾的滑輪聲太大,我被嚇了一跳。

夏天的黃昏,倘若他在這里,他會說:“別拉窗簾了,太熱了,透透風。”他不在這里的時候,天色稍暗我就會拉上窗簾,然后坐下來看書。這樣,書桌上那只雪白的珊瑚就會在燈光下靜靜地凝視我,而它身體上的咸腥味隨著一縷縷微風不經易地擾亂我的思緒。

我都胡亂想些什么呢?尤其這個夏天。

那只雪白的珊瑚一次又一次地令我想起那些失去的美好,而每一次,都使我感到自己像一條就要曬干的魚。

對面樓里爆出一聲怒斥。一個老女人的嗓音從沉寂中猛然炸響,像一頭從森林里躥出的野獸,豎起鋼針似的毛發,撲向獵物。她惡狠狠地接連咒罵了兩聲,喉嚨里像長滿了巖石。但僅僅是兩聲,那粗惡的聲息便戛然而止。我暗暗期望今天會有一場劇烈的吵鬧緊跟而起,卻失望地聽到窗外一如往日,直到闃寂如野草一般長滿我的后窗,也沒有人理會她的咒罵。所以,像往常一樣,那兩聲怒斥聽起來不過是她一個人的一場噩夢,她被噩夢驚醒,然后又睡去。老女人夜夜如此,夜夜無人理會。而每一天過去之后,我都會更深地理解她的處境。或許,她如此執拗又激亢地咒罵,只是想激起任何一個人對她的反擊,因為任何人的反擊都等同于對她孤單的回應。

那只美麗的珊瑚如今只是具尸體,制作它的人一定用了不少化學用劑才將它洗刷成現在雪白的模樣。摸著它粗糙硌手,看起來卻有一種透到骨髓里的軟弱。現在,只有它陪伴著我。

它是我們從海邊帶回來的紀念品。去年夏日里的一天,他把它放在我的書桌上時,我無比向往地說:“明年,明年我們去深海潛水,它們長在海水里的時候好像和柳枝一樣軟。”聽完我的話,他露出一絲微笑,目光在我臉上微風般滑過,又如氣霧一般輕輕附著在那只珊瑚上,仿佛乘坐著內心的航船正在前往另一個星球。他常常這樣,在想起的瞬間里,莫名地就退出了我們共同的世界,獨自去了我永遠無法抵達的地方。

眼下,這個隱喻已經成為事實,他永遠地退出了我們。

我們分手了,氣霧一般無聲無息,輕柔地令人窒息。

我打開音響,那首《平靜的黃昏之海》響起來。朋友們都知道我喜愛波切利。一些特別的日子,我還會買來唱片分送大家。看起來,我似乎愿與大家分享那些觸動心魄的沉醉,但事實上,我從不與任何人一起聆聽波切利的歌聲,那縷砭入肌骨的深情,會讓我在人前暴露出我所有的虛弱。

2

決定去海邊休假是因為一次雷雨天氣。

上周周末,雷陣雨驚醒了我的午覺。我迷瞪瞪坐起來,抹了一把頸窩里的汗水,霎時想到了去年此時。

去年此時,我和他在海邊,雷陣雨也是這樣,常常在正午到來。海邊的雷陣雨天氣十分可怕。我們住在能夠看見大海的“海王星賓館”。午飯之后,天空突然暗下來。接著,烏云下沉,大海上升,頃刻間,綠色的海水就變成了創世紀時的洪水。當第一顆雨滴砸落下來的時候,天空與大海之間已經狹窄得連只帆船都無法通過了,接下來發生的一切更加可怕!天空變成一池墨汁,墨汁傾倒而下,涂黑了大海。緊跟著,巨雷從頭頂翻滾而過,聲音剛剛炸開,閃電已經鉆出黑云,煞白的電光劈向我們面朝大海的窗戶,隨后我就聽到了玻璃細碎的尖叫。但這種時候,我越是害怕,越是感到了幸福。因為,每當巨雷像炮彈一樣搖撼著地面,他總是輕輕地吁著氣把我從窗邊拉開,讓我坐在距離窗戶稍遠些的那張床上。

我獨自駕車前往海邊。出發之前,我給“海王星賓館”打了電話,并再三囑咐我定的是去年的那間房。

我是夜里十點到達這個海濱小城的。進城之后,我調低音響音量,《平靜的黃昏之海》正好落入尾聲。這時,導航指示我拐上一條燈光輝煌的大道,緊跟著,下一首歌曲《和你在一起》進入了絮語般的開場。

過去的一年,許多個夜晚我都是枕著這個絮語般的開場昏昏睡去。

時隔一年,這個海濱小城變得更加漂亮了。每盞路燈都是一只展翅飛翔的海鳥形象,路邊的綠地、路中央的隔離帶,栽滿了紫色、白色、粉色的矮牽牛,連臨街的商鋪外墻,也掛著色彩繽紛的花籃。銀行、民族餐廳不同檔次的酒店賓館、綠樹繁花,好像一張張精心修飾的臉,在夜晚妖嬈的燈光下倦怠地等候客人。路上行人不多,因此,偶爾出現的一兩個人影,也和我的車身一樣,幽靈般滑向燈光無法照見的小城深處。

仿佛只是離開了幾個晚上,這間面朝大海的房間幾乎沒有變化,除了行李架上多了兩道劃痕,紗簾顯得陳舊一些。連靜靜潛入房間的海風,都還是一張緩緩落地的白紙的形態。我記得海風曾經把擱在小茶幾上的白紙吹上了天花板,我記得那些白紙上寫滿了他記下的音符,我記得被海風吹起的白紙一張張飄落下來的時候,他靠在椅背上,輕輕地說:“看,音符都飛起來了。”

他是音樂學院的老師,教聲樂,經常用帕瓦羅蒂的話對他的學生說:“記住,要唱得柔和,不要強迫用嗓……”這句話后來成了我的人生座右銘。

那時候,我常去音樂系聽他的講座。每一次,我都去得很早,但總是坐在最后一排,仿佛隔著一段距離才能夠更愛他。教室漸漸安靜下來,穿過一個個姿態各異青春勃發的身影,我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他目光輕柔,聲音柔緩,每一個動作都帶著輕盈的旋律。我能感受到他的輕柔在落在我身上那一瞬間發出的呻吟。這時候,我的身體會在不為任何外人所知的滾燙中輕輕戰栗。

我拉上窗簾,擰亮地燈與床頭燈,然后打開電腦。

波切利的歌聲低柔地徊繞在這間遍布記憶的房間里。當旋律無孔不入地填滿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和縫隙時,我終于能夠安坐下來,開始正視自己的處境:我來到了海邊,抱著一個可鄙又可悲的念頭,仿佛期待往日的溫馨替換愛的喪失;我再一次成了一個人,再一次想用身外的事物填滿身心里的空虛與孤單;也許我能夠找到一個視孤單為甘飴的好辦法。

那么就讓我從對往日溫馨的回想中開始吧。誰說虛幻不是一種慰藉?多少次,波切利的歌聲把我從日常的泥污中攙扶起來,像懸掛一件清洗干凈的衣服,將我晾曬在陽光映照的另一片藍天下。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當現實空缺,虛構只能壯大。

洗完澡,吹干頭發,我在靠里的那張床上躺下,把兩個雪白的枕頭并排放好,然后關上了燈。

很快,我看見了他:還是那間四溢著粉塵味的小音樂廳,他與學生們一起排練音樂劇。下午四點,同學們都哼著歌走了,只剩下他。他坐在舞臺四分之一斜角處,身體端正地靠在椅子上,雙手交握,目視著舞臺之后那片一無所有的暗影,孤零零地沉思。我就是在那個時候愛上他的,一個溫柔謙和的人和他寬廣深邃的孤獨。我躲在門后,從未讓他發現我對他的窺視,因為在愛面前,人常常也是孤零零的。

3

我起得很早,睡夢像初冬水面上的薄冰,上午的一縷陽光便能將它刺破。

他們把最平坦的那片海灘圍了起來,紫紅色的木頭柵欄,只有一個進出口。藍天,陽光,大海,沙灘……這些大自然賜予人類的財富,越來越堂皇地被個體所瓜分。但人們顧不得這些了,比起去質疑一種無法獲得的公正,他們更需要眼前的享樂。

我站在人群之后,繽紛的身影與聲浪連同紫紅色的柵欄一起,在大海與我之間,組成一道艷麗紛亂的障礙。天氣晴朗,蔚藍的天空漂浮著潮濕又晶瑩的鹽粒。我舔了舔嘴唇,回過頭,看見更多人向著大海信步走來。

我去買票,一只黑而油膩的手把零錢和門票從半圓形小窗口扔了出來。我無法克制了解這只手的主人的好奇心,便俯下身朝窗內看過去。那女人的臉和手一樣黑,此刻正斜著眼睛鄙視地盯著我。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試著將世界的任何一個表情和動作都映貼在我的感官之上,如果它們再能被時光之手不停地向前鑿深,這樣一來,外部世界或許就能夠一點點地擠走那些從我體內不斷涌溢的孤單。要知道,在這個夏天的悶熱里,孤單發出的霉味正在陰險地腐蝕我的生命。

我踢掉涼拖,走上沙灘。清晨的沙灘未被陽光曬熱,沙粒粗細不勻,十分清涼。海面寧靜,浮動著一種醉人的溫柔,陽光和微風把海面分解成一片片閃閃發光的淡綠色魚鱗,它們輕輕搖曳,安詳仿如嬰兒的鼻息。

已經有人投入大海的懷抱,迎著愈漸金黃的晨光奮力甩動雙臂,黑色的頭影露出水面,像一只任由海浪擊打的水漂,飄搖又無辜。

淡綠色的海水打濕了我的裙角,海浪一次次沖淹過來,腳下的沙灘在坍塌。我靜靜站立,對著一個游向大海深處的頭影發起了呆。海浪絮語般舔噬著沙灘,不知不覺,腳下的沙灘就在不間斷的下陷中分解了。我想起他在我耳邊的呢喃,是否也和海水一樣,分解著我生命里的某一種物質?

被圍起來的這條海岸線十分平滑,我往右手邊的一片礁石群走去。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清晨那種潮濕柔弱的海腥味就要消失殆盡。礁石上被海水浸泡的地方很滑,我極小心地站穩在一個凹洼處。這是這片平整的海灘上唯一一處礁石群,因為稍嫌偏遠,海面更顯廣闊。

海水、陽光、海灘上的戀人、游泳者、售票員、大學生、彩色大道……我渴望它們越來越多,越來越強大,強大到足夠消滅我的自我和孤單。

4

兩天里,除了晚上休息,我幾乎不讓自己呆在房間里。溫馨的回憶已經變成洪水,而我爛醉之后依然懷有不愿被淹死的清醒。第三天清晨,我揉著宿醉之后脹痛的太陽穴,服下兩粒芬必得,來到海邊。

“星星,你看,媽媽的腳在水里,水走了,媽媽的腳趾頭還在啊!星星,過來,過來看啊!”

我轉過身,看見一個身材瘦小的母親正對著一個小男孩微笑。

他們幾乎隱蔽在礁石后面。清晨,海灘上人不多,更無人來到這片礁石附近。他們大概來很久了。一堆五顏六色的玩具攤在海水浸不到的一片沙灘上。小男孩大概七八歲,頭發烏黑,皮膚蒼白,身穿一件寶石藍T恤,露在袖口外的胳膊瘦弱纖細。他仿佛沒有聽到母親的呼喚,手里拿著一把黃色塑料小鏟,埋著頭一聲不響,正在用力掏挖身前的沙子。

我看不出他的表情,他的專注仿佛世上只有他一個人。他根本沒有理睬母親對他的呼喚。

男孩的母親一邊嘆氣,一邊失望地垂下了雙肩。

“星星……”她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下面的話像是被海水卷走了。

年輕的媽媽看著十分疲倦,眼袋鼓起,軟泡泡的,頂出一圈青灰色的光,仿佛稍微不慎便會碰灑出一把苦水。她雙手捧著一把潮濕的沙子,原本是想吸引孩子,這時只好垂在身側,任它濕漉漉滴著水。她默默看著她的孩子,目光像是幽怨的,也像是絕望的。末了,她轉過身,面朝大海蹲了下來,然后低下頭,雙手伸進海水。她的手指輕輕撥弄著海水,像是在撫摸大海,撫摸海水中的陽光。溫柔的海浪似乎比她的孩子更能理解她,輕輕晃動著身體,回應著她仁慈的母性。波光跟著泛起來,灑映在她臉上,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臉上頓時明媚許多。她這樣低著頭獨自沉醉了一刻,卻突然停下了劃動在海水中的雙手,然后抬起頭,向著海天相接的地方望出去。這樣木然而然地望了一陣兒,臉上又一寸寸地露出了疲倦之色。這時,她慢慢地回過頭去,再次看到了他的孩子。接著,她站起身來,甩了甩手上的海水,一步一步向孩子走去。

“星星……”她嘆氣似的喚了一聲。

孩子漠然掏挖著身前的沙子,一無所動。

她走到孩子身邊,從擱在一旁的一只紫紅色手提包內拿出一頂遮陽帽戴在了孩子頭上。帽子像戴在了別人頭上,孩子毫無所動。

她自己也戴上一頂乳白色的涼帽,帽影之下,她鼓起的眼袋顏色更深了。

她在孩子身后坐了下來,愁苦地看著孩子單薄又孤單的背影,坐直的身體一點點松垮下來。

如果不是一個聾啞兒,便是一個孤獨癥患兒。我幾乎像男孩的母親一樣嘆了口氣,然后繼續向前走去。

礁石群過去不遠有一個凹陷出去的小海灣。清晨出海回來的小漁船都停在那里。他們說,那都是假裝出海的小商販,船上的海鮮不過是從魚市上拿來的樣品,專門欺騙沒有經驗的游人。可是我還是想去看看這些假裝出海的小商販。我想看看他們把戲演得有多真。有時候,人是可以看著世界欺騙自己的,就好像看著深愛的人欺騙自己,看著他苦苦經營著謊言,倒是越發地心生憐惜。于是,就暗暗與他一起精心維護著謊言,仿佛為他做了一件令他高興的事,私下里也為自己的無私和犧牲感到深深的欣慰。

然而我沒走多遠就被一陣尖厲的叫聲給拽住了。

我回過頭。那孩子站在他母親身前,正發狂地揪扯他母親的頭發。年輕的媽媽一邊抵擋,一邊急促地喊:“星星……聽話,不鬧了……媽媽疼……聽話……星星……”她的呼求沒起任何作用。男孩極憤怒地揮動雙手,又一次揪住了她的頭發,然后來回扯動。年輕的媽媽側過頭,一把抓住男孩的雙手。男孩開始拼命掙脫,他扭動身體,又踢又打,嘴中發出海鳥一般的尖叫。在掙脫了母親之后,沒等站穩,男孩又發起下一輪進攻。他的雙手在母親頭上又撕又扯,每揪住一把頭發,便瘋狂地左右搖晃……年輕的媽媽已經蓬頭散發,狼狽不堪,她制止孩子的呼聲也變得破碎和氣喘吁吁。而她越是呼喊,男孩越是狂暴。他推開母親半是抵擋半是摟抱的雙臂,一次次沖鋒似的撲回去。后來,除了揪扯頭發,又開始撕打,他一只手抓住母親頭發,另一只手同時就揮了下去。拳頭落在年輕媽媽的頭頂、太陽穴和面頰上,發出噼噼邦邦的響聲。而她一邊擋,一邊躲,身體幾乎要傾倒下去。這時,男孩似已癲狂,見母親倒下身子,干脆用膝蓋頂住母親的肚子,雙手像是溺水者在驚恐中的揮動一樣,錯亂又急驟地打在母親頭上。

我快跑兩步,從后面抱住男孩。也許是因為害怕,男孩在狂暴中又多了一些被驚嚇的瘋癲,喉嚨里發出窒息似的喘叫,一只腳發瘋地向后踢踹。我幾乎被他扛倒,下意識手上加了力氣,卻沒想到他一邊用屁股向后頂我,一邊彈著雙腳想要掙脫。就在我快要摔倒的時候,他的母親從前面把他緊緊地摟在了懷里。

我沒有立刻松開男孩,直到他在他母親的懷抱里漸漸安靜下來。

我們坐下來。她一只手摟著懷中抽泣的孩子,一只手整理頭發。

沉默良久。

“是孤獨癥吧?我哥哥的孩子也是孤獨癥,他媽媽的胳膊總是青一塊紫一塊。”我慢慢地說,年輕的媽媽慌亂地躲開了我的目光。

“嗯。”

她低著頭,滿臉通紅,不停抹著額角頭發,仿佛為了遮掩心中的狼狽。我理解她。并非所有的人都能夠接受一個陌生人直接進入自身的痛苦。看得出,她是個要強自尊的女人。而她慌亂又盛氣凌人的眼神,似乎在警告我:不要過分表達我的同情。

“孩子幾歲了?”

“九歲。”她沒有看我,也不肯多說一個字。

“我哥哥的孩子七歲,也是個男孩,他們準備把孩子送進特教學校。”

“……你哥哥孩子說話怎么樣?”她的神情稍稍柔和了些。

“會叫媽,只會這一個字,但不知道這個字的意思,只要張嘴,就只是媽。媽是一切,他想說的,想要的,都是媽。”

她低下頭,抬手撫了撫孩子的眉角,沒吭氣。

“他說話嗎?”我奇怪她的沉默,等了一陣兒,追問道。

她漲紅了臉,輕蔑地瞟我一眼之后,仍然一聲不吭。

我意識到自己問錯了話。她梗著脖子,既不說話,也不看我。我在想自己是不是該走了。

“一個字也不說。”她的口氣像在地上扔了一把石子。

我猶猶豫豫,心存僥幸地往下問。

“他有沒有什么特長?有一種治療方法是培養和轉化……”

沒等我說完,她逼視著我的目光似乎在叫我閉嘴。

“這個病,就等于絕癥。”見我退卻,她傲慢地斜睨著我,仿佛我在這個問題上根本沒有發言權。

我點點頭,突然想說大家其實差不多,想說孤獨是人的本質,誰都逃脫不了,孩子只不過放大了這一點,卻又擔心話一出口,她會誤解我輕視了她的痛苦。

“基本上,你還是能理解他想要什么的。”

“理解有什么用?他根本不當你是存在的。”她斜我一眼。

“我想……他是知道的。”

“那是你想的,你不親身經歷,怎么能知道?”

“……”

我不想為我們的溝通再做任何努力了,她的痛苦高高在上,我感到自己爬不上去。說到底,她的痛苦跟我有什么關系呢?而我的同情又于她的痛苦有何補益呢?

像兩只逆向而飛的海鳥,錯位的思維讓我們無法走近彼此。但是,離開之前,我還是忍不住看了看那男孩。

男孩似乎意味著一切。他躺在母親的懷里,目光呆滯,軟軟地癱著身體,像一只奄奄一息的小動物,既一覽無余,又深不可知。

5

住宿者餐費七折優惠,海王星賓館像它的競爭者一樣,想方設法招徠生意。

這一招果然有效,每天三餐時間,賓館的客人會像回家吃飯一般按時坐在餐廳里。那對母子也住在這里。這天中午,餐廳里滿滿當當,那對母子來遲了。年輕的媽媽帶著她的孩子轉了整整兩圈,也沒能找到一張空桌。當再次走近我,她無奈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十分勉強地遞過來一個眼神。我點點頭,她便牽著孩子小心翼翼坐在我的對面。男孩低著頭,木然握著手中的一件玩具。

我們沒有交談。她翻開菜譜點菜,我等我的飯。語言似乎被某種東西擋在體內,那東西粗厚堅韌,帶著一些彈性,使我感到既安全又窒息。也許語言的刀鋒可以劃破它,可以帶來新鮮的空氣,但我沒有這個愿望。我想那年輕的母親也沒有。

侍者送來我的飯菜,蛤蜊燉蛋、清炒菜心、米飯。

我又要了一瓶冰鎮果啤。

我埋頭吃起來。我餓了,飯菜很可口,滿足直抵肺腑。許多時候,食物比人更容易給人安慰。

“是……是你嗎,林蘭?”一個熟悉的聲音在我頭頂浮起。

我抬起頭,看見馮克利那張大馬哈魚一般的臉。他微側著身子,斜著肩膀,半張著嘴,夸張的神態像是在研究一件擱在桌案上的文物。

“馮克利……你怎么在這兒?”意外遇見一個熟人,多少給人欣快,仿佛這無親無故的城市突然有了依賴。餐桌上的沉悶被打破,我能感到自己聲音里的興奮。

“我來看個朋友。是啊!你怎么在這兒?”馮克利咧開了他那張前凸的厚嘴唇,又打量了一下那對母子。年輕的母親面無表情。

“我來休假,公休。”

“你一個人?”馮克利挑起一根粗眉毛。

“嗯,怎么了?”我放下筷子,也挑起眉毛看著他。

“沒什么沒什么,一個人好,我也一個人。”馮克利晃了晃身子,狐疑地望著我,末了,嘴邊浮出一縷得意的笑容。

“你得意什么?”

“我得意什么?林蘭,見到你我高興嘛!別拿我當壞人,啊!”馮克利挺了挺他魚雷似的肚子。

“少練嘴皮子,我要吃飯了,你……?”

“走走走,去我那兒,我那兒空著。”

說罷,沒等我反應過來,馮克利便站在了我的身后,準備為我拉開椅子。

馮克利是我的高中同學,今年三十五歲,已經是省政府辦公廳的一位秘書。他能力強,臉皮厚,因為周旋于官場,既諳熟權謀,又深通世故,而一旦離開了工作環境,他又成了一個放浪形骸、玩世不恭的人。過了這么多年,也只有我們這些了解他底細的人會在每年的同學會上這樣挖苦他:“馮克利,你揭掉身上的十八張爛皮,就只有剩下的這一點荒唐勁兒值得我們把你當個人。”

服務員幫我把飯菜和餐具移送過來的時候,馮克利一直用他那對微微鼓凸的雙眼皮大眼睛狡黠地盯著我。

“別這么厚顏無恥地看著我,我又不是你盤里的菜。”

與馮克利聊天很自在,他的無所忌憚能夠給人一種輕快。連日來積壓在胸間的那片陰霾似乎有了化成驟雨的松動。

“我最近得了一個外號,你知道是什么?”

“是什么?”我笑了,端起果啤喝了一大口。

“鱷魚眼。”

“誰這么理解你?”

“還能有誰,當然是我的相好唄!但我告訴你,林蘭,我這個鱷魚眼啊,除了會在關鍵時刻掉幾滴鱷魚的眼淚,還有更厲害的能耐。”

“什么?”

“掃描病毒。”

“哼,想套我的話。好吧,說說看,你掃出我身上的什么病毒了?”

馮克利故意端直身體,將厚顏無恥換作偽裝出來的嚴肅與關切。

“情深者不壽,林蘭同學,你可要公私分明啊!”

“什么是公,什么是私?”

“別人是公,自己是私,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古人的話,你得聽啊!”

“這個蛤蜊燉蛋真不錯,你嘗嘗。”

“回避就是承認。你看看,林蘭,我一眼就看出來了,失戀了,是不是?”

“馮克利,就你那點兒俗腸子也來揣度我?別自以為是了,你和我啊,一個在火星,一個在地球,思維根本碰不到一塊兒。你趕緊吃啊,你吃好喝好玩好就得了,別琢磨和你無關的事,你也琢磨不來,你的世界里,根本沒有這些東西。啊!快吃,吃完各干各的。對啦,你來這干嗎?你……不會是失戀了吧……不會啊,你怎么會失戀呢……你哪有心戀上一個人呢!自己說吧,來干什么?”

“服務員……服務員!”馮克利莫名其妙沖著服務員喊。

“你干什么?”我知道馮克利要胡鬧了。

“我問服務員要把刀,把心掏出來,給你看看,我是不是一個沒心的人。”

“別鬧了……趕快吃。”那個圓臉蛋的女服務員已經走了過來。“沒事……沒事你忙去吧。”服務員張了張嘴,只好走開了。

“哎,林蘭,你們怎么都這么對待我呢?”

“那你就為自己掉幾滴鱷魚的眼淚吧。快說啊,你來干什么?”

“我來看一個領導,上面查他,給帶到這里了。”

“你是說黃……?哦?我多少聽說了些,不過,待遇可真高……怪不得,這地方到處都是高級療養院,有一些遠遠地躲在半山坡上,連個牌子也不掛。”我有些吃驚,但想想這些省級干部的所作所為,出事也是自然。

“嗯,是啊,你瞧,左邊,那個島,就在那個島上,最好的風景,俯瞰大海和整個海濱。我都等一周了,還見不上人,還得等。”

“落馬時還有大好風景可看,想通一些,倒也不錯的。”

“你能為別人想通,怎么自己想不通?”

“我怎么想不通了?”

“想通了你一個人跑這里干什么?你知道你像什么?孤魂野鬼!”

“你難道不是孤魂野鬼?”

“是,我承認我是,但我是快樂的孤魂野鬼。這就是咱倆的不同。”

“你吃不吃飯?”

“吃吃吃,來,來,為兩個孤魂野鬼的相遇干杯!”

6

“林蘭,我要結婚了。她像一條小溪,潺潺流動,流到了我身邊。我給你買了兩張波切利的黑膠唱片,剛剛寄出。愿你快樂。”

這是他一個月前發給我的短信,每看一次,我的心就被碾碎一次。

我想象那個小溪般的女人,她的面孔,她說話的語調;他們這一刻在做什么呢?他為她選購婚戒?或者,他們在布置新房,她喜歡什么顏色的壁紙呢?有人說,真正的愛無堅不摧,可是,我們的愛卻連彼此心中的陰影都無法穿透。當我們注視對方,每一次,都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自己的孤單。我們不能為對方放棄自己,我們牢牢把守著內心的自我,逼著它成長為一個優秀又狡黠的演員,在內心的舞臺不斷上演令我們迷失的懸念與矛盾。我無法對他說出我對人的不信任,它們像巖石,在我的心底根深蒂固;更無法向他坦白,那些恐懼是如何從我的童年開始,滲入我的血液。而他也在退避,他并不向我袒露他真正的需要,把愛情圈固下來,過一種溫馨又俗常的生活;或者,就讓愛情、責任和夢想,一直這樣飄飄蕩蕩下去;更不要說,那些養育他孤獨的挫傷。他溫柔,卻又猶疑,而我,則帶著不可救藥的悲觀與懷疑,這使得我們越來越困難。于是,他退出了。這是遲早的事,我早已料到。

現在,我已經知道,他想要的,其實與常人無異。我們都努力過,但失敗了。分開以后,我如果能恨他也許會好一些,或者,換個男人試試。但是,都不行。

也許,我可以和馮克利說說這一切,也許他的玩世不恭能夠給我啟發,也許他會幫我找到一種更好的辦法泅渡那個孤單又固執的自我。

但是,我不愿向任何人坦白,盡管我討厭自己這樣。

馮克利會用他的恥笑淹死我的。馮克利最受不了別人跟他說孤獨,馮克利說:“人死了以后就是一個人呆著,我可不想活得像個死人。”馮克利將孤獨與死亡并列,他有的是辦法讓自己沒心沒肺地活在孤獨之上。

第四天黃昏,我在海邊又遇上了那對母子。

天空灰蒙蒙的。晚飯后,除了天光稍暗,幾乎讓人感覺不到黃昏的來臨。海水混沌,極不安寧。海浪吐著灰暗的泡沫,煩躁地撲向沙灘,發出凌亂又破碎的喧嘩。我來到礁石群附近,在一片稍嫌陡斜的沙灘上觀察海浪的節奏。過去的幾天里,我都是站在這個位置觀察海浪的。我記得第一天海浪的節奏是十三下一個大浪,昨天是八下一個大浪,今天則是三到四下就有一個大浪,而且浪頭更大更有力。我幾乎沒辦法在一處沙灘站得更長久一些,這樣連續倒腳的時候,我就看見了那對母子。

男孩依如往日,深陷在他的孤獨中。那年輕的母親,安靜又僵硬地坐在一旁,守護著她的孩子的孤獨。那些被男孩用鮮黃色小鏟不斷挖出的深黃色海沙,就好像他們母子在相互陪伴中越堆越高的無法言說的孤獨。

海面上傳來一陣歡樂的尖叫。我回過頭,看見一胖一瘦兩個泡在海水里的女孩,她們被一個大浪掀到了岸邊,沖浪帶來的驚險使她們爆發出令人羨慕的歡笑。她們中的一個瘦得像張棕色的羊皮紙,粉紅色的比基尼泳衣空蕩蕩地在身上左右甩晃,不時露出只剩下兩個黑點的平癟乳房;另一個女孩卻令人難以置信的白潤和豐腴,緊繃的泳衣幾乎包裹不住她的一對龐然大乳,而當浪頭打來,她沉重的身體跟著撲倒的一刻,掛在脖子上的泳衣因為承受不了乳房和下摔的雙重重量,霎時就放棄了承受,飄進了海水里。她們因此更快樂了,兩個人爭相追趕那只被海水帶走的泳衣,絲毫不顧身體的難堪是否被人窺見,倒像是與海水一起大聲嘲笑那個束縛身體的綁帶。

我被她們的快樂所感染,轉身看了看坐在海灘上的那對母子。年輕的母親一只手撐著沙灘,一只手放在膝蓋上,和我一樣,望著那對仍在海水里嬉戲的女孩。

我們離得不遠,相互打量的時候,彼此都知道對方感受到了那對女孩的歡樂。

她看看我,猶豫片刻,接著鎮靜地問道:

“你怎么不下水?”

“我游得不好,一個人,會害怕。”

“去過淺水灣嗎?那里的海水又清又淺,你可以去那里游。”

“離這里遠嗎?”

“不遠,打車十五分鐘。”

我向她走近一步,這樣說起話來可以更輕松一些。

“孩子的爸爸呢?”我隨口問了一句。

她原本松弛的神情突然變色,臉竟然紅了,眉心擠出一道豎直的肌肉。然后,她眼神怪異地看了我一眼,張了張嘴唇,想說什么,卻又猛地停下了。后來,她索性低下了頭,仿佛沒有聽見我的話,一只手來回撣撲沾在膝蓋上的海沙。

灰黑色的大海聒躁不寧,我突然煩躁起來。站在一邊,我看了看這個可憐的女人,想到她可悲的自尊比她鼓凸的眼袋更難看;而我同樣厭惡自己,厭惡自己試圖接近一個陌生人的妄想。

我甩了甩腳上的沙子,正要離開,一抬頭看見了馮克利。他的身旁,裊娜地走著一個衣袂飄飄的短發女孩。

我感到自己看著馮克利的目光又是好奇又是挖苦。

馮克利臉色不好,但還是那么厚顏無恥地晃著腦袋。

“喲,林蘭,你在這兒啊,我在餐廳轉了一圈,也沒找見你。”

“找我做什么?”

“噢,林蘭,來,介紹一下,這是我剛認識的一個小妹妹,女作家,藍……藍色妖姬……”

“你怎么連我的名字都記不住!不是藍色妖姬,是藍色暮光。”

“噢,對不起,對不起啊,我人老了,記性不好,是藍色暮光,女作家藍色暮光,已經寫了十六本書,好家伙!一本書一百多萬字,真是比托爾斯泰還托爾斯泰,這一路上,我都勸她改名,改成托女斯泰算啦!”

“這一位……”馮克利接著介紹我。“這一位是我的老同學,林蘭,我們從小一起長大,她追我追得好辛苦,但是嘛,我這個人品味比較高,一直沒有同意,這不,我來這里辦點事兒,她又千辛萬苦地追到了這里……唉,林蘭,你說,你這個人真是的,明明知道強扭的瓜不甜。”

“哈哈,馮哥,你可真有趣,你才更像是個寫小說的……哦,你們聊,我自己走走。”女作家藍色暮光一轉身走進海水,那條印滿紅藍兩色孔雀羽毛的長裙漂浮在海水上,好像一朵被大海送來的花朵。

我和馮克利目瞪口呆對視片刻,末了,都忍不住哧哧笑出聲來。

天色突然暗下去,海堤上亮起一排燈光,猶如一只多眼怪獸,在黑暗中窺探著這個世界。我們在這片海灘的盡頭找到一個廢棄的海亭。

離開女作家,馮克利沉默許多。

我們無聲地坐下。海風潮濕,海亭的梯級上鋪著一層溫暖的沙子。

馮克利點了根煙,大口吸著,不說話。

“你可真行,馮克利,這么快就搭上女人了,夠年輕的,竟然還是個作家。”

“嘁,我現在哪有這個閑心。早上在賓館門口碰上她,她拖了一個比她還大的箱子,我看她拿不動,幫她提上樓。晚飯時又遇見了,隨便聊兩句。”

馮克利的情緒眼見著低落下去,說完這句話,又不出聲了。

“怎么了?你今天不對勁。”

“他死了。”

“誰死了?”我大吃一驚。

“我要看的那個人。”

“哦,怎么回事?”

“自殺。自個兒把電動剃須刀拆了,割頸。”

“……沒到死的地步吧?”

“嘁,再活下去,也沒什么意思。我想了一天,替他想通了。”

海風大了,貼在人的臉上,越來越黏。

我不知道再說什么,也不想再說什么,一個我不熟悉的人的生死,聽起來是那么無關痛癢。我塞上耳機聽歌。

半首歌過去了,馮克利轉過頭,那張大馬哈魚般的臉上全是孤寂。

“聽什么呢?”他從我耳朵上拿過一只耳機塞在自己的耳朵眼兒里。

“波切利。”

我不習慣與人分享波切利,就將另一只耳機也遞給了馮克利。

馮克利聽了一會兒,指間夾著煙,神情木然無所動。忽然,他摘下耳機,放在我手上,側過臉,憂傷地對我說:“林蘭,今晚陪我吧。”

我漠然看著他,厭惡陣陣涌上喉頭。這厭惡不是對著馮克利,而是沖著剛才以及此刻我所遇見和感知到的一切……那個割頸自殺的男人,那對母子,我的和所有人的孤單,以及人無藥可救的孤單處境……想到這里,我低下頭,一邊聽著耳機里傳出的波切利的歌聲,一邊平靜地說:“馮克利,我從來沒覺得我們倆可以同病相憐。”

7

清晨,我被短信吵醒。

“林蘭,我回去了。黃的事情還得往下查,我也給卷了進去,我得早點趕回去安頓父母和老婆孩子。好好生活,別愁眉苦臉,讓自己高興起來。”

我把電話打過去,馮克利的手機已經關機。

我能做什么呢?我既不能營救馮克利,也無法改變他就要遭遇的未來,他的世界對我來說是另一個星球。馮克利會不會也自殺呢?我該把馮克利的事情告訴誰?我該怎么幫他?我連自己都幫不了,怎么能救別人?

坐在床邊,我的大腦亂如野草。

我不知道該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該去哪里?窗外小鳥歡鳴,空氣清純,陽光灑下的金霧在屋頂與樹冠上輕飄慢舞。天地明朗,我卻無所適從。房間里死氣沉沉,臟衣服扔在沙發上,葡萄在腐爛。我不敢看鏡子,哪怕用眼角瞄一眼。鏡框固囿著那個和我長著同樣面孔的人影,她只剩下倉皇,她的倉皇像洪水,在鏡框內波濤洶涌。

我得出去走走。去哪兒呢?我記得那個年輕的母親問我:“你去過淺水灣嗎?那里的水又清又淺。”但也許我應該回去,別再四處瞎轉,別再指望海水、陽光、人群,以及那些失去的美好。原本我可以躲進自己的小屋,像小時候一樣,把孤單與恐懼都鎖起來。現在反而更糟了,我嘗到更多孤單,無可挽救的孤單。

我又想起了他,想起我和他的相遇:他孤零零坐在舞臺一角,我像看見了自己。后來,他把圣埃克蘇佩里的《小王子》拍成了音樂劇,我坐在臺下觀看演出,就像默讀他的內心。后來,我鼓起勇氣把完成的劇評送給他。再后來,一個黃昏,我們在校園里的一株銀杏樹下相遇,他換了一副黑框眼鏡,看起來又時尚又沉穩。他放慢了腳步,看看我,又低下了頭,再抬起頭的時候,眼睛里布滿了遲疑的喜悅。他說:“周三下午,小劇場有個新劇排演,有沒有空,來幫我看看劇本?”周三下午我有課,但是我答應了他。為降臨的愛情逃一次課,每個女孩都會心花怒放。可是那天下午的排演被一個電話打斷了。掛掉電話,他從座椅上站起來,將手中的紙頁扔在桌上,然后抬起頭,對著舞臺,輕輕地說了聲:“今天就到這兒。”說完,他默默往外走,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大手押解著。我坐在觀眾席上望著他,期待他看我一眼,然而,一直到人影消失,他始終沒有回頭。晚飯后,他突然發來一條短信,告訴我他在哪兒。我去了。進門不久,他抱住了我。那一刻,我感受到的不是愛,而是他的疲憊和欲望。夜里,我留了下來。然而情欲不足以維持一個夜晚的熱情。窗外,夜漸漸清朗,我想到這不是我想象中的愛,有些突兀,有些被動,還有隔閡與未知。再后來,我們開始約會,他是一個離了婚的男人,我是一個就要畢業的戲劇專業的研究生。三年來,我們之間不乏甜美與默契,然而卻總是缺乏一股力量,穿越彼此內心的陰影。他的離開有些突然。去年,夏天就要結束的時候,我拿到了省電視臺的正式聘用書。一個周末,我買了草莓與油桃來到他在校園的宿舍。他剛剛吃完午飯,正在清理陽臺。我打算等到我們親昵的時候告訴他我的好消息。我問他要不要幫忙,他說這就好。我去廚房洗完水果,他已經坐在客廳地毯上,開始整理那些不計其數的唱片與CD。我坐在他身旁,一邊吃水果,一邊看他忙活。他柔軟的黑發帶著自來卷兒,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緊身短袖T恤,他每天晚上練習啞鈴和伏臥撐,因此有著可以向我炫耀的胸肌與臂肌。我問他:“怎么想起收拾它們?”他停住想了想,然后抬起頭輕聲細語地告訴我:“南京有個學校,要調我去。”我像是乍見到一個奇觀,顧不得所以,只是呆望著他。他也看著我。他有些緊張,嘴角卻含著一縷禮貌又周全的微笑。片刻之后,我問他:“你準備去?”他低下頭:“嗯。”接下來,我們不再說話。盛草莓的玻璃碗擱在我的膝蓋上,我一粒接一粒把它們塞進自己的嘴里。草莓十分新鮮,甜酸可口。我一邊想著賣草莓的老農告訴我這是溫棚里剛剛采下的第一茬草莓,一邊等他問我什么。我想,即使他并不希望我一起去,至少應該還給我一點自尊,問我一句,就當是這三年的一點情分。而我,當然會拒絕他,這樣,他就不用內疚了。但他什么也沒有說,直到我站起來拿起包準備離開。后來,他在門后拉住了我。他說:“等一下,我送你回。”他轉身去拿外套和車鑰匙的時候,我下了樓。

我決定去淺水灣。是“海水又清又淺”這句話觸動了我。又清又淺的海水,意味著清澈與安全。那正是我想要的。帶上泳衣,我下了樓。汽車發動以后,波切利開始為我歌唱,他溫柔的歌喉為我抵擋著身體里那些無路可走的張皇。

天空晴朗,陽光明亮……綠松、紫牽牛花、白色遮陽傘,木制躺椅,金色沙灘……海水輕柔,天際遼闊……袒露在陽光下的淺水灣精致得像只水晶球。

我朝著水晶球一步步走近。

水晶球有沒有魔法?從里面走出的我,能不能脫胎換骨?

我在一間胡亂扔著紙巾和衛生巾、黑暗又骯臟的小木屋里換上泳衣,出門時被身材粗壯的守門人堵住。陽光抵著他厚重的眼皮,他瞇起眼,面無表情地伸出手:“存包十塊,換衣五塊。”我付了錢,又買了礦泉水和零食。在一只塑料袋的問題上我們發生了爭執,我認為我買了礦泉水和零食,作為商家應該免費送我一只塑料袋。但是我沒能取勝,老板粗黑油亮的面孔漠然無動,直到我掏出一塊錢放在玻璃柜臺上。

我在一塊錢這樣的小事上也取得不了勝利,更何況愛與孤單。糾纏這些有什么用呢?應該像小賣部的老板一樣,他冰冷的面孔意味著決不妥協。

光線又白又亮,赤腳走在通往大海的木棧橋上,腳底像著了火。我加快步伐,仿佛被什么東西驅趕著。

碧綠的海水清淺又溫暖,一群群小魚苗在腳邊游來游去。

淺水灣名副其實,我向前走了三四百米,海水才淹到我的腰間。

“哎,哎,你好……你好!”

一個女聲從我左后方傳來。

“哎,哎,你好……姐姐!”

我回過頭。

“嘿,姐姐,你好,遠遠地,我就看見了你。”那個叫藍色暮光的女作家穿著白襯衣和牛仔短褲,濕淋淋地站在海水中。

“哦,你好,你怎么……沒換泳衣?”

“哈,我昨晚就來了!一直和馮哥在一起,他一大早就走了。我看著這片海水好,舍不得走,想玩一會兒。”

“你是說,馮克利?”

“是啊,他昨天晚上好像心里有事,不愿意回賓館,就請我陪他……他可真能鬧,我們不停地喝啤酒,哈,他竟然喝不過我,后來,我們又去唱歌。歌我就唱不過他了。他唱得真好聽,什么歌都能唱,他還不停地給我獻歌呢……不過,姐姐,我知道他心里有事才這樣的……我說我快困死了,咱們回吧。他說不行,他說可以一直給我唱到天亮……后來,他差不多真得唱到天亮了。”

“……”我目瞪口呆,不知道說什么。

也許我誤解了馮克利。馮克利說“今晚陪我吧”,也許只是希望我們一起喝酒聊天唱歌,一起說說逝去的青春與時光。而我想到了身體。我甚至想到了兩具光裸的肉體在事情結束之后無可救藥的空虛感,想到兩具軀殼在一夜盡歡之后,又在冰冷的晨光中走向各自的孤獨。什么都沒能緩解,沒能改變,卻增添了時光里的一縷不堪。情欲無罪,它為我們的悲喜尋求表達,但如果我在想到這些之后,還有一絲情欲,例如一個親吻,我便不會以那種厭惡的口吻對待馮克利。但是沒有,絲毫沒有。

“馮哥心里有事,可是他什么也不告訴我,只是不停地說笑話,唱歌,逗我高興。”

“……哦……不會有什么事的……”

“馮哥一大早就回去了。說是回家了。馮哥真好玩,為了哄我開心,不讓我回去,他裝模作樣跪下來給我獻花,請我當他的情人……笑死我了,馮哥是我遇見的最有意思的人……”

“……是……他是同學里最有意思的人。”

“嗯,我要把昨天晚上的事全部寫進我的小說里……當然還得編點沒有發生的,那樣才好看。”

“你都寫些什么?你的書名叫什么?”

“愛情,我只寫愛情,我的書網上都有,都在網上連載,你只要用我的名字搜索一下就出來了。我已經兩天沒寫了,再好好玩玩一天,我就要開始寫了,沒白沒黑地寫,那可真夠帶勁的!”

“……那好,祝你,祝你寫作順利!”

“謝謝姐姐!”說完她沖我燦然一笑,轉過身就想跑起來,卻不料被海水猛然絆倒,整個人撲通就倒在了水里。再站起來的時候,她爆發出一連串響亮的笑聲,接著,又以一個勇猛地姿勢扎進了海水里。

我朝另一個方向走去。

來到海邊六天了,這一刻我終于游進了大海。

將身體撲入海水的一刻,我莫名地有些感動。那一刻,整個夏天的孤單突然變為眼前這片安謐的海水。是的,孤單就是大海,除了撲向她,游進她,我沒有第二個辦法可以泅渡她。我翻過身,緩慢又小心地使自己浮起來。孤單包裹著我,無邊無際,卻從未如此溫柔。我盡力打開自己。海水淹上了我的臉頰、嘴唇,我微微有些擔心,擔心海水會不會突然撤去了浮力,置我于淹溺的境地。但隨即我又告訴自己放松、再放松,不要抵抗,也不要懷疑。我攤開兩臂,伸直雙腿,閉上雙眼,一點點放出力量,放空內心,放棄自己,只是感受著海水的溫柔和廣闊,感受著它浸潤我、托著我的清涼和慷慨。很快,我感到連日來積郁在心中的回憶、感傷、惦念、顧慮、拒絕、緊張……順著我的四肢一點點地開始擺動,接著變成一尾尾小魚似的波紋游進了大海,片刻間與大海融成一體,成為海水本身,成為反過身來浸潤我、托舉我的海水。就這樣,我完全地浮了起來,雙臂化成了海水,頭發化成了海水,指甲化成了海水,只剩下一雙眼睛和一顆心。

我睜開眼睛,陽光霎時又明亮了許多。海水打濕我了的睫毛,浸上我的眼眶,我的視線模糊一片。我不得不瞇著眼睛。朦朧中,藍天緩緩飄移,云朵像漫漶的夢境,而一只嗖地飛過的黑色海燕,仿佛一粒石子,砸進了我的心里。恍惚又輕盈的世界因此泛起了動人的漣漪。我終于流出了早該流出的眼淚,它們蟄伏在我體內已經太久了。我任由眼淚流進了大海。也許因為遇見了寬厚的親人,我的眼淚竟然是喜悅的,深情的,它燙著我的眼角,不斷從心底猛烈地上涌,發出汩汩流動的聲音,猶如小溪匯入大河,江河匯入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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